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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2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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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概是古代学派和代表人群的局限性吧,儒家有臭老九的陋习,农家有小农阶级的目光短小,墨家也有小手工业者的尿性。
  “不管是谁,都不十全十美,都得我在他们屁股后面踢一脚才行!”
  黑夫早就喝得酒酣,此刻见程商不明白自己的苦心,犹犹豫豫,顿时火了,一拍案几,大声斥道:
  “我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墨家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吾妻,让人将黑板取来,我今天要给程子殷这头犟牛好好上一课!”
  叶子衿早就休息了,听到声响和婢女禀报后,叹了口气,暗道:“我那良人又要给人上课了……”
  她怀胎七月,挺着大肚子,虽然是二胎,但妊娠反应一样有,脾气也相应不好,哪里肯理这几个醉汉?让侍女取了黑夫要的东西到待客的厅堂,摆到三人面前。
  本来喝得大醉,睡在一旁的张苍也被黑夫那一声拍案弄醒了,他偏着脑袋看了半天道:“这不就是前日在公学见到的物件么?”
  没错,这亦是胶东新做出来的东西,课堂上虽然多了纸张这种神器,教学效率提高不少。但夫子口述,学生笔记,但有时候,因为口音等缘故,弟子对夫子说的东西不甚明了,夫子只能将话写在纸张上让全班传阅,费时费力。
  黑夫旁听萧何上了一堂课后,便让郡中工匠做起了黑板粉笔。
  黑板并不难,直接让木工们刨出几块光滑的板子,几层黑漆涂到上面,风干后就成了。
  粉笔则要复杂一点,好在多亏了胶东的方术士,他们已发现了生石膏,并将其视为一种药材,对这东西十分喜爱,视为炼制丹丸的常用材料。
  黑夫骗方术士去盐场钻研晒盐法之余,也招安了几个进郡府当门客,便让人在胶东周边采购了一些生石膏,在釜里加热到一定温度,使其部分脱水形成熟石膏,后将熟石膏加水搅拌成糊状,灌入模型凝固,便得到了粉笔……
  黑板与粉笔作为最普及的教育工具,从发明开始就霸占了学堂最重要的位置,哪怕到了电子时代,它还在顽强服役,很难被淘汰,遂在胶东课堂上得到了运用。
  至于郡守府为何会有此物?据家臣们说,是黑夫近来沉迷一种叫“胎教”的新东西,没事总喜欢给叶子衿上课,他去陪秦始皇封禅巡视,这才消停了三个月……
  这会儿,大老粗黑夫便抄起一根粉笔,敲了敲黑板对程商道:“程子殷,你看好了!”
  说着,便刷刷刷在黑板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丑字,没有萧何陈平代笔,再加上醉醺醺的,他的字果然入不了眼。
  张苍却顾不上出言讥讽,努力瞪着眼睛细观,然而他饮酒太多,竟连那到底是四个字还是五个字都瞧不清楚,只是喃喃念道:“学……学以……”
  程商则看得真切,黑板上写的,分明是四个隶字!
  “学以致用!”


第0540章 学以致用
  “没错,学以致用!”
  黑夫还没开始给墨者程商上课,张苍却哈哈大笑起来,满口酒气插嘴道:
  “黑夫你还是晚了些,这一课,夫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与我上过了。”
  他摇头晃脑地说道:“夫子当日坐于兰陵,对众人言,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这意思便是,知并不是目的,知是为了用,知而不用,不能变成行动,再丰富的知识也没有用处……”
  黑夫一拍案几道:“没错,在这点上,我与荀子所见甚至同,而且,真正有用的学问,不止是要你自己用,还得让别人也用!不止是要让少部分人用,还要让天下人都能用!”
  “让天下人都能用?”
  程商一愣,他们墨家虽然以机巧闻名于世,但只视此为手段,而不是目标,所以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黑夫拿出张苍来举例子:“张苍去年写完了《九章算术》上卷,前六卷里,《方田》篇涉及田亩精确测量,《粟米》篇是关于谷物粮食的比例折换,《衰分》与俸禄分配有关,《少广》《商功》则是土木工程量计算,《均输》涉及摊派赋税……”
  “对了,还有《珠算》,专门讲了算盘这东西的用法和技巧。以上种种,皆极为实用,有简单的例证,难道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是写给他儿子弟子看的?”
  “不对!”
  张苍也醉意上头,击案大声道:“我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然而,我却想让天下士农工商,皆能将数术化而用之!”
  这本《九章算术》乃是张苍对荀卿“学行合一”最好的履行。
  胖子很明白,若是自己沉迷在深奥的数学问题里不能自拔,那这本书,终究是小众的自娱自乐,无法惠及大众,泽被天下。
  于是,张苍将实用的六卷写于前,而理论性更强的《盈不足》《勾股》《方程》放在后面。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前六卷已经够用了,若是有人读了前半本,还不满足,自然会想看后三卷,从而走上钻研数术的道路……
  “若我将这些自己想明白的数术学问藏着掖着,只交给儿子和弟子,迟早会失传。”
  张苍酒似乎醒了,认真起来,他很赞同黑夫的说法:“子殷,一个学问若高深到无人使用,就离绝迹失传不久了。”
  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学问也一样。
  不管理论多好,非得在运用领域有用,才能发扬光大,以其庞大的受众基数,和现实利益,反过来推动理论发展。
  而且,工艺技术这东西一定要一群人在一起研究,才能越来越进步,一个人闭门造车,搞不好研究出来的是落后的技艺。
  古代技术书籍缺乏,后世认为,是文人墨客不重视技术,其实未必,也可能是工匠们藏着绝活,不给旁人知道,最后传没了。
  这毛病不单中国有,日本还有西方都有,直到专利制度发展起来,奖励公开技术,工匠才渐渐献出自己的绝活。
  而真正要打破工匠的故步自封还是要靠科学的发展,工匠摸索了几十年的经验,还不如科学推导出来的结果,这才使得古代工匠彻底没了底牌。
  黑夫明白,专利制度当然不可能,但秦朝可以鼓励军功,可以鼓励力田,也能鼓励一些工匠创新发明啊!
  若这时代真正掌握“科学”的墨者参与进来,帮助官府培训工匠,或能让以科学主导工艺的进程,提前一些呢……
  经过黑夫和张苍一说,程商也终于恍然大悟。
  “墨子以为,工匠营造,总是要一个尺度作为计量,能工巧匠能够完全刻画无误,不巧者虽不能完全无误,但若依尺度动作,效果好过单靠自己个人能力去探索。”
  他抬头道:“郡守,我明白了,你想要墨家做的,就是那个尺!用墨家的声望和能力,做天下工匠的尺度!”
  黑夫欣慰:“然也!你可愿助我做成此事?”
  程商颔首:“我这就回咸阳去,力劝秦墨同意!”
  “不,不是求他们接受。”
  张苍在旁纠正道:“我实话告诉你罢,在临淄时,因群儒以古讽今,李丞相进言,陛下几乎就起了焚百家言论之念,墨者也在其中!若非黑夫一力阻之,恐怕火已经烧到咸阳去了。”
  此事程商亦有耳闻,此刻听来,依然后怕不已。
  黑夫也接话道:“没错,李丞相亲口说过的,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在他看来,唯独这三样有用,其余皆是不中用之书,皆可烧!”
  “若墨家不想变成绝学,就要乘着陛下没改变主意,接下此事,牵头在咸阳开办工学。若墨者想要在大秦生存下来,请务必证明,自己是有用之学!”
  言罢,黑夫朝程商拱手:“这也是我黑夫,出于对墨子的敬重,对墨者的钦佩,唯一能帮上墨家的地方!”
  ……
  “你昨日让墨者将他们墨经里的学问用于工技,这是极好的,但你后来又说,要我也将荀卿天论之学实用于农事,我却不太明白……”
  到了第二天,昨夜酒喝多后,嚷嚷着要和黑夫“抵足而眠”的张苍醒来后,发现黑夫根本未与自己同榻。
  他揉着生疼的太阳穴来到院子中,由侍女伺候着洗漱后,居然还记得昨日的争论。
  黑夫也只是在隔壁屋子和衣而眠,一听张苍的话,顿时抖擞起精神来,想继续敲着小黑板给张苍讲课,却发现上面居然写着“联合工农”四个简体字!
  也不知昨天自己就着醉意,还吹了何事,顿时冷汗直冒,伸手飞快将其擦去,这才干咳几声道:
  “你张苍虽然博学,但毕竟出身富户乡豪,与我这从小在地里刨食的黔首之子没法相比,那我便继续与你说说农事!”
  黑夫首先问了张苍三个简单的问题。
  “五谷为何?”
  “五菜为何?”
  “六畜为何?”
  张苍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暴跳如雷:“你当我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黑夫抬眼,打量老张两百斤的分量,别的不说,四体不勤倒是真的。
  但张苍毕竟学问多,五谷稻、黍、稷、麦、菽。五菜葵、韭、薤(xiè)、葱、藿。六畜则是猪、牛、羊、马、鸡、狗……他一个不差地能说出来。连带哪个郡县出产什么,五谷优劣,六畜习性,饲养要点,也能说个七七八八,毕竟除了是个胖子技术宅,他还是个大吃货。
  等张苍叨叨完了以后,黑夫才拊掌笑道:“说得好,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张苍短脖子一扬,一副来者不拒的架势。
  但黑夫的话,再一次让张苍愣住了。
  “你以为,这五谷五菜六畜,世人难道从一开始便会种会养么?”


第0541章 莫如树谷
  “早在儒生们以古非今时,吾等便议论过,世道渐变,总是今胜于古,有巢氏构木为巢、燧人氏钻燧取火、伏羲氏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那些个上古圣王的时代,人尚不知农事,更不知畜牧,除了直立熟食,会使用工具,有一点廉耻之心知道遮羞外,其实与禽兽无异……”
  昨夜饮酒过度,叶子衿今天贴心地为黑夫他们准备了寡淡的小米粥,黄色的粟米在碗中,散发着清香,黑夫便指着这五谷之首,对张苍道:
  “总之,当时的人只能渔猎鱼兽充饥,常年饥饿。久而久之,到了神农尝百草后,便开始采野生果、菜来弥补肉食之不足,然这样依然不可靠,时有时无。于是到了后稷时,乃种植草木于近处,使每年都能稳定采摘,这便是农事之始!”
  民以食为天,如何获得稳定而可靠的食物来源,成了农业起源的动力。这过程肯定是持续几千年上万年的,但为了让张苍理解,黑夫只能按照史书里的说法,将功劳全部推给后稷了。
  “后稷学会了种植粟,相地之宜,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于是粟亦称之为稷,后稷也被尊为农神……”
  “众所周知,五菜都来自野菜,如今食用的芹菜,在云梦泽边还常是野生,但你可知,吾等今日所食粟米,最初都来自何物?”
  张苍虽然博学,但毕竟没有亲自下过田地,不明所以,黑夫便一拍手,让下人捧着一本书上来,翻开书页,里面居然夹着一样干枯的植物……
  “若是春夏之际,我定要亲自拉着你去田间地头辨认,但如今寒冬腊月,百草枯萎,野外是见不着了,但我几个月前去农家田圃巡查,让人摘了几株回来,你瞧,这便是粟米的祖先!”
  张苍定睛一看,那被纸张书页夹了许久,变得有些扁平的植物标本,它长着长长的穗子,形象狗尾……
  “这不是田埂上常见的狗尾草么!?”
  张苍大惊,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看碗中的粟粥:“你的意思是,这粟,是狗尾草变来的!?”
  “不愧是富户出身,没有挨过饥荒。”
  黑夫笑他的反应:“你去民间走走问问便知道了,若是遇上大荒年,粮食吃尽,有时候人得靠着田间的狗尾草挨过来,味道还真和粟米有些像。”
  张苍懵懂地点了点头,他从小衣食无忧,出手阔绰,但也见过魏国闹荒。魏的救灾制度是魏惠王和孟子说过的:“河内凶,则以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
  后来河东河内都丢了,大梁魏人哪怕快饿死,也只能就地熬着,那种情况下,别说是狗尾巴草了,易子而食,甚至抓起地上的黏土就往嘴里塞,也是常事……
  “至少秦灭魏后,梁地再没闹过饥荒,没出过人吃人。”
  张苍一声叹,再低头仔细一看,这狗尾巴草的穗子虽然干瘦粒小,但和粟穗,还真的有点像呢,杆、叶就更几乎一模一样。
  他有点相信了。
  黑夫继续毁着张苍的三观:稻的祖先是水稗草,和稻子外形极为相似,也长在稻田周边,穗粒叫“稗子”,也是救荒的备用粮。
  黍的祖先可能是铺地黍或野糜子,小麦因为是西来的,就不说了,但退化的麦子也会变回野麦。菽的祖先则是野大豆,豆荚很扁,里面的颗粒小得跟针头似的……
  反正,五谷的祖先,都是常见的田间野草,农夫种地时深恶痛绝,必除之而后快!
  张苍就奇了怪:“如今五谷穗大粒饱,究竟是如何变来的?”
  “很简单啊,哪怕是狗尾巴草里,也有个头大,味道好的。古人,或许真就是后稷,将其挑选出来,加以种植,时常浇水,于是一粒种子生出十粒,十粒生百,百生千、万,最后传遍了天下,就成了五谷,它的那些兄弟亲戚,却依然是野草。”
  黑夫笑道:“就和农家近来将个小的野菘选其优者,种出个大的牛肚菘一个样,这便是驯化!古人又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柑橘等果树,也是被驯化过的,别看南郡柑橘甜如蜜,这都是选育的结果,野柑橘有多酸,只有吾等吃过的人才知道……”
  嗯,遗传和变异,自然选择人工选择,这些中学生物知识,对古人来说太过复杂深奥,暂且还是不要告诉张苍,只向他展示每个老农都会的选种之法即可。
  这就是人类发展农业的历史,培育五谷等植物的同时,世人还驯化了不少动物,猪、牛、羊、马、鸡、狗这六畜便是这么来的——可惜,这年头中原的“猫”还只是本土的狸花猫,野性依旧,只会老实捕鼠不会傲娇撒泼,中东西亚猫尚未引进,要变成真正的猫主子还为时尚早。
  除了驯化动植物,人渐渐地,还学会了改造自然环境,使之适合农业生产,大禹治水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现如今,搞水利已经成了秦朝最热衷的事,都江堰、郑国渠、贺兰山东麓屯田灌溉区,数不胜数……
  “眼下,哪怕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鄙农夫,也知道春天时要挖开沟渠,让水流滋润田地,精耕细作,如此方能使五谷丰登。而不是游手好闲,指望田地不耕不耘不粪,靠自己长出来的狗尾草和野稻充饥……”
  说完这一切后,黑夫道:“现在,你明白,荀卿天论之学,要如何在农事上加以实用了么?”
  张苍重重颔首:“明白了!这数千年,上万载,从传说中的古之圣王,到如今的老农老圃,他们所做的事,无不在反复验证我夫子的那一番话!”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
  张苍目光炯炯,那一席荀子的话脱口而出,掷地有声!
  与其一味地推崇天而思慕他,怎么比得上将天当作动物,畜而制之?
  与其一味地听任物类自然生长而盼其增多,怎么比得上发挥人的智能,来助它繁殖?
  与其一味地盼望天时调顺而静待丰收,怎么比得上配合时令的变化,而促它丰收?
  与其一味地顺从天而歌颂它,怎么比得上掌握它的规律,而利用它?
  “没错!”
  黑夫击节赞叹:“这便是我希望,在朝廷新开设的农学中,能告诉农家的真理!这数千年来的浅显道理,如今却被冠以鬼神天意之名,失去了本该有的面目,现在,它必须被世人重新认识到,并在农事中,继续传承下去!”
  “认识自然,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天不给的,人自己去争!这才是农事真谛,亦是人身为万物之灵,怀揣的使命!”
  ……
  “植物为何会生长,且越长越大,是因为土、空气、还是水、还是阳光?这个问题,你自个下去琢磨琢磨吧……”
  送别张苍时,黑夫还不忘扔给他一个小问题,让胖子继续苦恼。
  等他回到居室,终于难得地松闲下来,开始逗大儿子破虏,他生于秦始皇二十九年,如今已经三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已经能说不少话,此时正在屋内玩着黑夫让人给他做的“积木”。
  在黑夫引导下,将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木头慢慢堆积,但这孩子也是古怪,到了一定高度,就会猛地将积木推倒,随即拍着手,看着他老爹咯咯笑,仿佛在享受这过程带给他的快乐。
  “你这孺子,今后怕是要拆不少屋子。”黑夫无奈地摇头,却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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