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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寻尔-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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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收起雨伞,右手抚上水泥栏杆,发觉竟有一只游船从桥下钻出头来。那只游船很快消失在身后某处拐角的树丛后。风中有些微雨丝,偶尔缀上面颊。上空一整面的墨蓝,混进团团令人窒息的黑的厚重,似乎能够将其下面的整片土地掩埋。她感觉自己的头,将要首先被那墨蓝浸没。远方的黑色水面上,倒映着堤岸上的万千华彩,那是现实外延的边缘。
  临风立于顶端,祁安前后观看,桥的两头五十米之内,除她之外别无他人。树梢边间隔着晕开的白色微光,不足以混淆它孤寂的境地。在刮风下雨的冬夜站在风口,内里的确有一种并不渴盼引起共鸣的自虐情结吧。随着暗夜一同降临的,还有很多莫名的担心和怀疑。
  可是,那些繁杂的担心和怀疑,比起那些俗世的欢乐,更能让她找到途径去触及思考命题。于她而言,担心和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能量载体。只是,她并没有任何响应于自身的恐惧,并且觉知而依然无惧。
  三三两两的来人也将踏上拱桥的陡坡时,她开始向前下坡。那是对她双脚的一种皮肉上的折磨。然而,她对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怜悯。对双耳间音乐的倾神,更甚于身体对于疼痛的觉知。一种肉体行为上的麻木不仁。除了尚在不断思想中的大脑,她觉得自己像部行走中的机器,只要按下启动键,她就能行走不止。她知道,自己将在现实生活中,越发找不到可以沟通物质的同类人。
  只是,那仿佛在她短暂的梦中一晃而逝的人,叫她怀恋。他不曾对她说过话,她却听闻他富含对现世宽悯的磁性……
  将手机屏幕亮度调至最暗,退出音乐,拿掉耳机,插上充电宝。没有音乐,没有话语,只有恍恍惚惚的光和影。只有风,只有还算宁静的暗夜,只有冷。她的行走,无关于对艺术的追寻,更扯不上什么修行哲学,亦非源于文艺情怀,她只是一个已惯于在暗夜之中行走的还算年轻的女人,头脑中的一切是她能够感觉到的全部陪伴。
  走进花港观鱼,坐在亭子里咀嚼巧克力喝冰凉的矿泉水。在胸前紧紧交叉着手臂,头后仰着靠在椅子上直到脖颈发麻。起身离开时,听到塘中金鱼互相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继续外出苏堤,看见光芒耀眼的雷峰塔顶端。然而,那并不会成为她的方向。也许她早已实现过曾经幻想过的梦想,也许她一直都在不疾不徐地任它不断自行拆解。如果所谓的梦想再来找她,那她就带它一同上路吧。
  沿着南山路东行,在红门紧闭的观音堂门外双掌合十于额前,微微向前倾头,闭目伫思。
  “为什么……”
  “……”
  “请让他们平安,心安……”
  合一的拇指拖住下巴朝上挤压,心里的意念都汇进紧贴嘴唇的合拢的双掌之间。默然停伫,在频频不安地跳跃着的视线深处,她看到团团旋转起来的无数黑暗,鼻端强烈地酸楚起来。她在拂面的冷风中潸然泪下,拆开手掌使劲地轧上脸颊,上下排牙齿激烈地打起颤来。
  离去时随手轻抚万年青,重返南山路,每走一步,似乎都在进一步地离现实和喧哗远去,独自走进属于她自己的深山老林,偶尔在旋转时瞥见迷幻处曾经有过的多么不舍的光影。
  南山路往西,联结上昔日的印迹踏往杨公堤。
  在景行古桥边上,她脱掉鞋袜将双脚泡进冰湖里,直至失去对冰锥般刺痛的感应而全然麻木,无人行经,更无人批判她的不雅不自律行径。在半隐亭里坐着打瞌睡,夜已极深,依旧有虫声此起彼伏,她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头上羊绒围巾下棒球帽的拉扣抽至最紧,围巾已经裹了实实三圈,电脑包已斜跨在身上,塑料袋已深陷进胳膊肘里,整个人蜷缩进吴王靠与亭柱的狭小角落里。
  四下吹来的风,仍与她的皮肉没有丝毫间隔地贴合在一起。生命的活跃迹象在越发凛冽的风中愈见衰弱,心脏被寒冷紧紧揪着机械地激烈颤动着,双排牙齿押着恨意砸上舌尖,然而脑的流动通路全被冻结阻塞。身心除了对于冷冽的刻骨感受,已别无他物,似赤身裸体地深陷冰窖,除了寒冷其它全被冻结。
  放眼间瞥见一人在远远的外面正路上经过,目不斜视,很快就又消失在树丛间。乌云退开后显现的月亮很圆很亮,从黑暗深处的前方铺洒下冰凉的白,以最柔软的姿态将一切包覆。沉溺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以近乎瞑目的麻木静等属于自己的终极审判,其实什么都无足轻重。
  被惨白的月色隐隐约约地罩着,她在杨公堤上一夜走到天亮,没有错过任何一处甚至几乎不为大众欣然向往的小景点。再到北山街时,被自己极力咬破出血的嘴唇已经干涸,暗红的细微印迹像自然地烙在贫血的嘴唇,在晨光中几乎成为黑色。她用食指轻轻地将其抚摸。
  迎面而来的一遥远北方口音的素雅女子向她询问去往四季酒店的精确路线,她竟突然不知所措,一时语塞,好像是她突然提醒了自己正处于怎样的地理位置,而关于那一个处所名词的概念又不曾在她脑中存在过。
  她在她拖延又似敷衍的语气词中笃定地走开,而她不记得自己已经为她重新精确地捞起了沉在脑海里的相应记忆。她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声音的残响,彷如她已习惯被北风刮到脸颊边的发丝的冰凉。也许一整夜的彻骨寒冷的余韵,并不随着新日预兆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晨光的涂染而即刻全然消弭。受寒凉侵犯而凝滞的身体记忆,尚未因回温而融化着肆意流淌。

  ☆、因缘和合

  唐突地推开快餐店的门后,仍需攀上层层台阶,狭窄而陡峭的楼道,使身体对于温度的感受也节节攀升。她感觉那是一段吃力地往上飘的过程,身上负载的重量与脚步的方向互相抗衡着又互相妥协着前进,直到她停在了服务员身前的柜台外。这是此时小范围内唯一可选择的用餐点。他们永远是忙碌的,即使深更半夜。
  隔着附送的纸巾剥了两个鸡蛋,把蛋白蛋黄拆碎后埋进热腾腾的添了百合的大碗绿豆粥里。往右转头,看到角落的座位区里有一男一女正用手臂垫着额头趴在餐桌上。他们头上盖着帽子,相对而坐,头的旁边凌乱摆放着几只咖啡纸杯和盛快餐的盘子。桌子的边缘处是被手臂无意划出去了的叠放在一起的几本书。他们也许正睡得深沉。店内一首接一首地更换着她没有听过的国语流行音乐。
  她携着身边的全部家当进店内的洗手间,像暂住旅馆一样地快速刷牙、洗脸、抹滋润霜芦荟胶和润唇膏,用十指往两边往后梳理长发,最后再对着镜子绕上围巾牢牢戴上棒球帽。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男服务员一脸淡然地瞥眼走过。
  出来再经过主餐厅时,听见一女服务员正在建议那已经睡醒了的一男一女离开,她已拿走了他们桌子上除书本以外的其他东西。祁安看到他们迷蒙的双眼处厌倦而又飘渺的眼神。也许,一整夜怕被驱赶而不时地叫咖啡抿咖啡和极不舒服的睡姿,已经在他们的精神上噬出了一个空洞。
  祁安重又来到柜台前,等待其中的一个服务员暂时空歇下来。她的目光绕着他团团转。
  “同学,你还要点什么吗?”
  洪亮的男声轻快愉悦。
  “哦,可以给我一杯热开水吗?”
  “开水可以免费送,可是杯子是要收费的哦!”
  “可以。再来两个鸡蛋吧。带走的。”
  趁服务员走开的间隙,她看着那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离开快餐店。有丝节制的落魄,却有着书卷气的优雅。
  “美女,杯子就送你了,不过鸡蛋当然是要全额的。”
  “嗯,好的。”祁安接过装着开水的大杯咖啡杯,炽热烫进手心里,略一倾斜,热水便从盖子边缘滋出来。
  没有经过打印纸条的程式,她直接将钱递给男服务员。
  “谢谢你了!”
  祁安在之前坐过的座位上用自带的法兰西玫瑰泡茶,简短过程中的动作窸窣作响。将塑料袋中的鸡蛋,放进不再用超市塑料购物袋包裹起来的帆布袋里。本想将热水茶倒进自带的马克杯里,抬头看了一样那个服务员后又选择放弃,然后一手端起纸杯离开。在店内的时间估计一个半小时有余。
  她离开的时间,正是其他按某些规定正常作息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走进来的时间。身后的店面好似因她的离开而突然活跃起来。
  坐在快餐店外的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车。在停下的开往灵隐寺的公交车上坐到车厢内的最后一排窗边。看着一条条被牵着到处遛的狗,边吃早餐边行走的上班族,在某个俱乐部里通宵后勾肩搭背地一派和谐着涌出的年轻男女,扫掉此刻他脚边的一点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环卫工人,和绿进夏意里的连绵苍翠植物,以及周边的那一辆紧随一辆的镶嵌着名牌标志的四轮行驶机器。车飞速地往前驶去,车上的人渐渐忘却自己是为乘车人的身份,以上帝的视角快速浏览着眼前掠过的一切,在有限的框架内,漠视和同情在同一个空间中的同一颗心里快速交换更迭,只是它们都不会驻留很长时间,一如车窗外的风景一般快速从眼前消失。
  她在闭上眼睛之前,喝了三口依旧烫舌的玫瑰茶,不经咀嚼地吞下一小片随着茶水流入口中的褪色玫瑰花瓣,然后双手捧着温暖咖啡杯。她知道车上的人几乎全是虔诚的香客,她们怀着虔诚的崇敬去某处上特殊之日里早餐之前的几炷香,方向性早已自然而然地成竹在胸。
  几经徒步辗转后,站在馆门紧闭的茶叶博物馆之前,才知觉到今天是约定俗成为闭馆的星期一。
  一个小时前,她和她们一同在景区前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她们说笑着进入景区。握着依旧温暖的咖啡杯,偏转起视线,她的目光飘到了某处尽头。
  “你看什么看哪?赶紧走啊!吃过早餐的吧。”
  “哦,我不进去。”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
  “你要去哪里啊?你告诉我,阿姨我呢这些地方最熟悉了,不过像阿姨这样,愿意无条件指导你的人,可是不多了啊!”
  “……”
  “你信不信啊?”
  “……”她对着她笑。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的视线算是对于她的过度热情的礼貌回应。
  “看你这个样子,绕得团团转了,该去哪里玩也不知道。”
  “嗯,我想去茶叶博物馆看一看的。”
  “什么?哪里啊?看茶啊?看茶要春天的嘛!冻都冻死了,哪里还长什么茶叶哦!”
  “……”
  “你怎么一个人?来旅游总要有个伴的嘛!”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快速扫视一眼左右后,微微仰头,将她从头顶上的棒球帽开始打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么文静,太书生气啦。”
  “呵呵,一点事也没有,我习惯了。”
  “这倒挺不错,女孩子是要学会独立的。”
  “……”祁安继续往某处眺望。
  “你是哪里人啊,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哦,浙南的。”
  “浙南,哪里啊?”
  “浙江南方啊。”
  “南方我知道,我是问,你是具体哪里人啊?”她的脸上竟是极不耐烦之下不断拉开的咄咄逼人。
  她没有开口回答,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C字造型。
  “哪里?”
  “温州的。”
  “哦,这我知道,温州的啊。”她的目光完全反转了此前有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傲慢神态,说话的口气也不再僵硬得似教导,而仿佛发自内心的赞许,从她的口中以及眼中接连不断地闪耀出强光来。
  “温州啊,温州这个地方好啊,世界上每个地方都有温州人的脚印啊。穿着自己的皮鞋,走过了全世界啊!聪明,很会赚钱,厉害!”
  “……”
  “东方的犹太人,就是温州人,是吧?真的了不起!真的!”
  “……”
  “听说上海人都敬温州人几分呐!”
  “你是温州哪里的啊?去年,哦,是上个月,我也去了温州一趟呢。”
  “祁连山。”祁安答道。
  “祁连山?祁连山。祁连山不是在新疆吗,还是甘肃?阿姨我也是去过大西北的。乱七八糟的,那里,女孩子不要随便自己一个人出去。我还是喜欢我们东部的沿海!”
  “温州也是可以有一个祁连山的啊,就像有很多不相干的人,也会取同一个名字。”祁安微微笑起来。“阿姨去灵隐寺上香吗?”
  “哦,我不,太频繁去了也觉得累了。我从,我要从这里开始散步,散回家,要一个多小时嘞!”
  “那你干嘛不散过来再坐车回去?”
  “那不行,走到这,汗都结不了冰,热烘烘的坐在别人身边可不好。”
  “那不行的……”她似乎对于自己的坚持意犹未尽,边强调着边看向来时的方向。
  数个衣着高雅的年轻人从先后到达的轿车上下来,参杂着三四个国际友人,男士明显占数量上的优势,个个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好似要把前方高高耸起的青山压在自己的鼻子下巴底下。浑身与生俱来的强盛气场与昂贵的大衣外套,一同在自身的周围筑起道道隐性之高墙,不经意间渗出凌人之盛气,只有同等功力的人能够不耗精气神地随意接近穿入。
  祁安根据记忆猜测,余光中主角离场后的那几辆轿车,该是此处四季酒店接待宾客的专用车。
  他们在她们面前浩浩荡荡地往前走去,目不斜视,以小团体攻无不克的阵势。热情中年女人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行迹移动着,站在原地,伸长着脖子,不畏寒冷。看着如此景象,祁安不禁抿唇一笑。她通过她的表现,来感应那一行人的存在。
  “刚刚那三个外国男人长得都还不错,看你头发染得这么自然洋气的,大鼻子大眼的外国人也适合你。阿姨我可不是守旧的人,年轻人更要开放些,千万不要拘拘束束的。”她再次打量着她,滔滔不绝起来。“当然了,我们国家帅气的年轻人可比一些国家的总人口都要多,出个门一捞一个着。这个究竟和谁走到一块去嘛,也是不能坐等的,可不是微信上能聊得上来几句就可以一起过上一辈子的。没错吧!”
  祁安觉得她颇具即兴演讲的天分,所要求的神色和手势一步到位。
  “出门旅游,肯定是交朋友的好机会是吧,泼辣一些才更像温州人是吧!”她又紧接着善意劝导,不留容人插话的空隙。
  “嘿嘿嘿……”
  “你笑什么?独自在外面晃,作为温州人,风险更高啦!这可不是瞎扯的吧?”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喘一口气。
  “其实还好,也不会有人到处宣传着说自己是温州人的啊,也不是所有温州人都……。”
  “嗯,温州人好。果然有胆量。敢闯,这我最欣赏了。”她再次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即兴感悟。
  “要吃饭啊,要繁衍后代啊……”祁安不期待她能听见。
  “那跟你拜拜啦,我要散步回去啦。这样的天哪下得了雪啊!”
  她的话语思路也许不受任何人的左右。她微微后仰着头,表示自己的说话面向。好像以为那向着天空的说话,能够经她的后仰而向真正的说话对象折射反弹。或许,她就是说给天空听的。
  祁安看着她靠着公路左边,边不规则挥舞着双臂边扭动着腰身地慢慢走路,不疾不徐地去走出这片丛林。她怀疑这位热心的中年女人有强势着主导话语权的兴趣爱好,或说纯是她积累了半个世纪左右的个性使然。
  她站在原处随着风向挪动,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一整片树林的某个拐角里,似乎每个人的背影都似曾相识。善良的祝愿和美好的宽容,令她仅仅在后面远远地默默注视一会儿。
  阳光向着马路投射下纵横交错的斑斑驳驳。极目可见的远处山峰上,绵亘着白墙,由浓云砌成,往上笼罩住整个山顶,联结上青天。那里一整面的湛蓝,澄澈透明。所有灰尘杂质已被一整夜又持续至今的东北风,吹得一干二净。有很多事物经过一个夜晚都会焕然一新,包括对外界产生反应的情绪感官。她决定回转目光,往她打算去往的茶叶博物馆慢慢前进。用不上跟任何人道别再见,所有的来去都源自她本心的想走就走。
  想象着正在高处某一点俯瞰着整个博物馆,俯视全貌后,她再顺着门前的道路慢慢离开。这是个曾经让她产生物外幻觉的圣洁之地。也许就该让某些幻觉,仅存在能够自行营造出圣洁氛围的记忆里,并且不该刻意对它的因缘,人为地二次造访,仅仅抛却物是人非而不谈。
  顺应龙井路的自然延伸以指引自己的方向。倾向于森林状态的马路两边让她产生幻觉,她在路边设有的长椅上坐下来看德语词典和英文版图书,有时候会因某一句文字而失去清醒着的意识而恍惚起来。如此行径,似乎让深在其中的行走蒙上了一种故作风雅的媚姿,只是那恍惚的意识从未将她长时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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