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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魔-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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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漠？”
沈漠本想说我来救你了却在看到对方一脸惊讶不解的神情时住了嘴。
有什么东西错了，错的太离谱了。
“夏钰明。”
“嗯？”
“你想死吗？”
“活着太累了沈漠。”
夏钰明的神色轻松，好像是快要迎来冬眠的野生，眯着眼睛显露出疲惫的倦态。
沈漠此时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只是他害怕得不敢面对，于是抱有侥幸心理地问，“如果我说，比起世道安康，我更愿护你此生安平喜乐，即便世界倾覆我也……”
“活着太累了。”夏钰明果决地打断他的话，“真的太累了。”
夏钰明看着沈漠，眼里仿佛凝起了那天从父母那里得知真相时散尽了的光芒。
那一刻，沈漠才那样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被阻隔在了这个人世界的外面。
人类的心脏是那样的脆弱柔软，一捏就会碎，但是要进去，却是那样的难。
要怎么办才好呢？
沈漠走上前去握住夏钰明的手。
对这个人，要怎么办才好呢？
“不要死好不好？”沈漠问道。
没有回答。
“不要死好不好？”沈漠哀求道。
第六十章
长在中央的大树长满了盛放的花朵，没有微风吹过也摇摇曳曳的簌簌作响，在这一片艳色之下是累累白骨，夏钰明站在这白骨之中安静地沉默了两秒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轮廓柔和，嘴角咧的大了总是给人一种阳光可爱的错觉。
“不好啊，不好啊沈漠。”他看着沈漠，语调温柔。
“为什么不好呢？”沈漠走上前去抱住夏钰明，战战兢兢的，不敢用力，“我来之前看到了梵西，我……”
“那又怎么样呢？”
“我没什么顾忌的了，你比什么都重要，夏钰明，你比整个世界都重要，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是不信，你在无间地狱之中能脱身全是因为我将功德……”
“我不想听了。”夏钰明打断沈漠的话，他神色平静祥和，弯起来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仿佛带着细碎的泪花，“那与我都没有关系了，我只是累了。”
沈漠想起第一次见夏钰明的时候，那是一个冬天，北风呼啸肃杀，眼前的人缩在裹得严实的围巾里拿着书推开门，鼻头冻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泛着柔和的光。
他们一起在大雪纷飞的炮竹声里相拥而睡，又看着春日的暖阳将白皑皑的地化成姹紫嫣红，之后看着这五彩缤纷里升起虫鸣鸟叫。
冬天的雪化了明年还会再有，春日的花谢了总会有长出来的一日，这世界时时刻刻都在轮回，于沈漠而言新奇又没什么大的不同，可夏钰明不同，这世上往前数千千万万年往后看千千万万代，都只有一个夏钰明，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不能丢掉他，他不能没有他。
所以，这个人怎么可以想死呢？怎么会想死呢？
“我可以让你活的轻松，你不妨就信我一次试试，于你而言没什么坏处不是吗？我会护你周全，让这些神鬼再也不打扰到你。”
沈漠不敢放开夏钰明，怕一放手对方就要消失，怕一放手就要对上对方一心向死的眼睛。
强大又任性的魔第一次这样害怕，爱使他弱小。
“不是这样的，我的决定与此有关，也不全是因为这样。”
“那是怎样？”
“不过是，想通了罢了。”
“这哪里是什么想通？你这分明是想不通。我到底……是我的错。”沈漠住了嘴，悔意如同毒药，绕着脏腑盘亘胸间封住喉咙。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将这个人，将自己所爱的人，一点一点逼到这样的绝境。
“与你无关，做怎样的决定走怎样的路本就与他人没有关系，只和我自己一个人有关系。
我只是想明白了，之前，是我不懂。
我小的时候丢掉一颗糖就要哭个半天，因为我在那个年纪大概不会经历比丢糖更惨痛的事情，于是我才会为一颗糖而哭。可你看，我现在不哭了。人活着，日子总归是越来越难过，生活不是温暖柔软的布匹，而是粗糙冰凉的沙石，揉搓着人软弱的心，将其磨的尖利，练的刻薄。
我们被本能驱使，被逼迫地活着，在痛苦里麻木，在麻木里丑陋，任心被割裂结出丑陋的痂，那痂上又长出可怖的刺，从此我们变成了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即便没有这一切，我的一生也该当会是漫长苦涩不堪丑陋，就像这颗吸食着尸体养分盛放的花树。
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惧怕死亡。为什么惧怕死亡呢？
因为死亡的过程很痛苦。
死亡是恩赐是苦难的终结，然而摘取那颗果实要经历太大的痛苦。我害怕。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沈漠，我不怕了。
忍一忍，就可以过去了。
所以。别再拦我了。让死亡终结一切吧，伤害也好，被伤害也好，都到此为止吧。”
“不好，你们不一样的。”
“沈漠。”
“不好。”
“没想到尊者有……”
一直隐在角落里的花妖还未开口就陡然被无形的力量按到了地上，沈漠没有动一动，只是将头埋入夏钰明的肩中，固执地重复道，“你看，我出手了，我说过以后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可我不需要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第六十一章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夏钰明的脸上是全然平静的欣喜，仿佛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夏钰明了？沈漠恍惚地想道，那一句不好卡在喉咙里发涩腐烂。他舍不得将夏钰明脸上这难得的祥和打断，可他怎么可以不打断呢？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还是从最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
“谢谢你，沈漠，无论怎样，都谢谢你。”
夏钰明退后一步离开沈漠的怀抱，又退后一步一步再一步，离开沈漠臂膀能够够到的范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那棵被尸体与生命滋养的茁壮的大树。
“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不！”沈漠的眼里泛起红光，“我不同意，谁能动你！”
“你这又是何必？”
“我喜欢你。”沈漠执拗地说道。
“为什么喜欢我呢？”
“因为你坚强你善良你……我不知道，我就是爱了，这种事情哪有为什么的？”沈漠焦急地说，他第一次那样恼怒于自己的嘴拙。
“爱啊，这种事情最初的起源不就是一场美好的误会吗？恋人们被某些美好的假象所迷惑，只看到了枝叶之上花团锦簇却没看到这美景之下肮脏的淤泥。
所有的爱情到最后不是被消磨的只剩怨怼，就是变成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就像我的室友，我的父母，我父母的父母，都是这样。”
“不是的，我不是的，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不是假象……”
“不，沈漠，你并不真正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夏钰明平静地打断沈漠。
沈漠几乎要绝望了，可他毫无办法，甚至无法反驳。
“况且，我总要死的，不是这只妖，也会有其他的，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或者是在不久将来的某一天，对你而言不久的将来。
死亡是每个人注定的结局。你注定要失去我，你的一生很长，长的我看不到尽头，而我的一生很短，或许于你而言，只不过是一觉的时间罢了。现在失去我，和以后失去我，于你而言，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对不对？
所以，沈漠，让我早点走好不好？
你求我，我也想求你，我想结束了，你别再固执了。”
“不会的，不会再累了，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漠语无伦次地辩解，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么苍白无力，可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说自己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呢？
眼前这个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毫无留恋，眼前这个人，不爱自己，不爱任何人，不爱这个世界。
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他呢？
沈漠不知道。
“我曾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可每一天每一秒都比前一天前一秒更糟，生活的本质就是如此，可笑的是我犹豫了这么久才鼓起勇气面对这一切。直面生活，直面自己的灵魂。”
夏钰明说的很平静，从头到尾，他一直很平静，像是他已经走向了死亡，像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宁静。
沈漠沉默着看着夏钰明，然后低吼起来，“不……不！！！”
他发了狂，他整个眼珠全变成了红色，脸开始变得妖异，一股黑气从身体里逸出，“是这只花妖引诱了你，他该死，他死了，你就会放弃。对，就是这样！”
刹那间，中间的那颗大树瞬间消失了，地上的那只花妖痛苦地尖叫着翻滚着，血液从身躯里喷洒出来染红一片。
夏钰明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
“尊者不装睡了也不要这么粗暴啊，我还不想他死的那么快，否则怎么能够解我的心头之恨呢。”梵西突然出现在了房间的中央，“我要他尝尝生不如死……”
“滚！带着你的花妖，你们的恩怨，从此以后，别再打扰到我们的生活。”沈漠吼着说出这句话。
“好好好，知道知道。”
梵西出现，又消失，连带着躺在地上的那只花妖一起。
整个房间恢复成了普通的房间，没有了大树也没有奇异的味道，只有几具尸体躺在房间中央。
“阿钰，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真的都无所谓了，我不再装睡，我不再顾忌，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说着是回家，但沈漠没有给夏钰明选择的机会，他怕极了人类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怕得要死。
爱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如此难受却放不开手。
“夏钰明，不要死。”
他抱着安静的人类，喃喃地说，脆弱的语气里带上了哀求，“不要死好不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信我啊，求求你了。”
他的手伸的太迟，或许永远错失了被握住的机会，可这没关系，只要那个人活着，怎么样都没关系。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活着就好。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厌恶我也好，只要你活着就好，求你活下去。”
第六十二章
那天夏钰明一直没有作声，静静地任由沈漠带回了家，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表现的很正常，照常起床，照常吃饭，沉默而温顺。
但沈漠知道有什么不对，沈漠知道什么都不对了。
沈漠将夏钰明留在了家里，用法术化出了一个替身替夏钰明去上了课。在这之后，沈漠又用法术帮夏钰明弄到了休学申请。
夏钰明平静而麻木地接受了沈漠的这个决定，没有说什么，回来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这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夏钰明似乎放弃了那些可怕的念头也再也没有和沈漠争论过关于生与死的问题，可沈漠心里发慌。于是沈漠每天黏在夏钰明身边，甚至重新开始和夏钰明一起睡觉。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沈漠就发现夏钰明出了问题。
夏钰明常常发呆，很难集中注意力，晚上常常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状况是最糟的。
他上厕所的时候时常要花掉很久的时间，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他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几个月人就瘦了一圈。沈漠看得心疼逼着他吃，他也吃不下，吃得多了就会吐掉。
秋天到了，秋风烧黄了城市里大半的行道树，天气渐渐冷下来，生机勃勃的虫鸣消了踪迹，世界上的人忙忙碌碌，他们或欢愉或痛苦地在这轮回交替的日与夜里挣扎向前。
沈漠开始给夏钰明做温热的甜点，这个时候夏钰明会吃的多一点，但也不会多太多。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北风吹光了树叶，夏钰明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开始提出想要自己看书。
夏钰明常常自己一个人躲到他父母的房间里去找书看，一看就是一整天，那里摆了很多书，都积着灰，常年没有人动的样子。
沈漠觉得夏钰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是好的，有想做的事情慢慢的就会有希望，有了希望，就会想要活下去，当有了活下去这个念头，痛苦就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开始，他会悄悄地躲在一旁看着夏钰明，他心里担心却又不敢说出来，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以他就渐渐地放下了心，不再一直陪着夏钰明看书了。
可夏钰明还是不愿意和沈漠多说话，吃的东西也没有变多，还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早晨起来脸上常挂着泪。
沈漠不敢奢求太多了，他想，一切都在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现在有点明白夏钰明之前的感觉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伤痕累累的脆弱珍宝小心翼翼地护着，无时不刻地都在害怕珍宝下一秒就会破碎散开，连带着自己的心一起。
“阿钰，吃饭了。”
他烧好饭和往常一样去叫夏钰明，夏钰明通常是不说话的，但是这次坐在窗台的夏钰明放下书，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走向沈漠说，“好。”
那一声好让沈漠有些受宠若惊，他想要走上前去拉住夏钰明的手，却最后还是没有勇气伸出手。
爱让他如此惶恐又让他如此卑微，他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舍弃爱这个人这样的念头，他甘之如饴，这多么奇妙。
晚上他身边的夏钰明难得地睡的比较多，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在好起来，夏钰明在好起来，沈漠想。
他醒悟的迟了，但还好没有太迟，还来得及挽救，这个人不爱他没关系，只要愿意活下去就好。
沈漠开心地去做夏钰明最喜欢的一个甜点，从揉面到最后的烘焙要花很长的时间，他一天都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而夏钰明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书。
下午的时候，烤箱里的甜点发出了诱人的香味，沈漠坐在烤箱前面看着糕点的表皮变成诱人的焦色，他心里欢喜，闻着这味道只觉得甜腻而温暖，再然后他听到隔壁的房间窗户开了。
沈漠心里一紧，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房间里，那个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北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撩动着窗帘，而本应坐在窗台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沈漠毫不犹豫，跟着从窗台跳了出去，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的爱人正在下坠。
“夏钰明……”
沈漠在夏钰明的脸上看到这些日子以来从未见过的笑容，这笑容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又倏然消失。
沈漠心里大痛，却还是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阿钰，对不起。”
他追上去抱住夏钰明，缓缓落地。
落地以后他不敢放开夏钰明，他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却不敢面对对方。
他害怕面对夏钰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钰明，他无措极了。
可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逃避可以逃得掉的，没什么事是能够逃得掉的。
“没什么会好起来的。”
他听到夏钰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生活糟透了，并且不会好起来，没有什么会更好，如果它会，那一定是生活的一个小陷阱，是假象，假象的背后是更为沉重的深渊。生活不是温柔的，它是残酷的，没有什么人会被生活优待。”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沈漠听到自己的声音苍白而无力地在空气里逸散，而夏钰明没有回答。
自那以后，夏钰明屡次尝试自杀和自残都被沈漠制止。
千金难买早知道，世上从无后悔药。
沈漠爱夏钰明，可他太过于自大，醒悟的太晚，于是只能饱尝这苦果。
如果在这苍穹之上，宇宙之外，有什么力量能够掌控这无情的命运，无论是什么，沈漠虔诚地祈求，让夏钰明活下来吧，他不求他爱他，只求他活下来吧。
活下来吧。
第六十三章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挣扎徘徊里流淌，转眼这一年都快要过去。
没有好转，沈漠每天都盼望着夏钰明能够好起来，但是根本没有好转，他还是一心求死，毫不恋生。
沈漠最开始是抱着希望的，日子长了就渐渐地绝望起来。
有一次他阻止的不及时，夏钰明就拿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剃须刀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血液染红了白色衬衣。
哪怕知道有自己在夏钰明绝对不会有事，他还是吓得半死。
回过神来以后沈漠觉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就这样耗着也好，这个人活着也好，他们耗上几十年，然后这个人死去，他也就跟着一起离开。
这样就好，这个人不死就好。
哪怕彼此折磨，他也不想彼此放过。
转折是在一场大雪过后，那天天很蓝很冷，阳光落下来没有一点温度，夏钰明的父母开了他们家的家门。
沈漠没让这对夫妇进来而是“请”他们站在了门口，自己去和他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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