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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_谦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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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一看那鞋,就知道客人是谁。
  开放式的餐厅里,背对着我坐着的小身板,穿得很潮,是那种有钱人家小少爷的潮,他是齐楚名义上的弟弟,却不是齐楚后妈跟他爸生的。而是齐楚的后妈傍大款失败的产物,据说他生父是个富得流油的老头,要小不要大,每年给他妈抚养费。
  他仍然跟着那有钱老头姓,姓景,叫景莫延。
  齐楚他爸对他比亲儿子还要好,除了真爱,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他小时候很喜欢齐楚,像跟屁虫,可是齐楚跟他父亲关系很僵,一年难见一次面,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他性格像他妈,小小年纪就很会卖惨,追着齐楚叫哥哥,跑着跑着摔一跤,坐在地上哭。齐楚皱皱眉头,准备理他,我拎起他,对着他笑笑,他趁着齐楚看不见,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林哥,”他在齐楚面前向来装得乖,站起来跟我打招呼,笑得一脸纯真:“我去看阿姨,刚好碰见哥哥,就跟过来玩了,听说你们要搬新房子了?”
  “是啊,”我也对他笑:“这地方知道的人太多,老是有些下三滥来打扰。”
  齐楚皱起眉头:“你衣服怎么了?”
  “老头子叫我跟他去编书,我不肯去,挨了一顿泼。”我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脱衬衫,齐楚很操心地跟在后面,拿着毯子想帮我盖住。这人古板起来比得上出土文物,我大学时宿舍没空调,有时候光着上身他都要管。
  背后有带刺目光,几乎盯穿我肩胛骨,我心里暗笑。
  我第一次觉察到这事是大学,那时候景莫延才上初中,不知道从哪弄到齐楚地址,常跑来骚扰。有次看见我脖子吻痕,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恶毒,我那时候才确定。
  阴险少年景莫延怀春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齐楚。这样看来,他们母子的眼光差不多,这辈子就跟姓齐的男人耗了。
  我站在浴室冲凉,齐楚隔着玻璃守着我。
  “喂,”我没好气地问他:“客厅里那位什么时候走。”
  “我爸让他在这吃中饭。”
  “你为什么要听你爸的?”
  齐楚沉默了一下。
  “我妈……”
  他没说完,我已经明白了。
  齐楚的妈疯得很有戏剧性,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所以心如死灰,连儿子也不在乎了,整天坐在疗养院里发呆。犯病的时候,心智记忆就回到二十岁,正是跟家里决裂要嫁他父亲的时候,嚷着要见他父亲,非要见到,见不到就绝食,就自杀。齐楚没有办法,只能给他爸打电话。
  齐楚这种硬气的人,要他去求人,有多煎熬可想而知。我心里一酸,连气也懒得生了。拉开玻璃门。
  齐楚被我吓了一跳。
  “你……”
  他才说一个字,我就带着一身水汽吻住了他。
  他惊讶之后,本能地回应,我猜他已经知道我心里翻腾的是什么情绪,所以按着我后脑勺的手才这么温柔。
  爱上一个人,再心如铁石的人也凭空多出无数软肋。我看了数万首诗,却仍然找不到一句能形容此刻这种让我心软到化成一滩水的情绪,
  …
  送走景莫延那瘟神时天都快黑了。
  又浪费一天,齐楚的假期就只剩两天了。
  以前齐楚不红的时候,还好很多,但那时候我要读书,满以为年华大把,以后有的是时间,然而齐楚很快就红起来,到处跑通告,录歌,宣传专辑,常常一个月见不到一面,年轻的时候最没有忍耐力,热恋当中,分开一段时间就抓心挠肝,感觉心里像长了无数野草,见一面,稍微好一点,一分开又肆意生长起来。真不知道那几年怎么熬过来的。
  大概是那时候留下后遗症,现在各自都变得强大许多,我自己带研究生,做课题,卡都不用打。齐楚更是自己独立工作室,做老板,除了像赵易这种大导演的电影要去山沟沟里一呆几个月,其余时候都算自由的。
  然而我还是惶惶不可终日,感觉每一分一秒都是偷来的。
  吃饭,接吻,睡觉,只是安静地躺着,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像末日的狂欢。
  睡也睡不安稳,梦见自己在出租车后面被追尾,头撞在前座上,流出鼻血来。惊醒过来时还觉得无比真实,温热液体流过皮肤的感觉触手可及。
  我的电话在响。
  连着两天凌晨接到电话,最近真是不太平。
  房间太暗,手机屏幕亮得眼睛痛,看不清是谁打来的,只能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那边是我妈带着哭音的声音:“小林,快来,你爸不好了……”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床边穿鞋子,床头放着的水杯被我打翻,拖鞋一片湿,齐楚也被吵醒,问我怎么了。
  “我爸在医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陌生人:“我得去看他。”
  “我送你过去。”齐楚说。
  “不行。”
  他出现的地方必定引起骚乱,上次在剧组摔断腿,医院混进许多人,我去看他,被娱记拍下来,凌蓝秋花了大价钱才摆平。
  齐楚也知道不行,然而终究是不甘心:“我让司机送你。”
  他的司机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而且开得又快又好,因为常年要躲粉丝的跟车,齐楚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我匆匆披件衣服下楼,按电梯按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齐楚送我下楼,然而电梯门一开就撞见楼上的邻居,大概是刚泡吧回来,妆花得差不多了,两三个女孩子互相搀扶着,其中较清醒的那个,看见齐楚,眼睛瞪成铜铃。
  我眼疾手快,按下关门键。
  “回去吧。”我看着齐楚眼睛:“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他不说话,站在走廊中,灯光照下来,电梯关门时我看见他仍站在那里,像一只漂亮的困兽。
  我站在电梯里,披着羽绒服,仍然觉得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爸不会有事的,我早上还跟他打过电话的。我听见自己脑子有个声音在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似的。
  精神恍惚,楼层都按错,直接下到地下车库,里面一片黑,只有一个最近的声控灯亮起来,我都忘了怕黑,又回到一楼,齐楚的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我最怕地下车库,偏偏买这套房子时就临近地下车库,凌蓝秋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说服我。
  这辆车是齐楚常用的,半个保姆车,里面很舒服,一打开,暖气扑面而来,司机安静得像机器人,我报出地址,他沉默地开车。
  然而车开出不到三分钟,忽然传来声音:“你半夜去医院干什么?”
  对面沙发的衣物堆里挣扎着爬出一个人来,是凌蓝秋,她向来瘦得过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这车里睡觉,我上车时竟然没发现。
  “我爸病危。”
  凌蓝秋“哦”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她比我跟齐楚都大,三十岁后半段,卸了妆就显得憔悴,这种时候尤其,然而气场还是在的,爬起来之后,沉默地坐在一边。
  车从我们学校前面过,凌蓝秋忽然说了声:“这么冷的天……”
  我往窗外看,白天的那个乞丐仍然在那里,蜷缩在一堆破烂里,只看得见他虬结在一起的头发。
  “你在车上干什么。”
  “跟人打架打输了,跑这养伤呢。谁知道会被你抓到。”
  “谁敢打你?”
  “江山代有人才出,总有人敢打我的。”
  彼此都是不用心的打嘴仗,反而缓解了心里那沉甸甸的重量,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等会要找个酒店把你放下来吗?”
  “不用。”凌蓝秋裹着一件被子一样的黑色羽绒服,把脸埋在里面打盹:“我刚好也要去趟医院。”
  我不再多问,一路沉默到医院。
  大概在路上已经设想过一切可能的缘故,等到真站在ICU的门口,我反而没想象中那么痛苦。我妈的电话打得晚,我爸已经开过胸,全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
  他手下的副主任过来跟我告知病情。
  “有些器质性心脏病是能躲过查体的。”他一开口就是这个:“肖主任最近连加几个班,今天下班时还在说心脏有点不舒服,晚上九点就送了过来,是心源性猝死,送来时已经意识丧失,测不到血压跟大动脉律动,听诊心音消失……”
  当医生的家属就是这样,默认你要听懂,要体谅,即使你很想抓着头发大叫,即使你已经快发疯。
  我和医生谈完,走过去,我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肖航蹲在走廊角落里,揪着自己的头发。
  世界仿佛都失去颜色。
  心脏停跳六分钟脑损伤就不可逆,这是我五岁时就知道的事,一个快速心律失常而已,西地兰稀释后静脉推注,颈动脉窦按摩就能救得回来,然而我爸发病十分钟后救护车到,肖航学的是体育,连个CPR都做不好。
  医生的儿子,救了别人的父亲,自己父亲发病时却不在身边,何其讽刺。
  怪不得这副主任敢直接告诉我:“肖主任现在情况不太好,深度昏迷,苏醒的可能性很低,院长的意思是让你们家属有点心理准备,家里有老人的话,还是尽量瞒着。”
  我把这话转告,肖航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妈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一个两个儿子都是这样,我是不管了,都是你们肖家的种,你气死了你爸,你们自己去跟姥爷说!”
  肖航被吓到了。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从小被溺爱,又学的体育,头脑简单,心智大概不超过十六岁,第一次见到来自至亲之人的恶意,自然会吓呆。
  我妈和我爸并非自由恋爱结婚,我妈年轻时漂亮要强,拖到年纪大了,相亲认识的我爸,刚结婚就有了我,好不容易我可以上学了,又有了肖航,两个小孩拖足十年,一恍惚就到了中年,我常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陌生,像动物世界里那种当了母亲之后不知所措又把幼崽吃掉的母亲。
  小时候看书,看到郑伯克段于鄢,看到郑伯的母亲给他起名叫寤生,因为厌恶他,宁愿串通他的弟弟杀掉他。十岁的我也是这样大哭,几乎嚎啕起来。
  我常觉得她恨我。
  小孩子总是这样,天性爱母亲比较多,遇见齐楚前我常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把我母亲送回家,肖航情绪仍然接近崩溃,总不能让他跟妈再待在一起,免得再受刺激。十九岁的男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考研失败,被家长骂了一顿,八层楼上跳下去,摔得不成人形。
  肖航从昨天到现在还没睡,我让司机直接送他回我家,打了电话跟齐楚说了情况,让他帮忙看着点肖航。自己回医院,去听他们分析治疗方案。
  院长说苏醒机会只有百分之十。
  总是这样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救。
  我没想过我爸不在了我怎么办,他还不到六十岁,肖航去年刚上的大学,他还什么都不懂。
  如果他不在了,我以后如何跟我妈相处。
  在医院守到天亮,情况仍然没有好转,那个副主任来劝我回去休息,说这事急不来,家属要保重身体,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我拿着一堆病历资料,浑浑噩噩下楼,竟然在二楼撞见凌蓝秋,她刚好进电梯,也拿着一堆单子,脸上也没什么笑容,问我:“你父亲怎么样了?”
  “心源性猝死抢救过来了,现在深度昏迷。你呢?”
  “小事。”她把一堆病历胡乱塞进名牌包里,抱着手,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手腕,这是一个想吸烟的动作。她给我的印象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妆容精致得体,气场也足,今天却很是反常。
  我上车时忽然想起来,二楼是妇产科。
  …
  回家时齐楚正等着我,默不作声接过我外套,倒了温牛奶给我喝。
  “肖航呢?”
  “在睡觉。”
  我坐在桌边喝牛奶,脸上像是被冻木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齐楚也安静坐在我身边,他这人就是这样,能唱最好的情歌,却连一句情话也不会说,嘴笨得很,再大的事,也只会这样静静坐在你身边。
  “我把那个节目推了。”齐楚忽然道。
  凌蓝秋给他接了个音乐节目,当评委,齐楚这人私底下其实也很能刷观众好感度,因为长得好看,五官轮廓好,不像有些人只在镜头下好看。他脾气也好,有风骨,又很淡定,除了有时候太冷,没有别的毛病。
  这节目还是我跟凌蓝秋建议的,凌蓝秋当时笑着说:“肖林你不混娱乐圈真是太可惜了。”
  她一直说我对人性看得透,很适合进娱乐圈,不适合在学术圈混。
  我没想到齐楚会把这节目推了。
  他大概也从我脸上看出我爸情况有多严重,所以空出一段时间来陪我。
  我应该感动,但是大概痛苦得过了度,心脏开始自我保护,整个人都是迟钝的,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去看看肖航。”
  肖航睡在客卧,因为齐楚的缘故,我家常年没有客人,那里连被子都没有,齐楚对家里的事一概不懂,找不到被子在哪,竟然把我收在一起的几条空调被翻出来了,肖航乱七八糟地裹着,睡在床上。
  我没开灯,怕他冷,给他加了床被子,正准备出去,听见肖航低低地在背后叫了一声:“哥。”
  我们年龄相隔大,玩不到一起,但我总记得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跟屁虫一样跟着我,后来忽然就长大了,一下子就陌生起来。
  “怎么了?”
  “我跟爸出柜了,爸没说什么,反而妈很生气,我以为他没事的……”他声音里带着哭音:“妈说爸是被我气死的。她说我是变态,是怪物……”
  我知道她能骂得有多难听,大概和我当初出柜时差不多。
  我爸反而不介意这些,他是公费留学,当医生,光怪陆离的事见过不少,当初我刚和齐楚在一起,战战兢兢去探他口风,他笑起来,让我坐下来,告诉我他最好的朋友,当年留在了国外,也是和我一样的,性取向和人的品质无关,家人永远会支持我。
  然而我妈不想支持我。
  她恨我入骨。
  这些年她和我爸吵架时我也听出端倪,她有心结,我爸的那个朋友我见过,已经在国外定居,一直独身,文质彬彬,拿到大学的终生教授,回国探亲,跟我爸喝酒,谈笑风生,眉眼里还是少年意气。
  我妈最气的时候,连我和我爸一起骂:“你们肖家一家都是变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叶仲宣现在还想着你呢,你们骗了我一辈子!”
  所以她骂肖航:“都是你们肖家的种不好!”
  我当年认真问过我爸,我爸猜到我话里意思,也看着我眼睛,认真地告诉我:“你爸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我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会冲破一切阻力,不会为了世俗眼光牺牲无辜者的一生。我当年是真的欣赏你母亲……”
  我当时十九岁,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我曾看过家里的老相片,我母亲年轻时候不比现在任何一个女明星差,哪怕是黑白照也光彩照人,我和肖航的相貌都遗传了她。我见过她当年在讲台上的照片,意气风发。
  只是生活的琐碎,把这份意气磨没了。
  我知道当初是我外婆逼着她嫁人,不嫁就跑到学校大闹大骂,让校长都下不来台。
  然而我外婆去世时,她哭得最伤心。我那时候还很小,四五岁吧,是冬天,只记得灵堂很冷,人很多,我穿着毛茸茸的外套,茫然地跟着磕头,因为我不肯哭,她把我带去一边,扇我耳光,说我冷血,把我关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
  所以我很懂人性。我知道她打我是因为她其实恨外婆,只是这恨意在孝道的枷锁下无处可逃,只能通过我来发泄。她恨我是因为我成了毁掉她事业的罪魁祸首,她一辈子记恨叶仲宣,因为她无法原谅我父亲竟然会不爱她,她需要找一个理由,否则她就得承认她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不屑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我很欣赏凌蓝秋。
  她总是雷厉风行,不勉强自己做任何违心的事,自然也不会需要任何人来替她承担后果。
  我相信她会爱自己的小孩,不管那个小孩来得多么意外。
  …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一切不是噩梦。
  我要去一趟学校,请长假,然后去医院看我爸。
  肖航是哭着睡的,十八九岁的男孩子哭起来大概都是这样,因为觉得丢人,所以钻进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像只被人痛打过的小狮子。
  到了学校,找不到停车位,只能远远下了车,一路走到办公室,请了假出来一看,天色漆黑如墨,像是要下雪。
  风刮得像世界末日,天已经黑到看不清街对面人的面目,路过的人都神色匆匆,地上结了冰,滑得很,我走到自己车附近,终于一脚踩滑,摔倒在地。
  这一摔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我整个人静静地趴在地上,有一段时间都觉得大脑放空。
  就在这时候,我看清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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