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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3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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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周边几百亩海滩、林地,都是黑夫以权谋私,划定的私人庄园,此时正是清晨,爬满了吐着泡泡的寄居蟹。
  “别墅靠大海的梦想,居然要靠穿越才能实现。”
  黑夫哭笑不得,而且这庄园才刚刚盖起,他的妻子已怀胎九月,在即墨城待产,无法过来看一眼,安排几个门客来驻守,瞬间在庄园底下,建了囚禁徐市的秘密监牢。
  如此想着,黑夫让御者驾车,往青岛港口驶去,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玩弄徐市,而是有视察舟师造船训练的正事。
  青岛虽然历史短暂,但得到了黑夫青睐,已经有了一座海港应有的模样:它坐落在胶州湾海岬上,分为内外二港,外港面向大海,内港则被保护在胶州湾之内,海岬遮蔽了外海的风浪,所以水面平静,能提供很好的停泊位,最适合造船和训练。
  此时此刻,胶州湾蔚蓝的水面上已爬满了蜈蚣般的舟船,有大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十余艘船张帆落桨,正等待黑夫郡守的检阅。闻着腥咸的海风,耳边听着木材和绳索的嘎吱,船员的吆喝,黑夫颇有种海军上将的感觉。
  当然,他知道这是错觉,虽然这十数艘船,数百楚越楼船之士布置在此,但原则上,他们却不听黑夫号令,只遵守郡尉任嚣虎符的命令……
  黑夫看着舟师的表演,转头问自己的亲信共敖:
  “在郡中商议时,有金布曹提出,若是为了剿灭海寇,并远图沧海君、九夷、朝鲜,以芝罘、黄县为海港最近。但我却舍近求远,非要在郡南的不其县开辟青岛港,使人在此造船,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黑夫喜欢时不时就考校一下手下,陈平总是能从容应对,曹参大体也能答对,但共敖虽然忠诚,却对这些事情不太懂,摸了摸发髻后道:
  “郡北沿海诸县饱受侵凌,自从皇帝亲卫离开之后,盗寇又开始出没,在一些地域,如入无人之境。主君将海港置于此,使人造船训练,或是为了避开盗寇锋芒,暗暗积蓄力量,最终毕其功于一役?”
  黑夫摇了摇头,共敖虽然动脑子了,但距离真实目的,还差得远呢!
  在军事上,自然要以效率优先,但政治上,却不一定哦……
  任嚣是秦始皇钦定的郡尉,被调来胶东,为的就是分黑夫之权。对于此人,黑夫当然不会与之对抗,更不敢悍然夺其兵权虎符,那是大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拱手将战事的决策之权也拱手相让。
  他反问共敖:“你在北地郡时当知,监军如何让将军对其言听计从,不敢违逆?”
  共敖一愣:“扼住其辎重委积?”
  “然也!”
  黑夫笑道:“在北地时,我为将军,可现在,我却是郡守。舟师的辎重委积,无非是人、钱、粮、船,这四物,皆是郡守提供。即墨府库出钱粮,我又设青岛港,在此招募水手,伐木造船,任郡尉的命脉,自此被我死死扼住,他对我便不敢有半点忤逆不敬!”
  这是郡守钳制郡尉的不二法门,是叶腾玩得炉火纯青的招数,黑夫也玩了这招。他本质上,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无法忍受自己像当年伐匈奴时的北地郡守赵亥一样,只做个管后勤的看客。
  胶东的地理环境,决定了郡城即墨对郡北沿海诸县控制不足,中北部的丘陵山脉,多为近北东走向,而即墨则位于丘陵南部的胶莱盆地,这个盆地一直向南延伸到胶州湾。所以这年头,从即墨去黄县等地,居然得先东向到海边,再饶海而行,反倒不如南下青岛方便。
  所以胶东郡守驻扎即墨,郡尉驻扎腄县,两边其实是各行其是的。
  这便是青岛港最大的用处:让郡尉任嚣和舟师将士,一直受制于黑夫!从而增加他在这场剿寇之战里的话语权。
  共敖没想到这一层,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道:“那盗寇怎么办?”
  “盗寇不足为虑。”
  黑夫却不认为那群沿海盗寇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只要皇帝在一天,一切反秦,都是小打小闹。
  那些一心复齐的遗民亦然,在无人响应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扰乱下沿海了。
  胶东北部的群岛不大,能养活的人口不多。海寇无法实现自给自足,连每日淡水都满足不了,于是乎,只能想办法从大陆弄,或是抢掠秦朝的亭舍乡寺,或是受诸田资助。
  “如今诸田已去,盗寇失去了一大收成来源,依我看,他们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坚持不了便要上岸劫掠,上了岸,秦军便有了一举歼灭的机会。
  “而且彼辈袭击的,无非是囤积粮草的乡邑,或是有水源的河流入海口,再就是新恢复的几座盐场……”
  所以黑夫认为,灭寇之役,主要不在舟师,而在于陆师能否逮住海寇,等歼灭其有生力量后,再发大军以楼船进攻巢穴,便可一举荡清!
  他让人在青岛港造船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日后,方才在徐市的描绘下,整个华夏的东北边缘,已清晰浮现在黑夫眼前。
  黑夫对那三千里贫瘠江山毫无兴趣,却对那儿聚集的部落邦国兴致勃勃。
  远图半岛,扫清沧海君,掠九夷来山东,补充劳动力之不足。
  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平海寇,伏东海之恶波!饭得一口口吃,黑夫如今的权势,只能抵达胶东沿海小岛。
  想到这,黑夫问共敖道:“刘季最近怎样了?”
  共敖也发觉了,黑夫对徐市、刘季这两个人另眼相看啊,总要时常问问,徐市已是瓮中之鳖,看黑夫的意思,是怕刘季忽然跑了?
  他不明白这是何意,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还在那岛屿上,兢兢业业做他的百将。”
  那是黑夫给刘季安排的新差事,借口防御海寇,保护盐场,将他放到了青岛外海一座小岛屿上驻守,任百将……
  刘季也是惨,同乡萧何、曹参被委以官职,他却遭黑夫远放,不予重任不说,黑夫还煞有其事给那小岛取了个名:
  “君既为刘氏,又好口称‘乃公’,你在的岛,就叫刘公岛吧!”
  听说刘季还老老实实呆在那座岛上,黑夫一笑,暂时不去管他,便就此结束了他的青岛之行,准备回即墨去,他老婆已经临盆在即,黑夫可不想错过自己孩子的出生。
  临走前,黑夫还接到了郡南的禀报。
  “郡君,陛下已至琅琊台!”
  “知道了。”
  黑夫寻思着,秦始皇不知道要在琅琊郡呆多久,若是可以,最好在他离开齐地前,就能打赢对海滨盗寇的第一役。
  这时候,海边忽然狂风大作,惊涛拍岸,岸边树木俯首称臣,胶州湾内的船只也晃动不已,黑夫伸出手,感受风拂过大海,天地,喃喃道:“起风了……”


第0548章 骋望琅琊台
  胶东的那阵风,也吹到了南边的琅琊。
  琅琊为古莒国之地,后来割让给了齐国,又一度作为越王勾践的都城,但越人不能越过江淮守之,遂入于田齐,成了齐国五大行政区的“莒”。琅琊城便是莒地的重要海港,也是秦始皇这次东巡的重要目的地。
  琅琊城港以东,海畔有山,形状如台,高百丈,故曰“琅琊台”。秦始皇抵达这里时,当地官员已经征伐三万民夫,拓宽了道路,在琅琊台上为皇帝修建了一座气势恢弘的行宫……
  这座行宫坐落在高百余丈琅琊台上,台下修成“阔三四丈”的御路三条,云层里拔起九座山峰,峰间有石道,名曰“云梯”。时值初春,云梯两边山坡上乔木、灌木等植被遍布,重新焕发了生机,攀爬过程中猛一回头,就能望见繁荣的海港和奔腾不息的碧蓝东海。
  秦始皇来到琅琊行宫的第一天,就熬了一整夜,批阅因赶路而耽搁的奏疏,这一批就是夙兴夜寐,到了鸡鸣时分,也睡不着了,索性披上厚裘,让赵高等亲随陪同,在琅琊台上观海望日。
  眼看鲜红旭日从海上跃出,漫天红霞,顿觉胸中块垒顿消,熬夜的疲倦也不翼而飞。
  他索性不睡了,喊来琅琊郡守,问起关于琅琊台的事来。
  “我看这琅琊台行宫外墙古旧,壁上满是藤蔓,修筑有些年头了,最早可追溯到何时?”
  琅琊郡守禀报道:“最早来此处的君主,应是齐桓公、齐景公,皆乐琅琊之景,数月不归。不过那时琅琊台上宫室简陋在,真正大兴土木者,应是越王勾践……”
  越王勾践二十九年,勾践既灭吴,欲霸中国,徙都琅邪,立观台于山上,周七里,以望东海。
  这便是琅琊台上七里石城的来历,难怪建筑风格颇有南方特色。
  秦始皇看向一旁的丞相李斯:“会稽到琅琊,有多远?”
  李斯禀报道:“走陆路,恐近两千里,走水路,至少也要千五百里。”
  秦始皇闻言摇头道:“越王勾践倒是雄心勃勃。”
  越国这跨越千里的迁都看似不合理,但秦始皇却能够理解,勾践也学了吴王夫差,一心求霸,当时诸侯都集中在北方,而越国的都城在会稽,偏居南方滨海一隅,鞭长莫及,要实现霸业,必须得迁都。
  这就跟秦国想要崛起,必须从偏居一隅的雍,迁到靠近中原的咸阳一样。
  琅琊显然是个不错的地点,南连淮、泗,北走青、齐,联络海岱,控引济河,山川纠结,足以自固。吴王夫差以此为跳板,侵齐伐鲁。越人既灭吴,亦出琅邪以觊觎齐鲁泗上。
  越人擅长舟楫,琅琊则是优良的海港,琅琊台的西南、东北方向均有可避风停船之港湾,适于船只往返。琅琊郡守说,当年越国令水军士兵两千八百人砍伐树木造舟,经过了五年的精心备战,出动了“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的大规模舟师,一举占领此地。
  这数量是十分庞大的,眼下秦朝北上支援琅琊的会稽舟师,也仅到这数量的一半。
  琅琊郡守又道:“勾践以琅琊为都后,一度称霸齐鲁泗上,据说连孔子都带着诸弟子七十人,奉先王雅琴,前来拜谒勾践……”
  “哦?”
  秦始皇来了兴趣:“勾践如何对待孔子。”
  他很好奇,一个是于越蛮夷的霸主,一个是尊周礼的贤人,这二者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听当地人说,勾践见孔子的场面可不友善。”
  琅琊郡守禀道:“当时句践乃身被赐夷之甲,带步光之剑,犹嫌不够威武,还要手执屈卢矛,身边有300名断发文身的敢死之士,设在城门之外,孔子及其弟子宽袍大袖,从300人间经过,方能拜谒勾践……”
  阵势逼人也就罢了,那勾践见到孔子的第一句话,便没有丝毫客气,直接问:“夫子何以教我?”
  越人就是越人,与中原候伯至少要客套谦逊一番不同,直接就问孔子:请问你拿什么教导我呢?言语中没有尊敬,只有挑衅和轻蔑。
  孔子的应对倒也得体,郑重其事地回答:“丘能讲述周公之道,在此,便先演奏雅琴奉献给君上罢……”
  然而孔子料错了,他这招对付齐景公、卫灵公,甚至是楚国叶公好使,对越王勾践却不顶用,刚要抚琴,却被勾践的话打断了:
  “越人的性格脆弱又愚笨,在水上航行,在山上居住,以船为车。喜欢兵器敢于拼死,却不懂雅琴,夫子却以雅琴教导他们,恐怕没什么用!”
  在于越人勾践看来,雅琴礼乐皆是无用之物,他这是摆明了,不给孔子的“周公之道”任何发言机会,于是这场难得的相会,便不欢而散了……
  秦始皇听罢后,却笑道:“勾践做对了,儒生之学,的确对霸道无用。”
  天下礼崩乐坏已有好长时间了,孔子却讲究仪容服饰,详定繁文缛节,就是几代人也学不完,毕生也搞不清楚。若越王勾践用这套东西来改变越人之俗,虽然能被齐鲁之人称赞一番,但与想要追求的霸道,却是背道而驰。
  在秦始皇看来,儒者这种人,能说会道,却以文乱法,且他们高傲任性,自以为是,不能任为下臣使用,四处游说乞求官禄,可但凡重用他们的国家,比如鲁国,比如中山国,最后都衰亡了。
  所以,别说是没啥文化的勾践了,就算是他的先祖秦孝公,当年商鞅初入秦,分别以三皇五帝之道和汤武之道说之,秦孝公都听得直打瞌睡,直到商鞅开始讲述霸道和变法,秦孝公才精神抖擞,数次移席近听。
  不过,秦始皇仔细想想,当年越国面临的情况,和如今的秦却有些相像:
  中原人视越为蛮夷,也有人视秦为戎狄之邦,秦的那一套律令制度,不被散漫惯了的关东人认可。
  秦始皇也做过妥协,一度想通过封禅泰山,承认关东神系,来完成他的大一统,但结果却是在泰山遇到风雨,遭儒生讽刺,以古非今……
  挟书令颁布后,儒生暂时噤声了,但沉默之下,敌对之意更甚。
  “越王勾践不用孔子,不用儒生是对的,但昔日庞大,南北跨越千里的越国,要如何才能一统江淮琅琊之俗,如何才能长久不衰呢?”
  这个问题,越国没解决,越王勾践死后,越很快就衰败了,甚至被楚国攻击,夺走了淮南淮北,使得国都琅琊和本土江东会稽中断了联系,显赫一时的越国,就此走向分裂灭亡。
  这件事对秦始皇而言,是有些告诫意义的,是夜在琅琊台行宫,秦始皇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问题。
  “齐桓晋文,夫差勾践,多少霸业,均是及身而止啊……”
  不止是子孙不肖的问题,兼而不能凝,也会让完整的大国轰然瓦解。
  秦始皇如今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他已经很清楚,少了十年二十年,这件事是完不成的,他渴望长生不死,如此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让天下真正实现一统。
  虽然封禅泰山给秦始皇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在胶东,那群嘴上没谱的方术士也让皇帝大失所望。但整合各地神祇,最终实现九州同俗,六合同贯,依然是秦始皇认定“一统天下”的正确方式!
  于是到了次日,秦始皇便在琅琊台祭祀了“四时主”。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礼。”
  四时主神是齐地八神主之一,与齐人的生活最为密切。它主宰着四季,决定着庄稼的生长和农业丰收,以及一年四季随着潮涨潮落,正是这些海产品,滋养了琅琊延续至今。
  所以在琅琊,无论君主还是黎庶,都要崇拜它,他们选择在琅琊台设立神祠、祭台,以感谢四时主神给人们带来的富足。
  秦始皇也希望,四时主能让帝国万世永存……
  郑重其是地祭祀了四时主后,秦始皇又按照巡游的老规矩,在琅琊刻石立碑,颂秦功业。
  “维三十二年,皇帝作始。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
  石刻里,照旧是对皇帝车同轨书同文功勋的赞誉:“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但与先前几次刻石不同的是,秦始皇将胶东出现的新气象,也刻画入文中:
  “皇帝之功,劝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纸张印刷,淋卤得盐。二十四节,诸产繁殖。”
  说的尽是黑夫的文教、农圃之事,黑夫未敢居功,将它们都算到了秦始皇头上。在秦始皇看来,胶东是帝国其他郡县的典范,这些东西应该即刻推广开来。
  “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黔首安宁,不用兵革。”
  虽然胶东寇贼还为厘清,但秦始皇默认他们已经是死人了,他对自己的胶东郡守,很有信心。
  皇帝还将自己未来的期望,统统刻诸石上: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熟悉的《秦颂》在海边回荡,秦始皇帝立于琅琊台上,看着台下风雨冲刷礁石,他相信,自己在统一天下过程中遇到的诸多小问题,最终都能迎刃而解,他的帝国,将如东升的旭日,必将越来越炽热兴旺!
  “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
  ……
  或许是因为徐市遭黑夫所囚,已没机会忽悠皇帝派他带童男童女三千人出海了,所以秦始皇在琅琊停留时间,并没有历史上三个月那么长。
  到了二月下旬,他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了琅琊台,准备继续巡游东方诸郡县,下一站,便是东海郡……
  数千人的车马队伍行进在莒县西南的山路上,这一带均为泰沂山余脉,丘陵纵横,大多呈东南西北走向,颇为颠簸,尚未修筑驰道,故道路狭窄,队伍拉得老长。
  最前方是昨日便来勘察道路,排除险情的郎卫军,一路上,车骑们导引传呼,驱散行人,郎卫在车上执角弓,违令者射之,乘高窥瞰者亦射之!
  总之,秦始皇前行的二十里道路,都被郎卫军如同梳子般梳过一遍,确认野无遗孑方可通行,确保没有任何宵小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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