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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名士,自风流:谢安这个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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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随着桓冲的死,关于荆州刺史的继任,大家就都议论起来了。果然就像桓冲所料,一提这个,所有人的心里,就都一下子,想起了谢玄。无论是从个人能力,还是从战功声望,或者从为人的持重,等等这些,是再也想不起别人来了。这个挺微妙,虽然大家都知道,谢玄如果从徐州调任荆州刺史,谢家就基本是掌握了整个天下,跟当年桓温一模一样,而且,谢安在中枢的势力,远不是桓温能及……但是,该推举谢玄,这就是明摆着的事儿。你不推举他,却举荐个别人,那就是摆明要跟谢家作对,这个好像也不太好。于是,大家支支吾吾地商议,最后还是没啥可说,一致定了谢玄,给报上来了。

其实这时,谢安只须装聋作哑,啥也不说。你看这司马曜可得有多难办,很可能是磨叽好一阵儿,颤抖着拿起笔,痛苦地就给批了。那么,谢安到底是怎么做的呢?他根本没让这东西报上去,就在自己的手里,给一把按下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这荆州刺史关系重大,也迟疑不得,于是,他很快就提出了这个人选,并对桓家的几个人,重新调整了一番,但在总体上,还是维护住了桓家本来的势力。

谢安以曾作过他的下属,有才德,他也一向比较了解的桓石民当了荆州刺史;然后把桓伊调到了江州;而把豫州,交给了桓家最有武略的孩子桓石虔。其实,桓石虔这个任命,他是考虑了一番的,因为北伐的下一步,他就准备兵取洛阳,收复旧都,这样桓石虔从豫州起兵,就能和下游的谢玄一起,两路齐举,进兵中原。

这个事儿,就是那段历史上著名的“处置三桓问题”。淝水之战的胜利,使南北矛盾一下子缓解了,上下游桓谢之间,就有出现问题的可能。由于谢安这一回的妥善处理,那么桓谢可能会爆发出来的矛盾,也再一次缓和了下来。同时,也为大规模北伐,创造了更好的条件。这里谢安牺牲家族利益以服从国家利益,也一直受到人们的称赞。《晋书》在这里评论说:谢安这种万事从长远打算,不让任何事物处于竞争状态的做法,这件事就是典型的例证啊。

不过说到这里,倒不免令人感叹,倒是可怜了我们谢玄将军哪,一生征战,屡建大功,结果怎么样,直到去世之后,他才被追赠为车骑将军,终于混成了二品官儿……不过好在,人家谢玄自己,是根本不在乎。他叔叔不让他去当荆州刺史,他一点儿没觉得委曲,好,那我就不当。他叔叔让他领兵去北伐,好,那我这就去。是一辈子任劳任怨,没一句牢骚和不满。至于什么,能当多大的官儿,能有多高的名位,似乎就从来没有进入到他的头脑之中……

第二:进军中原

其实,淝水之战后,东晋的反攻是很早就开始了。383年十一月淝水之战结束,东线和西线都开始了战略反攻。

东线:谢玄得胜后进驻寿阳,384年正月,他就派刘牢之向北攻克了谯城。

西线:桓冲二月死,但在去世前,他也立刻趁前秦兵败,派部将郭宝出兵新城,秦军已经无心恋战,很快,新城、魏兴、上庸三郡纷纷投降。

二月,桓冲去世,但西线这边儿的收复失地,可没有因此就停下了,四月,谢安派竟陵太守赵统进攻襄阳,一举收回了这个汉水上的重镇,从379年就失去的襄阳城,终于又回到了东晋手中。五月,谢安又命令梁州刺史杨亮领兵5万,进军巴蜀。

各地捷报频传,西线虽然桓冲去世,但事儿是一点儿没耽误。于是,淝水战后的大规模北伐,也跟着拉开了序幕。

不过,到这里,我们还得先来说个问题,这就是,历来南方北伐都要碰到的——粮运问题。可千万别小看了它,甚至我们整个历史上,从来都是“北”统一“南”,而不是“南”统一“北”,都跟这事儿有很大的关系呀。

在古代,南方像骡马之类的,是非常少的。东晋那时候,连司马曜谢安他们出行都是乘坐牛车,没事儿时,也从不骑马。南方跟北方打仗,主要的运粮手段,就是走水路,最厉害的兵种,也是水军。由于这个客观因素,历来的北伐战争,碰到的最大难题,就都是——怎么保持粮道的畅通。这也是为什么南方人北伐,绝大多数都选在夏秋时起兵的原因。只有在这个时候,水路运输才能跟得上啊。当年桓温北伐的效果为啥不理想,一方面,是他不愿意过多折损实力;另一方面,可就是粮运出了问题。特别是大败枋头那回,不听人家郗超的,结果到了冬天河旱水枯,粮草一下儿就跟不上了。另外,在我们这故事结束后的好多年,刘裕又出师北伐了,但他也不愿在北方多待,还是因为这个粮运,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

那么这一回,东晋要进行大规模的北伐,并且还要有成效,不能今天打下两个城,明天就丢了,也同样是面临着这个难题啊。上游伐蜀,不受这个水运的限制,所以就能提早动手,但下游的大规模进军,就必须要等到“水涨船能行”的时候儿。

于是,公元384年的八月,谢安上奏司马曜,起兵北伐,收复中原。这时,水道已经畅通,出兵的时机是终于来临了。

谢安很快就做出部署,兵分三路,进取中原。首先,任命谢玄为前锋都督,作为第一路,从徐州广陵北上;然后,以桓石虔为第二路,从豫州起兵,这一路在战略上,受都督谢玄的节制;第三路,命令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兵从襄阳出发,攻取已经空虚的洛阳。

桓家这两个“孩子”,本来担心,叔叔桓冲这一死,桓家这地盘儿就要丢了呢,没有想到,谢安居然就把他们俩都提拔成了刺史。于是心气也顺了,对谢安的命令也是言听计从。桓石民立即出兵,攻克鲁阳,很快又派遣河东太守高茂,一举拿下了洛阳。

这样一来,上游形势是一片大好,那么就再来看看下游这头儿:

在出兵之前,下游这边儿出了点小事,这豫州刺史桓石虔,“突遭母忧”,就是说,他母亲突然去世了。在当时来说,这可是十分重大的事儿,于是,桓石虔就必须辞职去给母亲守孝。那么,下游这个北伐大任,就一下儿又都落到谢玄的肩上来了。就来瞧瞧谢玄的进兵(公元384年):

(一)收复兖州:

八月,谢玄从广陵带北府兵北上。兵到下邳,准备夺回淮北的彭城。前秦的徐州刺史,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害怕就跑了。谢玄立刻渡过淮河,占领彭城。

九月,谢玄派刘牢之进攻前秦兖州刺史张崇。张崇也是闻风丧胆,当即弃城而逃。

于是,谢玄收复了兖州。

这时的谢玄和北府兵已经是名震天下,那些留在北方的汉族百姓们,当时不是都举族举村地躲在坞堡里吗,这一回,这些老百姓听说谢玄都打到兖州了,一下儿就都从坞堡里跑出来了,纷纷赶来迎接大晋的军队。大家这个激动呀,我们可算等到这一天啦。结果,北府兵所到之处,黄河南岸所有的坞堡,全都跑来投诚。这样,东晋与前秦“划淮河为界”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二)收复青州:

兖州已经收复,谢玄一看这季节,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天气要是一冷,这运粮的水路可就成问题了。于是经过一番筹划,他就采用了督护闻人姡У募颇保宰羁斓乃俣刃藿艘桓觥八こ獭保罄慈嗣蔷桶阉凶觥扒嘀菖伞薄K窃趺醋龅哪兀烤褪且绰懒旱乃蚜教鹾拥乃炕愕揭黄鹄矗庋幢闾炖渌撇蛔愕氖焙颍馓鹾右惨谎苄写耸洹W源佑辛苏飧觥肮こ獭保蘼凼谴蛘淘肆福故抢习傩彰巧睿挤奖懔诵矶喟 �

解决完这个后顾之忧,谢玄毫不耽搁,立即起兵,就向青州进军了。

十月,谢玄派遣淮陵太守高素进攻前秦青州刺史苻朗,苻朗是苻坚的侄子。没想到这位苻朗,比起前面两位逃跑的,是有过之无不及,谢玄的大军刚到琅玡郡,他就立即表了态,弃城出降。谢玄一举收复了青州。

(三)兵进冀州:

谢玄乘胜渡过黄河,进兵冀州。他先派刘牢之、郭满分别守住要冲,自己就带领着颜雄,刘袭继续向河北进军。苻丕就派桑据镇守黎阳,谢玄命刘袭趁夜突袭,一举拿下了这座城。

那么到这时,兖州、青州、司州、豫州就都已经收复了,于是朝廷就下令,让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这七州的军事,也就是把北伐前线的事儿都交给了他。

东线的战果也是十分辉煌啊。那么我们回头来看,谢安这个东西并举,进兵中原的策略,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呢?这就是,把淝水之战前东晋下游以淮河为界,上游以汉水甚至长江为界的疆域,一下子提到了——以黄河为界!这很可能就是谢安这次北伐的战略目标。

桓石民收复了洛阳,谢玄甚至渡过黄河,打到了冀州。那么整个黄河以南地区,都重新归入了东晋的版图。紧跟着,西线再度告捷,十二月,收复梁州。385年四月,蜀郡太守任权攻克成都,又收复了益州。

我们来看这一回北伐,首先是因为把握住了时机,所以敌人个个忘风而逃,进军一直都十分顺利。在东晋历史上的几次北伐中,这一回,是成果最丰硕的了。经过了这次北伐的东晋,也达到了自建国以来,从没有过的最大版图。

第四章 泪落哀筝曲

当年的祸根

谢玄那边儿在前线北伐,我们还回来说谢安。这时,他那个活宝女婿王国宝就该登场了,其实这兄弟早就在暗中展开了行动,只不过他干的那点儿事,也犯不上我们多说。

另外,关于谢安对王国宝的压制,除了不任用他之外,倒还有一件事儿。这就是当年司马曜还没亲政的时候,大臣们给他选皇后的事儿。谢安是推举了太原王氏王蕴的女儿,然后就让王蕴出任了徐兖两州刺史。不过这事儿稍微有点奇怪,按理说,当时太原王氏是王坦之这一支最强,但谢安却偏偏没从这边儿选,反倒挑了王蕴那支的女儿。这人选报到桓冲那儿,问他的意思,桓冲也觉得有点儿怪,不过这毕竟跟他们桓家没什么关系,所以他也点了头。

那么,当时谢安为什么要选王蕴这一支的女儿呢?很可能就是因为王国宝。他料定如果王坦之这一支有女儿当了皇后,那这王国宝肯定会仗着国舅的身份,惑乱宫廷,到那时管都管不了。而王蕴这支,王皇后的哥哥王恭,生性正直,甚至有些刚烈,小时候就很得谢安的看中。这个王恭还是个著名的美男子,下雪天身披鹤氅裘,踏雪走在路上,人们看到他,都忍不住停下步来,称赞说:“这王孝伯,可真是神仙中人哪!”另外,那个“身无长物”的故事,说的也是他。后来王恭当了国舅,果然深得司马曜的看重。他是死活看不上司马道子,也搭上他们家这个王国宝。每见到这俩干些苟且的事,王恭就毫不留情地当面斥责。甚至司马道子已经权倾天下,却仍对他十分忌惮。太原王氏到了这末世,一个王恭,一个王国宝,几乎就是两个极端,原来的正直家风传到王恭这里,已经演变成了嫉恶如仇;而王国宝,倒颇像个怪胎。结果,太原王氏的这两支,王恭支持司马曜,王国宝支持司马道子,是掐得你死我活,直到王恭起兵“清君侧”,司马道子就把王国宝给杀了,这种同族中主动的自相残杀,在当时的高门士族中,可是极少见的。当然,这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啦。

总之因为这些原因,王国宝是恨透了谢安,正好,这时司马道子又娶了他的堂妹为妻,王国宝一瞧,国舅没当成,给这王爷当个大舅子也行啊,反正这王爷也不是省油儿灯,正好能借着他飞皇腾达。于是王国宝就一直跟司马道子混迹一处,一边儿蹿掇着司马道子弄权,一边儿诋毁他岳父谢安。然后,这俩人又趁着司马曜因为谢家权势太盛,心里又害怕又难受的时候,天天凑到皇上耳朵边儿,把个谢安的坏话说个不停。

其实要说,他们能说谢安什么呢?你挑不出人家毛病来呀。不过想来想去,有那么一桩事儿,还是很有份量的。这就是,当年桓温的那个行废立。桓温行废立,是个人就知道,那是他想篡位。但是,这事儿始终不能成为正式的说法儿。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你说,桓温行废立是错了,那不就等于说,司马昱当初不该当皇上吗?那这个司马曜不就更没资格了吗?所以,朝廷一直不给桓温扣这个篡逆的帽子,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啊。即便后来,朝臣一提起当年桓温行废立,还都说:“桓温做得对,桓温那是废昏立明”,大家也只能这么说呀。

那现在,司马道子他们就有的说啦,当年桓温行废立,谢安可是反对的呀,皇兄您想想,他反对桓温,到底是反对什么呀?他手里有这个理由,到时候他要想对您怎么样,只要这么一说,您可怎么办哪……

就算什么话对司马曜都未必有说服力,但这个事儿,可是非同小可的。是啊,如果谢安要反,要废了他,直接说当年桓温是篡逆就行了,再去找来海西公那支的后代,来当这个皇帝,就名正言顺了。这是司马曜最不能揭的短儿啊,于是他也就越听越心寒。原本呢,他跟谢安一直都处得比较近,国家有什么事儿,他也都仰仗着人家。不过现在,他是越瞧谢安,越觉得他像要谋反,谢玄那边儿北伐又节节获胜,越获胜他心里也就越难受。于是,渐渐的,他就跟司马道子他们更加密切,天天跟这弟弟聚一块儿暴饮,跟谢安是越来越疏远。

那么皇上这边儿是这样,朝臣那边呢?关于这个,《世说新语》里记载过一个故事。就是当时有个名士叫韩康伯的,有一天他生病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忽然听到门外有富贵人家的牛车隆隆地驶过,于是他就跑出去看。结果一瞧,正是谢家华贵的车舆从门前经过,那气派那风格,自非一般人所能及。他看着这个生气,敲着拐杖就叹起来了:“这跟王莽那时候又有什么区别!”从前,对谢安的奢华,大家不过就讽刺讽刺,比比王导罢了,现在,可就上升到这高度来了。可谢安呢,也绝不可能,因为你们说了我什么,我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依然是我行我素,府里也依旧天天钟鸣鼎食,妓乐笙歌……

不过到这里,我们还得回头来说,其实,也并不是所有朝臣都在猜疑谢安,支持他的人,也一直都有很多。跟桓温那时完全不同的是,那时候,是所有的士族团结一致,从心里跟桓温对抗。但现在呢,却是始终有一部分人,非常真心地支持谢安。而且那些猜疑他的,也顶多就跟韩康伯一样,说几句莫须有的嫌话,还老是羞羞答答。

那么,当司马曜和韩康伯们的猜忌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些从心里支持谢安的人,就终于看不下去了。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个流传千古的故事。

泪落哀筝曲

就是在这段时间,有一天,司马曜在宫里摆晏,请群臣共饮。我们那位大音乐家桓伊将军,不是一向善吹笛,被谕为“江南第一”吗,于是司马曜就来了兴致,让桓伊吹笛给大家听。吹过一曲,大家听得正入神,桓伊就对司马曜说:“臣除了能吹笛之外,还能弹筝,虽然不如吹笛那么娴熟,但也能听一听。请让臣为陛下弹上一曲,好不好呢?只不过,还需要有人吹笛来伴奏。”司马曜一听高兴,立刻答应了,就命令一名歌妓来吹笛。

桓伊就说,不用,我自己有一个奴仆,(跟我一向配合得很好),由他来伴奏就行了。桓伊这举动,在当时来说,是很无视礼法的,司马曜见他这样旷达,也很欣赏,就应允了。

于是,桓伊抚筝,他的奴仆吹笛,就一起演奏起来。桓伊弹奏着,忽然举头唱起了歌,大家一听,正是曹子建的那首——《怨诗》:

为君既不易,为良臣独难。忠信事不显,乃见有疑患。

周旦辅文佐,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桓伊唱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满座的人,仿佛都已经不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一下儿听明白了他歌里的意思,他正是在借周公的典故,来替谢安申诉不平……大家听着,一片寂然无声。

这时候谢安的心里,一定会无比复杂吧。现在已经是公元385年的春天,从360年他离开东山,已经过去了25年,这25年……这个国家发生了多少事儿啊。他自己,也经历了多少事儿啊。这其中的艰难,凶险,心血,得失……他又能够对谁说出来?谁又能够明白呢?

谢安抬头看着桓伊,心里想,自己还能有这样的知己啊……想到这里,忽然之间,就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他竟然泪水垂落,沾湿了衣襟……人们瞧着呀,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这时,谢安也仿佛把周围的这些人和这些事儿都忘记了,他竟从席间站起来,旁若无人地走到桓伊面前,抚着桓伊的长须说,“您竟是如此不凡哪……”

司马曜惭愧得说不出话来,想起从自己小时候,那时王坦之还在世,都靠他和谢安两个人,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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