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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4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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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离云端很近,那金色的桎梏,触手可及……
  但实则如玉般易碎,一点挫折和意外,就足以毁掉一切,堕入无边黑暗!
  因为他所谓的权势,所谓的名望,所谓的党羽幕僚,不过是空中楼阁,根本靠不住。
  靠得住的是什么呢?
  “手中的剑,麾下的兵!”
  背叛,欺骗,辜负,绝境……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后,扶苏仿佛重生般,想明白了很多事。
  “若是只倚靠着四壁而立,那只是一个‘囚’字。”
  “只有打破这枷锁,靠自己双脚站立,人才是为人,方称得上而立!”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再看三岔路,便不再迷茫了。
  “南方不可以止些,哪怕去了,也只会变成昌南侯手中的一面旗,从今以后,一切都由不得我。”
  “北方不可以止些,大势不再,孤身潜返亦无用处,纵然父皇饶我性命,一旦诸弟继位,我还是得死!”
  直到肩膀落满了雪花,他终于看向东方,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答案,不是早就有了么?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言罢,他翻身上马,然后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向东驰去。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
  此行再无他物。
  唯有一人,一剑,一马!


第0727章 这锅真黑!
  同一时间的南海郡番禺城,借着一场宴飨,将子婴灌醉后,黑夫却召集了几名曾向他表露过心迹的幕僚,开了个小会。
  如今秦军全据岭南,还顺便守着闽中,占地广袤,许多城邑都要分人去管,所以还留在番禺的人,就不多了,今日能与黑夫密谈的,也就陆贾、利仓二人。
  利仓之父利咸早在十多年前就喊黑夫“主君”了,黑夫将他呆在身边两年,无疑是信得过的。
  陆贾虽然是个浓眉大眼的儒生,但在郁林与黑夫谈论王朝天命时,却说过什么“今上废先王之道,禁百家之言,南征北战,无一日安宁。于是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秦之天命,摇摇欲坠!”
  这个在秦朝体制内,得不到任何机会的楚地士人,如今已成了黑夫比较信任的顾问。
  “数日来,我对子婴旁敲侧击,甚至灌醉询问,但子婴看上去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这是他在长沙时,接到江陵昌武侯公子成送来的诏令……”
  黑夫负手踱步,他总觉得秦始皇这道令他去衡山郡邾城接受封赏的命令,有些不同寻常。
  “利仓,你以为呢?”
  利仓虽然年轻,却有些智谋,他想了想道:“君侯,小子以为,朝廷此举很是奇怪!”
  他说道:“岭南初定,三军将吏分驻各地,赵裨将驻桂林、陶叔与萧都尉驻长沙营、我父亲驻豫章、安叔父驻三关、吴叔父驻东冶城、共叔父驻郁林,其余东门伯父、韩信、吴臣、梅鋗、陈婴等人,随君侯在番禺。”
  利仓将黑夫麾下众吏的分配一一道来,可以说,名义上新建的岭南四郡,南海、桂林、闽中、象郡,都控制在黑夫及其党羽旧部手中。
  “整个岭南安危,系于君侯一身,现在让君侯去邾城,来回将近三个月,岭南初定,没了主帅,各地还不得乱了套?若朝廷还在乎岭南,一定不会下达这种命令,而会派使者来封赏!”
  黑夫沉吟:“按照子婴的说法,我不在期间,可由任嚣接手岭南防务……”
  幸好黑夫事先派任嚣、徐福、尉阳三人去了西边的海域探索,他们不在番禺,子婴无奈,只好答应多等几日,黑夫这才拖延了点时间。
  “下臣也以为,此事异样凶险。”
  陆贾虽是儒生,却也擅长游说言辞,立刻对黑夫道:“君侯可曾听说过一句古谚,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黑夫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陆贾道:“这是吴越争霸结束后的事,范蠡见越已吞吴,大霸江淮,便离开了越国,还给种大夫留了一封信,信上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享乐。”
  “文种看完信后,不以为然,但在有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时,勾践便送给文种一把剑。对他说:‘大夫教给寡人灭国七术,寡人只用其三,便吞并吴国,剩下四个别无所用,只用了三个就把吴国灭掉了,还剩下四个方法,你替寡人送去给先王吧。’于是文种自杀……”
  言罢,陆贾道:“但凡为臣为将者立下不世之功,手握重兵大权,而君臣相善者,几乎没有!此番皇帝召君侯去邾城,恐怕不怀好意啊,君侯若行,恐将重蹈文种、白起、李牧之事!”
  黑夫却摇头笑道:“陆生多虑了,我的功劳,如何能与文种、白起、李牧相提并论?”
  他朝北方拱手道:
  “而皇帝陛下,也不是秦昭王,更不是勾践,他能下士,用人不疑,所以才能成就比二者更大的成就!”
  “王翦父子灭五国,皇帝却能反复起用,再不济也能安享晚年。我虽然南征北战,功至彻侯,但与之相比,亦不算什么……”
  近几年,黑夫已经在尽量藏拙压制自己了,做事不做满,击匈奴的风头让给李信,伐海东的风头让给扶苏。
  所以在黑夫看来,自己藏得还算好,根本没到“功高震主”的程度,完全想不出来,秦始皇为何会对他下手?
  本打算隔岸观火,以待时变的黑夫不知道,咸阳的一系列变故,已将熊熊烈焰引向他了……
  话虽如此,但人与人之,尤其是君臣之间,的确是不存在信任的。
  陆贾说的黑夫都懂,在番禺帮他练兵的韩信,不就是“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的最典型例子么?历史上,汉高祖拿下韩信,是不是类似的手段来着?
  黑夫不想做了韩信的前车之鉴,更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帝王的仁慈承诺上!
  等陆、利二人退下后,他思索道:“我若去,在邾城侯驾,待谒见之时,秦始皇很轻易,就能令武士擒我,只需要一人之力耳。”
  “但我若不去,便是违诏,是叛逆,皇帝可命将统兵伐之,我在咸阳、南郡的家人也要遭殃。”
  这下有点左右为难了,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还得知晓,更多关于北方的情报,以此判断局势。
  只可惜,它们都被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拉在后头。
  好在任嚣迟迟未归,子婴也不敢接下军权虎符,就这样,等到十二月下旬时,黑夫总算接到了一封来自北方的信……
  来自胶东,来自陈平的警告!
  ……
  信是陈平在两个月前写的,走的是海路,今日方至。
  他在信中,告诉了黑夫一件近日才传到岭南的“新闻”。
  “平闻东郡天降陨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皇帝尚在,人心已动,皇帝若去,天下必叛……”
  针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局势,陈平给黑夫献了一策。
  “秦为无道,天下苦之,始皇帝所逝,中原郡县豪长必兴军聚众,畔秦相立,扰乱中国。”
  “值此之时,君侯把持岭南,拥兵十余万。南海僻远,君侯可兴兵绝道自备,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屯田练兵,以待时变。至天下残破疲惫之际,君侯再北出三关,虎争天下,扫江南,夺南郡,举兵入武关,占咸阳,则大事可定也!”
  “平与曹参,亦可于胶东响应君侯,以为策应,助君侯抵定中原!”
  “届时,君侯进则可为成汤、周武,退可为伊尹、周公……”
  黑夫合上信,无奈地摇头:
  “陈平这小白脸,胆子越来越大了,信中每个字都够他诛三族啊……”
  不过,陈平对局势的分析是到位的,几乎完美预言。
  而那句“进则可为成汤、周武,退可为伊尹、周公”更是搔到了黑夫痒处!
  他之所以南下领兵,就是想在无从改变秦始皇做派,也无从操纵政局的情况下,先丰满自己的羽翼。
  有剑在手,才有底气做事,重铸秩序,靠的是枪杆子,可不是靠嘴炮和空等,更不是将一切都寄托在一个能否继位都难说的“好皇帝”上。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黑夫又不想和未来可能出现的各地反王们搞在一起。
  他是秦吏出身,一步步从亭长升到侯爷,是体制的既得利益者,道德上,还受过秦始皇之“恩”,又是命氏,又是赠字,一点点,将他染上了秦的色彩——深沉的玄黑。
  想洗掉?除非把皮剥了。
  而局面上,手下虽龙混杂,但精锐主力,多是广义上的“秦人”,来自南郡、南阳、关中,这数万人的家眷都在各郡县呆着,受秦法律令约束限制。
  若问将士们,是家人性命更重,还是昌南侯割掉的发髻、树立的墓碑,推衣推食的几顿饱饭更重?
  对大多人而言,显然是前者更重要。
  所以黑夫绝不可能做陈胜吴广,拼着手下叛离的风险,拼着秦地舆情谴责,傻乎乎地造反吸引仇恨,为王前驱……
  性格使然,黑夫原本的想法就是坐拥大军,隔岸观火,在岭南做伏地魔。
  “苟,也能苟出一片天地来!”
  但他虽然是个老阴比,却也有两条底线:
  第一,天下若乱,必须争取以最小的伤痛恢复统一,恢复秩序。
  第二,未来如何,得由他说了算!遇上秦始皇这个强势而听不进劝的领导,黑夫受够束手束脚,也受够做裱糊匠了!让天下大治,让六合真正一统的新政,果然得自己拿主意,才可能推行!
  只可惜,一系列事件,打破了黑夫的如意算盘。
  又过了两日,一个来自咸阳的最新消息,让黑夫坐不住了。
  那句谣言,依然带着北方的阴冷寒意。
  “亡秦者黑?”
  “陛下虽烹了卢敖,但我家人府邸也被监视了,这消息还是通过张苍传出来的?”
  “这就是皇帝南巡,还让我去邾城见驾的真正原因!?”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黑夫摇了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笑道:
  “好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家,这口锅,真他妈黑!”


第0728章 套路
  季冬的北方已是白雪皑皑,位于帝国极南的合浦港(广西北海),阳光却仍有些晒人。
  舟师士卒们可以只穿短打,躺在沙粒细腻,洁净银白的海滩上,享受这惬意的时光。
  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是在浅海里捕捞的南越人,他们的捕鱼方式极为特殊:踩在高跷上,肩扛着重重的渔网下海,还要在海水中推罾(zēng)、起罾、收罾、捡虾、抖罾等,因为海中生灵繁多,每次都收获颇丰。
  鱼虾之类,南越人随意扔到篓里,自己留着煮食,但每每捞到海蚌,便要立刻剖开,发现里面静静躺着圆润光泽的珍珠,便是中了大彩。
  更有甚者,冒着海中鲨鱼扑咬的危险,直接憋气潜入深海,在礁石缝隙里捞取大蚌。
  得到珍珠后,越人会兴奋地将它们装在芭蕉叶编成的小碗里,跑到几个月前刚修建的秦人港口边,将珍珠献上。
  商贾会挑挑拣拣,按照珍珠色泽和个头大小,给越人一些中原货物:布匹、红糖、陶器,甚至是稻米。
  这可以说是双赢的贸易,越人欢天喜地地离开,而来自南郡、豫章的商贾也满意地捧着中原已不多见的大珍珠,嘲笑越人以珠玑为瓦砾。
  这一切,都被坐镇港中的任嚣看在眼里。
  获取入贡中原的珍珠,这是昌南侯在此建港设治的原因之一,但若只为此事,是不必劳烦楼船将军任嚣出马的。
  但黑夫还有一项秘密使命交给任嚣。
  那是月余前的事了:
  “近来听闻,行人乌氏延出使西域葱岭以西大夏国,竟在大夏见到了蜀布、邛杖等巴蜀之产。至去岁,张苍在咸阳与大夏学者苏氏互译其言语,交流更多,便询问那些巴蜀物产大夏人从何得来?大夏人称,是从南方身毒所得……”
  黑夫对任嚣侃侃而谈,但这些远方的事听得任嚣一脸懵,这关岭南啥事啊?
  “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
  黑夫却十分严肃,强行将这两件事扯上关系。
  “本将已使赵佗探明,从巴蜀可通西南夷夜郎国,从夜郎国沿牂牁江,可至南越番禺,枸酱、蜀锦、邛杖等皆能至此,而越人擅长航海,常在海边往来贸易,或许便将这些货物,一点点沿着海路,传到了那西方的身毒,又贩至北方大夏……”
  这其实是一直存在的“蜀身毒道”的作用,但黑夫当时为了找借口打发任嚣离开番禺,就把海上丝绸之路提前开张了。
  “去岁,徐福率众人自出番禺,向西行,自徐闻(雷州半岛)南入海,得大岛,东西南北方数百里,命名珠崖岛,略以为临高县。”
  “今岁,徐福再绕过徐闻,向西行,至海市明珠之地,建合浦港。一位活了上百岁的当地越人都老却告诉徐福,说合浦之西,船行十日,海岸折而向南,竟有千里之遥,但行驶到极夏之地,却忽然向西,有一条狭窄海道,可通另一陌生大洋……”
  “我猜测,顺着这条海路走下去,或能抵达身毒,而陛下使李信将军出征的条支国,乃至于陛下孜孜以求的西王母邦,据说就在身毒以西!”
  那所谓的“越人都老”根本不存在,徐福最远只派人去到红河入海口,距离马六甲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反正是瞎编,黑夫也不管具体方位了,一通胡诌将任嚣唬住。
  既然是“为陛下通西王母邦”的命令,任嚣也不好推辞,只能不情不愿地出海上路……
  但没想到,他才到合浦,就病倒了。
  任嚣将目光从窗外银色的海滩收回,捂着肚子,无力地躺在船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最初是吃海鲜闹了肚子,作为船队里医术最好的人,徐福为他开了几味药,但没想到却越来越严重,半个月下来,任嚣已经拉得虚脱,整个人都变形了,不得已,只能在合浦将养,把舰队指挥权交给黑夫之侄尉阳——他因为临尘一战,配合韩信斩骆王立下大功,已升官至公大夫,可以做楼船司马了。
  这时候,房门开了,却是徐福带着两人走了近来,手上还端着一碗难闻的药,笑容满面:
  “任将军,该喝药了!”
  ……
  这年头的方术士,都是全能型选手,不但会看星座,还识地理,能炼丹,擅算命,危急关头,甚至能背上药篓子,客串一把医生。
  照顾任嚣,徐福可谓尽心尽力,因为怕他嫌药汤苦涩,还特地加了糖。
  但今天,那苦甜苦甜的药汤递到嘴边,任嚣眼中,却露出了一丝疑虑。
  “徐先生,你这药,确定没开错?”
  徐福收敛了笑容,仿佛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侮辱:“将军,你这是何意?”
  “本将已病半月,为何越喝先生的药,就越严重?”任嚣怀疑徐福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福叹息道:“将军得的是痢疾,这是岭南恶疾,肠胃都坏了,哪有那么快康复?小人的医术,也就勉强让将军性命保住,至于治愈?恐怕还得一些时日。”
  说着,又双手将药汤奉到任嚣面前。
  “本将不喝!”
  任嚣却早已失去了耐心,命令两名垂首待命的亲卫:“请徐先生出去!”
  他要换一个医生。
  但两名亲卫,却迟迟未动!
  “汝等……”
  被病痛折磨多日,精神有些涣散的任嚣这才发现,这两人,似乎有些面生……
  “将军真是病得不轻啊,都开始学着蔡桓公,讳疾忌医了!”
  徐福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却见其慢慢往后退去,双手一比,那两名“亲卫”就一拥而上,将任嚣按住,一个堵嘴,一个用绳子将他捆了。
  “徐福,汝欲何为,想造反么?”
  任嚣大惊,欲反抗,但拉了半个月肚子,却一点气力没有。
  “岂敢,只是将军得的是顽疾,为免传染给将士们,使舟师众人皆病死,不得不隔离一段时日,得罪了……”
  任嚣的声音听不到了,徐福笑着退到门口,对门外黑夫从番禺火速派来的利仓拱手道:
  “还请回报君侯,徐福幸不辱命,已制住任嚣,楼船舟师,现在是尉氏的了!”
  ……
  “任将军在合浦去世了。”
  数日后,黑夫将这个沉痛的消息告知了子婴。
  子婴愣在原地,却见黑夫在他面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是我害死了任将军啊!若非我让任将军去寻找通往条支、西王母邦的水路,好好呆在番禺,他也不会遭次大难!”
  “我与任将军共事多年,亲同手足,在胶东、在闽越,在番禺,你我掎角之援,首尾相俦,如今不幸夭亡,天哉,天哉!真是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黑夫如此悲痛,子婴只好安慰他。
  子婴对朝中发生的剧变尚且不知,只受昌武侯指派,让他带黑夫去邾城接驾,岭南军务交由任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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