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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5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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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当年他做不到的事,觉悟还不如他的北伐军士卒,能做到么?
  黑夫没指望过,他的要求,只是杜绝杀人放火,欺掳百姓,让这场进京赶考,拿个及格分。
  “至少,不会再有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座城池,也不必毁于一旦!”
  “胡亥私库里的金钱取之人民,归于人民,也不算过分吧。”
  如此想着,车马停了下来,抬起头,却是巍峨的咸阳宫到了……
  ……
  咸阳宫门前,还有一行人在此等待,季婴站在最前面,满脸自豪,他旁边是一辆辎车,上面好似躺着一具尸体,车侧还有一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人,双手高高举着一把剑……
  跟在黑夫车后气喘吁吁抵达的王戊、周青臣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今日投降的主角,显然不是他们,而另有其人……
  黑夫将抱了许久的小屁孩放了下来,让人带下去好生照顾,又令御者驱行至季婴面前,指着那跪地之人道:
  “此何人也?”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却又憔悴的脸:“罪臣婴,见过武忠侯。”
  黑夫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宗正为何憔悴如此?”
  子婴叹道:“当日在梅岭,以为与君侯永别,婴哀伤不已,恨不能与君侯同去,加上水蛊复发,竟形容渐毁,后得闻君侯起兵于南方,仍将信将疑,不曾想竟真能再见君侯,婴不胜喜悦!”
  “这又是何剑?”
  子婴道:“此天子剑,太阿剑!”
  天子素有佩剑,秦始皇自从搞到传说中的春秋宝剑“太阿”后,爱不释手,以为天子剑,黑夫为郎中户令时,常见其佩戴。
  “敢告于武忠侯,先前赵高欲劫伪帝东窜西河(河西,陕西韩城南),以帝玺、天子剑献予楚人,婴甚至不能使其得逞,遂击之,赵高走,我又苦心劝说伪帝向武忠侯肉坦而降,但胡亥他……”
  子婴垂首道:“胡亥自知罪孽深重,竟自缢于郑国渠畔一亭舍中,婴只好收其尸身,与天子剑一并来献!”
  “如此说来,这就是胡亥之尸?”
  黑夫略微动容,让季婴掀开那辆辎车蒲席,却见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身上依然是皇帝冠冕,脖子上有条明显的勒痕……
  孰视其容貌,确实是胡亥不假,但也不能排除替身的可能。
  “周青臣,王戊?”
  黑夫喊了后面两个投降的九卿,让他们近前来看。
  “可是胡亥?”
  王戊凑近一瞧,还真是胡亥,虽然对这个荒唐的皇帝意见很大,但此刻见其死相凄惨,仍是鼻子一酸,只差点泪撒当场,喏喏道:“似是胡亥本人……”
  岂料一旁的周青臣立刻大呼起来:“这绝对是胡亥,我记得他脸上这颗痣,绝对假不了!”
  王戊又被老周坑了。
  黑夫很满意周青臣的态度,又让远远跟来的群吏上前,虽然也不乏暗暗抹泪的人,但当着黑夫的面,大家都学乖了,不管先前见没见过胡亥,众人皆一口咬定,这就是胡亥,死得不能再死了!
  子婴心中冷笑,恨不能立刻拔剑杀了这群忘却嬴姓公室厚待的诸卿僚吏们,他明白,黑夫必须让所有人都笃定:伪帝已死,再也翻不起浪来了。
  而之后,按照子婴的想象,一向喜欢作伪的黑夫,便会宣布胡亥是自杀,甚至会对着胡亥尸体叹息一场,说“汝何不待我来”?然后草草下葬。
  如此,武忠侯达到了靖难的诛暴口号,而大秦皇室也能体面收场,保住胡亥最后一丝尊严。
  最重要的是,他子婴将籍此功绩,继续跻身朝堂,被武忠侯任命成为新的公室领袖,负责约束群公子。
  但子婴会偷偷想办法保留公族气血,以待后日……
  关中形势不容乐观,黑夫短时间内无法篡位,只要他活下来,就有希望。
  但让他未曾想到的是,黑夫却跳过胡亥后事,先道:
  “宗正婴……”
  在奉命检查胡亥尸体的令史附耳说了几句后,黑夫孰视子婴良久,突然对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宗正婴真奇人也,承石碏之风,虽深受胡亥信任,却仍大义灭亲,亲自动手,杀了谋篡伪帝胡亥,及皇后王氏来降!”
  为胡亥暗暗垂泪的群臣顿时瞠目结舌,都望向子婴。
  这是真的么?
  过去是胡亥最近亲的朋友,后来则是他唯二信任的两个人,一向憨厚乖顺,饱受赞誉的子婴,为了苟活,为了富贵,会做这种事?
  这可比群臣简单的出城投降严重多了……
  周青臣难掩其惊讶,王戊则暗暗切齿。
  而子婴手里的天子剑则啪嗒一声落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婴有大功于国,当受封侯之赏!继其父成蹻之爵,爵名……”
  黑夫审视着子婴脸上的惊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出了那三个子婴辛苦乖顺了半辈子,努力从自己身上抹去的字:
  “长安君!”
  ……


第0900章 不杀
  “旧长安君……叛臣成蹻之子婴。”
  这是子婴从小参加嬴姓宗族聚会时,听到旁人窃窃私语最多的一句话。
  子婴的父亲成蹻乃庄襄王次子,曾一度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不比他那被扣留在邯郸的兄长公子政,生于条件优越的宫廷,接受良好教育,且备受庄襄王生母夏太后宠爱。
  但成蹻还是输在了最后一步——拥有立嗣决定权的华阳太后,最终选择了公子政。
  但作为王弟,成蹻依然炙手可热,他十多岁那年,便在祖母夏太后安排下,前往韩国迫使韩桓惠王割地百里给秦国,被封为长安君。
  但随着夏太后病逝,成蹻地位急转直下,他以为吕不韦与嫪毐与害己,遂在监军攻打赵国时,在有心人怂恿下发动叛乱……
  成蹻之乱被轻而易举摆平,成蟜的部下皆因连坐被斩首处死,屯留的百姓被流放到临洮,成蟜自己则孤身投奔赵国,被赵悼襄王封于饶(河北河间),没几年便郁郁病逝了。
  他唯一给襁褓中的儿子婴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叛臣之子”的标记。
  子婴这三十多年的乖顺、服从、伪装、仁俭,无不是想抹去这标记。
  他得到了始皇帝的宽恕,得到了胡亥的信任,得到了群臣的赞誉,让自己变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宗室子弟之长”。
  但这一切努力,却在今日,在咸阳宫前,被黑夫一句话,击得粉碎!
  “长安君,长安君……”
  对杀胡亥之事,子婴有口难辩,只能承受着这黑夫扔来的“荣誉”,心里却杀了这厮的心都有!
  君与侯,只是称呼之别,并无太大区分,昔日吕不韦为文信侯,亦有称文信君者。
  看似风光的彻侯,让子婴从关内侯更上一个台阶,可偏生是那三个字,真是要了他的命!
  子婴是老好人,但长安君……是大叛徒啊!
  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擦去的胎记污秽,如今又贴回来了,还更脏!
  父亲叛国,背其兄,为人不忠,子婴叛胡亥,弑其君,就算黑夫不承认胡亥的合法性,光子婴与其私谊这条,也是为人不义。
  不忠不义这帽子,是扣死在头上了。
  尽管子婴依然能得富贵,但名望?造势?是统统不要想了,聚集在他身边的只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有志复兴宗室者,绝对会绕得远远的,以避其臭。
  从始至终,子婴料错了一件事,黑夫从来就没打算,让这场闹剧体面收场!
  “体面?山河都打烂了,还要什么体面?”
  一巴掌将子婴死死按趴下,这只是开始,就算对已死的胡亥,黑夫也不打算放过。
  但他欲对胡亥做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旷古绝伦,刚进咸阳就搞,怕是要闹出幺蛾子来,暂且延后一段时间,等关中局势稳定后再做不迟。
  此时,虽然觉得黑夫随口封子婴“长安君”有些不妥,但没人敢提出异议,当事人子婴低着脑袋数地上闻到胡亥尸体味道,朝载尸辎车爬去的蚂蚁;周青臣笼着袖子抬头看天,好似天上的云彩十分有趣;王戊跃跃欲试,但最后还是蔫了……
  但就在这时候,群臣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大声道:
  “武忠侯,你自己仍为彻侯,岂有封他人为侯的资格!?”
  ……
  乍闻此声,子婴从地上抬起头来,王戊猛地回头,周青臣也从神游天外中回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发声者,却是一名刚赶来的赤衣隶臣,形容狼藉,才解除了桎梏。
  眼尖的人认出来了,这是昔日秦始皇身边的谒者杨樛,后为御史。胡亥继位后,因为此人与黑夫有些私交,被赵高下狱为隶臣,只是他分量不够,没有像蒙氏兄弟那样,转到云阳狱关押。
  眼下北伐军入城,接管了廷尉牢狱,杨樛自得解救,他说要来见武忠侯,北伐军士卒也未多想,听闻此人是君侯旧相识,就带来了。
  但谁也没料到,这个蒙黑夫所救的人,却第一个对黑夫的僭越之举,提出了质疑!
  随黑夫一路来到咸阳宫前,带着胜利者心态,心中满是自豪的北伐军士卒勃然大怒,瞪着杨樛,而王戊等诸臣吏,则暗暗为他捏了把汗……
  岂料,黑夫却没有先前的傲慢跋扈,而是下了马车,朝杨樛拱手:“杨御史此言有理,是黑夫见伪帝受诛,一时欣喜过分,失态了。”
  王戊惊讶于黑夫变脸真快,周青臣却聪慧,立刻应道:“咸阳无人不喜,非独武忠侯,吾等也很失态啊!”
  黑夫瞥了眼周青臣,算是记住了这个小机灵鬼,杨樛却又道:
  “不知君侯将兵至咸阳宫前,意欲何为?欲居之乎,僭之乎?”
  这是逼问了,黑夫摇头:“岂敢,我入咸阳,只是为了安都邑,定人心。”
  杨樛得寸进尺起来:“既如此,如今伪帝既已受裁,君侯靖难已成,自当封府库,还军霸上,以待新君登位!”
  “是吾等流血流汗,方有今日之胜,他有什么资格说话?”
  “吾等好不容易进来,岂有退出去的道理?”
  听着此人大言不惭,近处的北伐军士卒怒目而视,已有人摩拳擦掌,要上前将这忘恩负义的杨樛拿下了,还是黑夫稳住了暴躁的士卒,笑道:
  “依杨御史之见,谁当为新君?”
  杨樛肃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始皇帝诸子中,除了不知所踪的长公子外,六公子在高陵,为赵高所虏,但将闾等三公子尚在废丘,人选不少,按照嫡庶之制,自有合适之人。”
  周青臣瞅着黑夫的面色,站出来道:“杨御史此言差异,立君乃国之大事,岂是一两日能轻易决出的?若骤然立君,事后又有不妥,岂不是惹天下人嗤笑?”
  黑夫颔首道:“然也,杨御史在狱中待得久了,不知眼下情势,内史、陇西、北地仍有伪军残部负隅顽抗。奸佞赵高劫玉玺东窜栎阳(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又北引匈奴单于略朔方,东接六国群盗于河东,皆已近关中,尤其是楚军前锋,更已渡过蒲坂,至西河临晋(陕西大荔)。”
  言罢,黑夫目视周青臣:“奉常,那句孔子的话怎么说来么?”
  周青臣大喜,立刻会意道:“北狄与南夷交侵,中国不绝若线?”
  “不错,局势如此危急,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抵御外敌!”
  黑夫道:“故在新君继位前,大秦朝廷将如何运转,非得做出抉择不可!”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否则如杨御史所言,吾等诸吏既不能给予有功者赏赐,又不能调兵遣将,难道要坐视胡人南下渭水牧马,楚人兵临骊山不成,关中沦为丘墟不成?”
  杨樛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那武忠侯欲行何等‘非常之制’。”
  黑夫一笑:“这岂是黑夫一个人能决定的?二三子且各归官署,助我安抚吏民,封宫室府库,待老丞相归来后,便在咸阳殿内鸣钟朝会,共议此事!”
  ……
  和李斯所料一样,初入咸阳,黑夫急需李斯的威望,来为其施政张目。
  只是那老仓鼠此刻人还在废丘,黑夫让人速速去接回来,咸阳这边,则封重宝财物府库宫室,让士卒稳定城内秩序,执行宵禁,处理军务,是夜方休,坐在昔日自家府邸中,就着凉水吃口干馍,季婴这才抽空来报:
  “亭长,从废丘窜至好畴的数千郎卫、材士已降,司马鞅遭东门豹所破,被困杜县,咸阳周边诸县也多已归服,包括云阳县,并得知一事……”
  他上前拱手低声道:“先前云阳狱吏得赵高命,使其杀蒙氏兄弟,但云阳狱见赵高大势已去,未敢动手,故眼下蒙氏兄弟,还活着!眼下关在云阳狱中!”
  “哦。”
  黑夫随口应了一下,他在查看御史府的律令图书,赵高欲挟持胡亥东窜时曾使人来烧,但这命令却被御史府官员拒绝,并拦住了赵高党徒,拖到北伐军入城,这些治理关中乃至天下不可或缺的资料,才逃过一劫。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内容看得黑夫头大,看来,他是时候让萧何北上了,一直靠李斯和旧官僚们,可不是个事……
  季婴等了半晌,见黑夫不答,才小声问道:“亭长,蒙氏兄弟,杀,还是不杀?”
  “不杀……”
  黑夫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眼中尽是冷酷的漠然!
  “留着他们。”
  “过年么?”
  ……


第0901章 执一以为天下牧
  污浊的空气,阴冷的温度,牢房厚重的木门外传来脚步声,最终停留在了外面。
  蒙恬明白,自己这场漫长的拘谨,总算要到尽头了。
  随着门栓转动,云阳狱牢门“咯”地一声,猛然打开。
  蒙恬背靠潮湿的墙壁,他企图站起来,但昔日强健的腿脚,却因长期躺卧在稻草上而麻木,又为风湿所累,酸痛无比。他只得弯下腰去,揉搓筋骨,整理仪容。
  威名赫赫的蒙将军,不能蹒跚着上刑场,他要在匕首刺来时依然保持威严肃穆。
  来者隐隐约约有五人,都点着火把,火光照向脸庞,蒙恬举手遮挡,等适应这光明后,才看清他们的模样:俱是全副武装的兵卒,臂上缠着代表“义军”的红色或白色布条,身着精甲,佩剑整齐挂在腰间,个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而为首的人,是个瘦巴巴的军吏,尖嘴猴腮。
  “如我所料。”
  蒙恬猜到了他们的身份,露出了一丝惨笑。
  “先前外边有狱吏来贺,说武忠侯已破武关,入咸阳,我兄弟二人不日将获释。吾弟蒙毅也憧憬说,如此一来,便可共迎公子扶苏归朝为皇帝……”
  “但我却说,不然,黑夫取咸阳之日,恐怕亦是我兄弟殒命之时。”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蒙将军是聪明人,两年前的咸阳之变,我亦在焉,多亏了蒙将军放开城防一角,季婴与武忠侯妻、子方能安然离开。”
  季婴向蒙恬拱手:“但我们安陆有句俗谚,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蒙将军兄弟当年既已放弃过公子扶苏一次,寄希望于胡亥、赵高之赦,又岂能指望,武忠侯与南方士卒流血流汗,克复关中后,还能坐享其成呢?”
  蒙恬笑道:“说这么多,黑夫还是在怕我。”
  季婴道:“蒙氏世代为将,名望显赫,将军如同笼中之虎,一旦获释,谁会不怕呢?”
  “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军中,也不能有两名同等威望的主帅。”
  “上郡兵降者众矣,彼辈多为蒙将军旧部,蒙将军一声令下,其势足以倍畔,他日君侯东扫六国,君兄弟二人若在,便是隐患!”
  “关中,不能再有隐患!故吾等特来送蒙将军上路!”
  蒙恬嗤笑:“托词,难道黑夫不是怕蒙氏忠于大秦,忠于社稷,成了他谋权篡位路上的阻碍?”
  季婴提醒他:“将军本末倒置了,无君侯,则秦已亡,无君侯,则社稷已毁。”
  “蒙将军本有机会做同样的事,但却放弃了,便彻底失去了机会,要后悔,便后悔当日抉择罢!”
  季婴低身,将一瓶鸩酒放在蒙恬面前:“但将相不辱,君弟已自尽,请将军勿要让吾等为难,也勿要忧心身后事,蒙氏宗族,皆得妥善安置。”
  “吾弟,是为兄连累了你……”
  蒙恬叹了口气,挪动久拘而患了风湿的身体,捡起那瓶鸩酒,他知道,就算自己不饮毒药,接下来还会有匕首、绳索。
  金戈铁马半生,却不想竟要死于这种污秽狭窄之地。
  孰视此陶瓶良久后,蒙恬方长唏嘘道:“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
  言罢,将鸩酒一饮而尽,复又回到稻草上坐下,等待死亡降临,在季婴长作揖要离开时,却又睁开眼,问了一句话。
  “若扶苏尚在,黑夫也会如此振振有词,打着为天下安稳的名义,杀了他么?”
  ……
  “行了,不必擦了。”
  衣不如旧,黑夫习惯穿旧衣服,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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