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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3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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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2章 梅鋗
  梅氏自称越王勾践之后,属于较为开化的扬越,与南越、西瓯不同,已开始筑邑而居,整个部族的中心,是被称之为“梅鋗城”的小邑,就坐落在韶石山与北江之间。
  这里是显著的丹霞地貌,峰峦偶秀,或拨耸百余仞,或状走兽,卧于夏日浓郁的密林中,沿着曲折的溪流走很久,才能抵达一片小平坝,稻田边上,便是梅鋗城。
  此邑曾被秦军夺走,去年败退后,梅氏重新将其夺回,吸纳许多楚地籍贯的逃卒加入,又搬山石,垒夯土,将城邑扩大了一圈,可居住两千人,与越人狭小的寨落相比,可谓雄城。
  但相比中原名城大都,依然十分简陋,破绽百出,想要攻破也不困难。
  尤其是在有内应的情况下!
  傍晚时分,持续了大半日的战斗结束了,尸体堆在城外,几如小山,俘虏则被捆在地。
  也是梅鋗想要壮大实力,招徕秦军逃卒惹的祸,原本越人相遇,一张口就知道对不对,可现在,梅氏已夷夏混杂,秦军逃卒起码有一千,是扎髻还是断发,就成了区分敌我的标志。
  这次,黑夫先派了利仓带着短兵亲卫百多人来假意投降,见其已髡发,又都说着楚地口音,梅鋗也未起疑,因为中原人对头发极为重视,但凡割去发髻者,多是铁了心叛逃。
  他哪知道,新来的南征大将军营中,已多了一支“髡军”。
  数日后,分别来自湟溪关、横浦关、长沙郡的三路秦军近两万人,从三个方向突袭了梅氏领地,这次进军是黑夫蓄谋已久的,越人不管从哪逃,都会与秦军遭遇,外围寨落纷纷陷落,最后合围梅鋗城。
  梅鋗还没从这来势汹汹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前几日还对他感恩戴德的一百新降之卒,却在邑中做起杀人放火的勾当,里应外合之下,不过个把时辰,城遂陷。
  短兵亲卫砍刀开路,除去前方枝桠灌木,黑夫可以一路从容骑着他的白骡前行,来到梅鋗城后,扫视了一眼此处地势,便问起伤亡情况,尤其是充当先锋的那八百“髡卒”。
  “那八百人还剩下多少?”
  “禀君侯,彼辈冒死冲锋,先登夺城,伤亡不小,尚余五百。”
  黑夫点了点头,听军法官说,这八百人虽然要么有病要么有伤,但作战时的确很勇猛。
  他也很讲信用:“为这八百人恢复士伍身份,死者妥善安葬,生者然按照斩首分功赏爵,若他们愿意,可加入我短兵亲卫!”
  相比于伤亡,此战的斩获就有些少了,斩首不过五百,俘虏两千,大多是老弱病残,梅氏的主力,赶在三军将包围圈合拢前逃入森林。
  但令人惊喜的是,敌酋梅鋗毅然断后,未能走脱,被逼入城中,已生擒活捉。
  “突围不先走,倒是一位好君长……将他带上来!”
  黑夫作为大将军,排场不小,左右百余短兵戴胄,使壮者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遮阳,前后羽葆鼓吹。
  却见利仓和几人连退带攮,解押着一个越人汉子来到,按倒在黑夫面前。
  却见此人年纪很轻,才二十余岁,头发披散,颔下有黑纹,更有一根象牙做的簪,横穿过鼻梁,这是扬越习俗,黑夫看了都幕拧�
  典型的越人打扮,却穿着身秦军都尉的甲胄,大概是昔日俘获的。
  “这就是梅鋗?”
  黑夫问道,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梅鋗却怏怏不服,抿着嘴不发一言。
  “他听得懂夏言么?”
  “君侯,他听得懂。”
  利仓推了梅鋗一下:“昌南侯在问你话!”
  梅鋗狠狠瞪了利仓一眼,恨极了这个诈降的小人,这才说话,讲的是豫章方言,咬字还挺清晰,大概是和他来自豫章的母亲学的:“昌南侯……你是秦国的君侯,新来的将军?”
  “我就是。”
  黑夫道:“汝反叛大秦,阻断北江道,为祸多时,今日被擒,可还有什么话说?”
  梅鋗瞪圆了眼睛:“此地乃我部族世居,本已答应让道,汝等无礼,对我部众妄加屠戮,掠为奴隶,又辱我祖灵,侵我土地,梅鋗再不能忍,这才反击,这也能叫叛逆?”
  “那是过去的事。”
  黑夫敲打着剑鞘道:“贾和行事的确不妥,如今我已将他斩首,这次来,是为了再度招徕梅氏,我听闻,梅氏有卒六千,眼下破城,只捉住了老弱病残,你可愿让他们走出林子,向我军投降?”
  “让他们走出来送死?”
  梅鋗摇头:“我乃梅氏君长,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让族人送命,你要杀便杀。”
  “这么说来,你还是不肯降服?”
  梅鋗盯着黑夫那割了发髻的头发,冷笑道:“不服,你身为将军,竟用上这种手段诈术,不是说秦人视发髻为荣耀么?既然你会抛弃荣耀,我岂会服你?”
  黑夫拊掌:“好啊,这样,我不用计,你也不窜入林中避战,两边都勿使诈,再整军马,共决雌雄,你派人去将林子里的部众统统喊出来,就在城外,与我军三千之众对垒何如?”
  论阵战,散乱的越人哪里是秦军的对手啊?梅鋗知道黑夫这是在出言激他,顿时闭口不言,省得上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黑夫露出了戏谑的笑:“难道要将你放回去,最后七擒七纵,你才肯服?”
  梅鋗有些呆愣,完全没听明白,黑夫也不跟他费口舌了,挥手道:
  “带下去吧,先关起来,真是个好君长啊,不出卖自己族人,只是不知你的族人是否也一样忠诚,看到你将被处死,是否会冲出林子来救你?”
  “你!”
  这是要把他当成鱼钩上的饵呀,梅鋗双目鼓出,愤怒不已,待被拖出数步后,大声喊道:
  “黑脸的,你若想让我降服,便两人持剑,不着寸甲,比个高低!你若能胜我,我便愿降服!”
  斗剑,这是越人的古俗,春秋时的吴越之地,几乎人人带剑,一言不合就两刃相交,斗个你死我活。梅氏和东瓯、闽越一样,都自诩为越王之后,也有这种习俗。
  据说在江东也一样,历史上,在会稽长大的项羽就曾约刘邦单挑……
  王对王,将对将,听上去很公平,但仔细想想,一个三十不到的精壮小伙,和五旬体虚老汉单挑,真不害臊!
  在中原,注定不会有这种匹夫轻侠的浪漫,活到最后的,都是老阴B。
  黑夫和老刘的反应一样,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捧腹大笑:
  “秦与越不同,律令有言,大夫斩首者,迁。大夫尚且如此,何况我身为君侯?故只能与你斗智,不可斗力也。”
  利仓等人亦嗤之以鼻:“然也,将军千金之躯,岂会与你一介蛮夷相斗?”
  梅鋗激将不成,被拖下去后,声音在远处回荡:
  “秦军中,就没有勇士么?”
  “小小蛮夷,也敢在这大放厥词,谁说秦军中没有勇士!?瞎了眼,没看到乃公么!”
  一声大喝响起,有人从城外大踏步走来,他是身高八尺的伟丈夫,哪怕做了“别部司马”,腰间依然别着双戟,满面虬髯,脸上红色胎记,在发怒时,越发明显!
  利仓看到此人,顿时两腿颤颤,让到一边。
  那大汉眼中亦无他人,径自上前,单膝跪在黑夫面前,大声道:
  “亭长,让阿豹来替你宰了这头无礼的花彘!”


第0663章 暴虎
  “亭长,你别看阿豹我快四十了,但在豫章山林里时,却能手撕虎豹,与野猪黑熊搏斗,甚至能下水白刃宰杀蛟龙!只要你一句话,宰了那头小花彘,不费吹灰之力。”
  东门豹与黑夫十年未见,这厮没有因为黑夫封侯就唯唯诺诺,而是坐在近处,吹嘘起自己的武艺来,但射杀虎豹、野猪也就算了,宰蛟龙是怎么回事?
  黑夫看向一旁的利仓,利仓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东门豹的英勇事迹告诉黑夫。
  原来,两年前,东门豹作为东路军前锋,进军东瓯时,途径会稽郡大末县(浙江衢州),渡过浙江时(钱塘江),江中有大鼉(tuó)潜伏,攻击士卒,咬死两人,咬伤十多人,大军遂踌躇不前。
  东门豹大怒,竟让人驾驶竹筏入江中,以宰杀的牛马为饵,诱惑鳄鱼出现,以强弓利矢射杀,又以长矛刺之,他甚至亲自跃入水中,持戟戳死了一条长两丈的大鳄鱼,还拽着它的尾巴上岸,烤了分予众人食用……
  于是,“东门司马投水搏蛟”,就成了军中一道佳话。
  利仓在那吹嘘未来老丈人,东门豹面有得色。
  不说与项羽那样的“百人敌”相比,十人敌总是有的,也难怪他有自信和梅鋗斗剑。
  但黑夫却依然摇头:“不行!”
  “亭长还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么?”
  东门豹有些泄气,十年未见,他急于在黑夫面前展示自己的勇猛不下当年,更不亚于跟黑夫去北地、胶东的共敖。
  “并非如此。”
  黑夫笑道:“不是我信不过你武艺,梅鋗者,不过是条扬越小蛇,且已被擒,犯不着动用你这屠蛟之刃。能擒杀蛟龙的东门豹,要斩的,岂会是这种无名之辈?”
  其实黑夫就是怕东门豹阴沟翻船,受了损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粗人就吃这一套,黑夫夸了他一番后,顿时轻飘飘的。
  “十年未见,阿豹还是老样子啊。”
  二人叙旧了一番后,黑夫问道:“你在收服东瓯时立了功,如今也是堂堂公乘、别部司马,爵位已高,可曾取字?”
  东门豹满不在乎:“我这粗人,哪用得着什么字啊。”
  “还是要的。”
  黑夫道:“他日你若名震天下了,别人称呼你,可不敢直呼其名,一般都会以字代替。这样,我赠你一字罢。”
  东门豹大喜,利仓也在旁暗想:“难怪父亲总说,安陆诸多旧部里,亭长最倚重的是他,最信任的是陶叔,最喜笑骂的是季叔,最偏爱的,却是东门叔父。”
  思索间,黑夫已经在纸上写了两字大字,送予东门豹。
  “这是?”
  东门豹只粗识文字,第二个字他知道是“虎”,第一个却想不起来,便让利仓滚过来念。
  “叔父,这是暴,第二个是虎……”利仓笑呵呵地说道。
  “你以为乃公在豫章林子里打了这么多年老虎,连虎字都不认识?”
  东门豹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将未来的女婿推开,瞪着二字,笑道:“暴虎,好字,好字!”
  他只觉得这字霸气,旁边的陆贾却一听就知道,黑夫是何意了。
  这是一个典故,春秋时,子路曾问过孔子:“夫子统率三军的话,会找谁共事呢?”
  “孔子说:‘那种空手搏虎,赤足过河,即使死了都不会悔悟的人,我是不会找他共事的。我一定要找那种遇事谨慎,善于通过巧妙的谋划来取得成功的人共事。’”
  如果说,黑夫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那东门豹就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前者为沉稳老帅,后者为先锋勇将。
  这赠字,既是夸奖东门豹勇猛能与虎相搏,也有劝诫他,勿要太过鲁莽。
  但这深层含义,就不知东门豹能否领会了,眼下他高兴得不行,对黑夫再三下拜道谢。
  “有朝一日,东门暴虎的威名,定会传遍天下。”
  经过这插曲,东门豹已完全将梅鋗忘到脑门后了。
  黑夫却没忘,这件事总得解决,便问东门豹:
  “利咸、吴芮二将何在?”
  东门豹道:“利咸带着人马车乘驻兵横浦关,准备迎接亭长大军抵达,吴芮就在我后边,应是快到了……”
  话音刚末,随着一阵阵通报声,营帐又被掀开,一个颔下蓄长须,穿着轻皮甲的中年男子朝黑夫下拜:
  “番阳令吴芮,见过君侯!”
  “好贤弟。”
  黑夫差点没认出他来,但亦假惺惺地起身搀扶。
  二人其实也没多少交情,连普通旧部都比不上,黑夫对吴芮,也不及赵佗重视。
  但双方的兄弟盟誓,却让豫章郡十年来夏夷相安,吴芮背靠黑夫这座大山,在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所以双方都很默契地保持表面上的热络。
  寒暄结束后,黑夫拉着吴芮来到外面,梅鋗已被绑到一辆戎车的旗杆上,在盛夏烈日下骂了半天后,他也疲了,耷拉着脑袋。
  “这梅鋗好歹是吴氏的外侄,贤弟去好好劝劝他罢。”
  “不瞒兄长,我方才路过时已劝了几句,却被此子唾了一大口。”
  吴芮摸了摸脸,有些恼火,在岭南,不少越人认为,吴芮身为干越君长,却帮助秦人奴役同族,是为虎作伥之徒。
  “这梅鋗,连自己亲娘舅都不认了?梅氏之中,不可能所有人都如此执拗吧?”
  黑夫看向吴芮,道明了自己的计划:“贤弟先前让吴臣来禀报,说想派人游说梅氏,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时我不欲如此,因为不愿示弱,宁可力胜,但现在,可以谈了……”
  黑夫比了比梅鋗,笑道:“因为,吾等已经有了,最好的筹码!”
  ……
  秦始皇三十五年六月初,酷热笼罩大地,黑夫却带着数千人,离开了新占领的城邑,来到韶石山的丹霞岩之上,兵卒分布十里之内,搜查每一片灌木和草丛,力求万无一失。
  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一旦越人遁入山林,秦军是拿他们没办法的,眼下黑夫虽擒获梅鋗,但梅氏实力尤存,纵然北江道暂时打通,却仍不安全,在林子里拉得老长的辎重队伍,依然随时面临袭击,不管是派大军护送,还是留兵屯守,都有破绽,且旷日引久,损耗极大。
  第一次伐越,就败在这种丛林游击战里,所以问题必须一次性解决。
  要么梅氏答应谈判,接受黑夫的条件,要么,就打到这个部族完全毁灭,这片山林完全被烧毁为止!
  过去十来天,黑夫让人绑着梅鋗在森林边打转,同时让吴臣进入林子里,同梅氏都老接洽,最终约定在此碰面。
  地方是黑夫选的,因为梅鋗性命在他手里,来不来随意,大不了撕票。
  站在丹霞岩上,黑夫与吴芮聊着天,等太阳升到日中时,守在外围的东门豹亲自跑来回报了。
  “亭长,梅氏派人来了,只是……”
  黑夫抬起眼:“怎么?”
  东门豹气得不行:“只是那为首的,竟是个女人!”


第0664章 越女
  梅氏派来的,的确是个女人。
  据吴芮说,这老越女是梅鋗之母,同时也是吴芮之姊,但已嫁过来二十多年,早就抛弃了自己的氏,自称“梅巫”。
  这就是母亲啊,为了儿子,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是毅然赴会。
  谈判在赤红色的丹霞石之上进行,虽然知道不太礼貌,但坐在相隔五步的地方,黑夫总忍不住去瞅梅巫的脸。
  并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其面上的纹绣,密集得让人惊骇:乍一看像是渔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其实绣的酷似一只大蝴蝶,以鼻翼为中线,永远无法抹去的墨纹朝脸颊延伸……
  “这是扬越人习俗,吾姊嫁过来,自然要入乡随俗。”
  吴芮告诉过黑夫,越人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蛇,他们认为,纹面乃祖先训示,可以避免灾祸,延长寿命。在扬越,族中的男子必须学会打猎及猎到人头,才能纹身,而女孩子得在纹面后,方能学习织布,那也意味着她们已成年,可以嫁人了。
  “先用竹签蘸上釜底的黑灰,在眉心、鼻梁、脸颊和嘴的四周描好纹形,然后请人一手持竹钏,一手拿拍针沿纹路打剌。每剌一针,即将血水擦去,立刻敷上黑灰,过三五天,创口脱痂,皮肉上就有了青蓝色斑痕,这种面纹,永远也擦洗不掉。”
  光听着就觉得疼,因此感染丧命的人不在少数,但越人依旧对这种习俗孜孜不倦。而纹面次数越多,颜色越深,花纹越密,就代表地位越卓著。
  黑夫觉得自己再看就要犯密集恐惧症了,这才挪开了眼睛。
  东门豹站在黑夫边上,这家伙连生了五个女儿,骨子的重男轻女,对那越女冷笑道:“你,一外嫁来的女子,能替梅氏的都老们做决定?”
  他方才还叫嚷着说“彼辈派一女流之辈来,乃是侮辱君侯”,要将她们轰走呢。
  “梅氏君长由我所生,我还是部族的巫。”
  梅巫倒是不卑不亢,她点了点头:“我能,但吾子在哪?”
  黑夫示意东门豹先退下,应道:“他现在无事,但若梅氏不肯降服……”
  梅巫像极了一头失去幼崽的雌虎,她扫视左右,寻找梅鋗的身影:“我要知道他还活着,才能与你谈。”
  黑夫拍了拍手,利仓立刻将双手反缚的梅鋗押了上来,梅巫立刻站起身来,走过去查看,捧起他的脸,心疼不已,见儿子没有损伤,松了口气后,却狠狠给了他一拳!
  “你是君长,不是武士,遇上危险,应该立刻抛下老弱妇孺,带着青壮离开,而不是留下断后!”
  梅鋗羞愧地低下头,完全没了那日刚被擒时的无畏,在母亲斥责下,乖顺得像头小鹿。
  黑夫看着这一幕,瞥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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