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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4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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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前线据说并无战事,但铁官坊是决不能停的,这不合常理。
  而城南、城西的军营,这几天也取消了训练,城墙为王贲手下的都尉控制,陈恢纵为长史,也不得随意登城窥探,只在前日奉郡守命去劳军时瞥了几眼。
  他发现,城西、南的连绵军营虽仍在,但有几座已然空了,天上的乌鸦甚至都敢往下落!
  再结合近日几次不同寻常的粮食调拨,陈恢心中有了底!
  大军,在慢慢撤离宛城,也许是一天一座营,但他们的确在离开这。
  是调去前线了,还是……
  如此想着,郡守府已至!
  南阳守吕齮(yǐ),本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他家里养了许多舞妓,陈恢是见识过的,歌女放喉,舞女翩跹,弹筝吹笙,唱南音,跳郑舞,舞似白鹤展翅飞翔,歌如蚕丝缭绕梁柱,好不享受。
  但自从战争开始后,吕郡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享乐顾不上了,舞妓也冷落了。
  终日不是被军方的严苛要求为难得掉泪,就是被忽然打到宛城边的叛军韩信部吓得够呛。
  眼下,吕齮伏在案几上,手撑着自己额头,简牍纸张杂乱地摆在一旁,从旁边的燃尽的蜡烛看,似是一宿没睡。
  陈恢行礼:“郡君。”
  “子复,可算来了。”
  吕齮抬起头,却见其眼中有许多血丝,见陈恢来了,连忙让他坐下。
  “正有一桩大事,虽然被军中将尉叮嘱不可外传,但我心乱如麻,还是想听听子复建言……”
  但不等吕齮开口,陈恢便抢先一步道:
  “敢问郡君。”
  “莫非是通武侯已逝,大军欲撤离南阳之事?”
  ……
  “什么都瞒不过子复。”
  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后,郡守吕齮很是头疼:“王太尉已于前日逝世,但军中秘不发丧。”
  陈恢暗道自己没猜错:“果然如此,早闻通武侯身体不虞,竟丧于外,不过,三军居然还没乱……”
  吕齮道:“王太尉治军甚严,他逝世的消息不传出去,众人便一如往常,离开宛城的,也以为是正常调拨。眼下是司马鞅和甘棠管着三军,奉通武侯遗命,封锁消息,这不,连宛城都四门紧闭,就是不欲让人知道营中虚实。”
  陈恢冷笑:“但眼看已撤走近半,幕上有乌,终归是瞒不住的。”
  吕齮点头:“王太尉早在病笃时,便定下了谋划,三军陆续撤回关中,南阳郡,要被放弃了……”
  陈恢有些齿寒:“南阳可不比长沙、衡山等户不过数万的小郡。郡君是清楚的,南阳全郡二十余县,户十九万零五千三百,口近百万之众,说弃就弃么?”
  光论人口、赋税,南阳比南郡、衡山加起来还多,这也是本地能支撑王贲二十万大军作战,抵敌黑夫的原因。
  吕齮叹息:“这也是没办法啊,王太尉已去,军中诸将尉,谁敢说自己是黑夫的对手?能阻其于宛城之野?强行留下来,打了败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恢起身拱手:“事已至此,敢问郡君,如此打算?”
  吕齮看着自己的亲信:“司马鞅和甘棠让我三月底离开宛城,回关中去,但走之前,要我做两件事。”
  “让下吏猜猜看?”
  陈恢笑道:“第一件,是毁掉铁工坊,让孔氏全族随大军前往关中。”
  “其二,便是烧尽带不走的仓禀存粮,一粒粟麦,也不可为叛军所得!”
  吕齮默然良久,点头道:“子复料事如神。”
  陈恢的笑容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郡君,这第一也就罢了,第二件事,可万万做不得!”
  “自从去岁南阳为韩信所掠后,全郡便一直饱受饥荒之苦,从敖仓、关中运来的粮食都供给大军,郡人只能靠陈年谷子来勉强果腹支。眼下青黄不接,外面的黔首,甚至是一些小吏,都在挨饿啊,一些穷巷的闾左,都开始吃糠了。这时候烧粮,烧的不是粟麦,是他们的命!”
  吕齮摊手:“我何尝不知,但这是王太尉遗命……”
  陈恢声音高了起来:“太尉是将军,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他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对三军负责,要考虑的是战争胜负,社稷存亡!”
  “至于黔首存亡,是饥是寒,不在其谋略之内。”
  “所以王太尉不像郡守,要为南阳,要为全郡百万生民的生计考虑……”
  他更不像陈恢等南阳本地人,子子孙孙,还要扎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生活数十百代!
  你们这群外郡人倒是烧了粮食,留下一片焦土,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南阳人怎么办?吃土啊?
  “故郡君,这件事,万万做不得!”
  “子复啊子复。”
  吕齮拍案而起,怒道:“大军尚未完全撤走,剑还抵在我背后,我说不做,能行么?我召你来是问策的,你却与我说这些大道理,有何用处?”
  “那臣便说点有用的,一条可让郡君保身、全名,更能让南阳郡免受饥荒刀兵之灾的出路。”
  陈恢凑近,说出了那两个足以诛他三族的字……
  “降黑!”
  ……


第0856章 固将释私怨
  “何以至此!”
  降黑的言论从陈恢口中说出,吕齮顿时大为惊恐。
  他面露难色:“子复追随我一年有余,难道还不知道,他人皆能降黑,独我不能?”
  吕齮之所以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一段旧事。
  五年前,他为临淄郡守,而黑夫为胶东郡守。
  两郡本是邻居,但秦始皇东巡期间,吕齮大献祥瑞,但黑夫却在泰山脚下说什么“人瑞才是真正的祥瑞”,顿时将他比了下去。
  倒也不至于怀恨在心,不过后来齐地诸田叛乱,吕齮为推卸责任,与黑夫相互攻讦,认为是黑夫在胶东带头打击田氏,引发的反弹。
  又因为害怕受朝廷责备,且低估了诸田的力量,吕齮将此事说成是“群盗”,一直到烈火燎原,难以扑灭,他本人也差点被田安杀死在临淄。
  幸而黑夫带胶东兵及时赶到,救了临淄。
  事后,黑夫得到秦始皇嘉奖,扶摇直上,吕齮则因平叛不利,被秦始皇派人抓回咸阳,令廷尉审讯。
  秦始皇不到万不得已不杀统一功臣,吕齮侥幸活命,但昔日秦王宫的舍人近臣,却一朝被削除爵位,沦为庶民……
  不过也因祸得福,那几年里吕齮养好了身体,等到胡亥上位后,“与黑夫有过节”俨然成了政治正确,吕齮的污点反而成了勋章。
  于是在章邯、张苍、司马欣等“黑党”被大肆扫除之际,吕齮却被胡亥的朝廷平反,更因在南阳有为官经历,被任命为南阳守。
  朝廷对吕齮可放心得很,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认为吕某人绝不会降敌!
  但陈恢却觉得,这根本不是事!
  他笑道:“敢问郡君,当年君虽与黑夫有过攻讦过节,但黑夫兵至临淄,闻田安叛乱时,有顿兵不止,坐视郡君死于乱兵么?”
  吕齮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没有,胶东兵进城极速,晚至半个时辰,老夫头颅已没了。”
  “再问郡君,入城后,黑夫报复郡君了吗?”
  吕齮摇头:“没有,衣食照旧,有礼有度,他只是不理我,然后将我交到咸阳来的御史手中……”
  陈恢摊手:“如此看来,黑夫与郡君,其实并无私怨,顶多是因为公事,有些许小过。且我曾听说过,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
  “齐国内乱时,管夷吾奉公子纠为主,几乎射杀了公子小白,中其带钩。但公子小白回到临淄,却重用管仲,在鲁国的公子纠之党闻讯,皆言:‘管仲尚不死,何况吾等?’遂降齐桓公。”
  “寺人披曾奉命追杀公子重耳,头须曾卷了重耳的财物逃跑,可重耳归国,却宽恕了二人,还各自给予职务,以示亲近,晋人闻之,皆言:‘竖寺尚且不死,何况吾等?’遂服晋文公。”
  “我看那黑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也欲行齐桓晋文之事,甚至是更大的志向!”
  “郡君此时投降,就好比送上门的千金马骨,他非但不会为难,反当好生安置,加官晋爵,再大肆宣扬,希望关东诸郡效仿。”
  “马骨么……”
  吕齮仍有踌躇,昔为平等的同僚,今日却要肉袒以降,仰其鼻息……
  他吕齮,也是要脸面的嘛!
  更何况,他的正妻和长子,尚在咸阳为质,自己在这边降了,她们怎么办!
  于是吕齮道:“我承认,通武侯不在了,军中虽无能敢与黑夫野战。”
  “但退守关中,以险塞拒敌,此庸将亦可为也,秦社稷不当灭,黑夫没那么容易入关,我就算随大军退回去,以我功劳爵位,也不失富贵安乐……”
  陈恢却哈哈大笑:“郡君以为照着将尉们的话做,再随之入关,就能平安无事么?”
  吕齮面色一僵:“此言何意?”
  陈恢道:“郡君别忘了,司马鞅等人就算撤回关中,他们手下兵仍在,仍是将尉,二世得依赖其守关,不会太过为难。”
  “但郡君就不一样了,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故曰守。郡君若失其土,弃其民,还是郡守么?对二世而言,恐再无用处。”
  “且秦律有明文,将自千人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国贼。敢问郡君,为官这么多年,可曾听说大秦,有弃土后还活下来的郡守么?”
  过去的话,范雎的亲信王稽,曾任河东守,邯郸之战后,前线大败,一路溃退,将河东丢给了赵魏,结果打败仗的王龁没事,王稽却以“弃土”的罪名被下狱,后来又被人告发曾与诸侯通,于是被斩,还连累了范雎……
  若嫌年代太久远的话,近些的例子也有。
  陈恢不怀好意地说道:
  “我听说,泗水郡守、陈郡守,都因弃地逃归,被视为国贼,杀了……”
  吕齮摇头:“我却有不同,是通武侯病逝,导致大军不得不放弃南阳,军尚不能守,我一区区郡守,又能做什么?此战之罪,非守之罪……”
  “咸阳哪管你有罪无罪!”
  陈恢却打破了他的幻想:“冯氏有罪么?公子高有罪么?”
  “冯劫据说是英勇战死,冯去疾在南阳夙兴夜寐,为通武侯调拨兵粮,还不是被二世皇帝网络罪名,全族死难!”
  “郡君,世道变了,律令早已无人遵循,忠恳长者活不到最后。”
  “想想就知道,硕大一个南阳,连城数十,百万之民,说弃就弃,事后总得有人来担罪名。我唯恐到头来,郡君做了那两件事后,不但会遭南阳人世代唾骂,二世皇帝还将此次弃土归咎于君,吕氏举族诛灭啊!”
  吕齮默然,咸阳宫的一顿扫操作,确实让前线将士守尉不由得为自己担心。
  陈恢再接再厉:“就算胡亥忽然变得仁慈念旧,就算郡君安然无恙,也不过多活一年半载。”
  “为何?”
  陈恢道:“周之盛时,在宛地设申、吕等诸侯,两国方强,为周之翰,故荆楚有所惮而不敢肆。周室东迁,申、吕亦削,楚既灭申吕,而俨然问鼎于中原。”
  “这是四岳的旧事,郡君身为吕国之后,不会不知道。如今南阳将失,唇亡齿寒,武关亦不能久,等黑夫破关入了咸阳,事后清算,追究起烧南阳粮食之罪,郡君还是得死……”
  吕齮都快哭了:“不管我如何选,都没活路啊?”
  一番剖析,陈恢明确告诉吕郡守:除了一条路外,都是必死结局。
  “为郡君计,也为全郡士庶计,与其为倾覆的朝廷殉葬,不如降黑,这便是宜降黑夫的原因,愿郡君无疑!”
  吕齮开始认命了,颓然坐下,喃喃道:“纵如你所言,但南阳尚在军队控制下,我该如何做?”
  陈恢出主意道:“三军不乱,完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通武侯已逝,郡守只需要暗中让人偷偷散播,彼辈必乱,撤离更匆,便顾不上管宛城了。”
  “与此同时,恢愿为郡守之使,前往南方约降!”
  吕齮抬起眼:“我要如何展现诚意?”
  陈恢早就想好了:“将通武侯死讯告知,愿献宛,并送上北军布防虚实,便是最大的诚意!”
  “此外,宛城狱中关着一些叶氏族人,虽是武忠侯夫人旁支,亲缘已淡,不过我可说成,他们一直是郡君暗中保护,故幸而未死……”
  吕齮拊掌:“善,便依子复所言!让我的族人吕马童,持通行符节,带你易服出城。”
  他还咬着牙道:“我再给黑……给武忠侯,献上另一份大礼。前线新野县,有别部司马吕胜,带南阳兵守于新野西郊,你去前线,便替我告知吕胜,南军北上时可直接倒戈。”
  言罢,吕齮对陈恢长拜:“我家生死存亡,便系于子复了!”
  ……
  黑夫的情报网,虽然没神通广大到,深入紧闭的宛城,但却也触及了南阳腹地。
  三月中旬,陈恢还在路上,尚未到达汉水,专司情报、通信的护军都尉季婴便来向黑夫禀报:
  “君侯,暗谍密报,南阳敌军,除了前线数万人外,多有移营迹象,规模很大,不像寻常调动,似是在朝武关撤军!”
  “撤兵……要放弃南阳?”
  黑夫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他结合李斯家宰带来的上个月“王贲请诛赵高”新闻,在咸阳引发轩然大波,第一想到的,却是对方后院起火了!
  “莫非是关中有变?”
  “傻胡亥之下,王、李、赵,各为一派,政治局势已十分紧张,一点小火苗就能炸开花。”
  一拍案几,黑夫开始疯狂脑补:
  “会不会是李斯这老家伙行事不秘,前脚才派人来投诚,后脚就被赵高发现?而赵高困兽犹斗,欲像历史上那般干掉李斯,而王贲……”
  “他接到十二枚道金牌了?还是要回关中诛赵高,清君侧?”
  黑夫一拍大腿:“通武侯终于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何不早言,同去,同去啊!”
  ……


第0857章 邓林之险
  “果不出我所料,王贲死矣。”
  三月下旬,北伐军控制下的邓邑(襄樊市襄城区西北),在觉察北军有异动后,黑夫已将指挥所北移至此。
  在南阳郡守的使者陈恢告退后,黑夫看向室内几个幕僚,捋须微笑,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
  但在心中,黑夫却默默念叨:“通武侯啊通武侯,之前什么同去的话,当小子没说过,那九泉之下,还是王老将军您自己去罢,我还要继始皇帝之业,从头收拾这支离破碎的旧河山呢,就不同行了……”
  他之前想得太复杂了,原来北军撤兵,并非关中有变,而是单纯地因为王贲病逝。
  不过季婴仍有些疑虑:“亭长,近来派去中原的暗间传回消息,说王贲让三川、颍川之兵故意作撤兵状,使楚盗西进,又以敖仓为饵,使楚人冒进,结果在荥阳埋下伏兵,大破楚盗,杀项籍之弟项声。”
  “王贲善兵,今见我久不出战,会不会故技重施,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贸然追击,万一中了其计策。”
  退兵诱敌王贲才施展过,至于诈死、诈降,则是黑夫故智,让季婴印象深刻……
  “不错,会动脑子了。”
  黑夫夸了夸老伙计,季婴治民、领兵的确不行,不过搞情报还不错,毕竟许多年前,季婴就当过邮人,拆信是一把好手,还顺带打探消息,更替黑夫去咸阳接过家眷……
  “王贲诈死诱我冒进,不是没这种可能,但代价太大了……”
  据那那宛人陈恢说,目前王贲军还在封锁消息,秘不发丧,这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贲乃南阳十余万大军主心骨,一旦士卒得知他已死,必然军心大乱,士气降至冰点。
  “再者,纵王贲派人诈降,也不该找吕齮,此人曾任临淄守,与我有过节,若是平日他来降,我都会起疑心,不过现在嘛……”
  黑夫指了指陈恢献上的吕齮书信,以及南阳郡所掌握的北军撤退计划,布防地图。
  这些看上去不似作伪,是真是假,派前锋过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不过小心是没错的,我自将三军集合北上,你则多派哨骑,去北边哨探消息!”
  季婴奉命而去后,黑夫再度回味这“喜讯”,却只觉百味杂陈,不知该喜该悲。
  他感慨道:“虽然在兵势上始终未曾赢过王贲,被其阻于南阳长达半年之久,这意味着,天下人要多流半载血汗,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但是,我并不觉得羞耻!”
  “只因为,对手是王贲,是通武侯!”
  王贲强起领兵,让黑夫难进一步,敲得韩信满头包,让项籍也吃了闷亏,但王将军,终归敌不过时间啊。
  廉颇,终究还是老了,可悲,可叹。
  敬重归敬重,但既已确定王贲之死,这时候黑夫若不趁火打劫……
  他就不姓黑!
  ……
  “王贲军二十余万,撇去在汉中、三川、颍川的,南阳便有十五万之众,先前十万在穰、新野、宛城防御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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