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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之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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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乡村生活单调却平静,上海那段五光十色的短暂生活好似一场梦,他没有留恋,也没有遗忘,他把它仔细地收进记忆里,连同那个让他心动的男人。
葡萄酒产区大多风光优美,安德森谷与勃艮第都如此,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很不一样。
勃艮第是温和型大陆气候,虽然也受到来自西部大洋和南部地中海的影响,但是四季分明,冬寒夏热,春天的霜冻是葡萄树的一大威胁。
而安德森谷地形特殊,沿着Navarro河从西北往东南,河的两岸都是波浪起伏的山丘和陡峭的山脉,这里离太平洋很近,来自海洋的冷凉空气被两侧山脉阻挡,使得整个山谷清晨的时候总是雾气弥漫,如仙境一般。
他工作的梦辰酒庄在小镇Navarro和Philo中间的山上,酒庄的葡萄园面积总共7。2公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最小的一块地1。8公顷,在海拔1000英尺的向阳山丘上,再往山上走200英尺左右,是另一块朝向相同的3。6公顷的葡萄园,而最后一片葡萄园位置比较不理想,那一块向西的土地下午两点以后才有阳光。
安德森谷种植的品种也不像勃艮第那么单一,这里从琼瑶浆、雷司令、霞多丽、灰皮诺黑皮诺到更南部的仙粉黛都有(注),在Navarro和Philo一带,白葡萄比红葡萄种得多,梦辰酒庄的这三块地就种了一部分雷司令和霞多丽,现任庄主Robert Freitag对黑皮诺情有独钟,在他的指示下,所有的白葡萄品种已经全部拔除,正准备重新种上黑皮诺。
这里的土壤结构和地质也与金丘大相径庭,这对安托万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刚来的那两个月,他每天除了上山实地考察,还要花很多时间阅读和分析数据,以及和经验丰富的酿酒师雷恩沟通。
雷恩是Robert从新西兰特聘过来的知名酿酒师,他的很多酿酒手法十分前卫,比如他主张不要在酿酒过程中加入二氧化硫,他认为二氧化硫的使用会影响葡萄酒本身的风味。虽然安托万并不总是认同他的看法,但是毫无疑问,他喜欢与雷恩交流,雷恩身上有新世界酿酒师所具备的大部分特点,这对安托万来说,就像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现在他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旧株的剪枝已经于二月份完成,新株的砧木和克隆品种今天已经确定——经过对土壤成分和附近气候的数据分析,他选定了被称为新波玛的FPS91克隆株,这种葡萄颗粒小而紧凑,皮很厚,酿出来的酒颜色深,有骨架,单宁成熟,而且水果香气集中,很有陈年的潜力。
最近这两周,他每天早上六七点上山,中午下来酒庄快速吃个饭,接着到实验室处理剩下的工作,或者和酿酒师去酒窖尝尝前任庄主留下来的酒,根据那些酒的风味变化和以往的酿酒笔记来推断这里的风土特点、确定最佳的酿酒手法。太阳西斜之前他会再上山一趟,然后回家吃晚饭。
他不爱做饭,可到了这里也只好捏着鼻子去下厨,这里的餐厅和所有的小镇一样少得可怜,大部分只有pizza和三明治供应,令他十分怀念上海的外卖服务。
今天跟老板碰头之后,他同往常一样在山上忙到夕阳西斜,突然想到晚上要看的笔记落在实验室里。
车开到酒庄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他与一辆黑色SUV狭路相逢,安托万踩下刹车让对面的人先进。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去,又停在相邻的位置。基于主人的心态,安托万转过头去,想与来客打个招呼,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惊讶得愣在了原地。
暮色四合中,那个一直让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男人像做梦一般走到他面前,身后星星点点的灯光映得他的眼睛似有一种别样的温柔:“真巧。”
安托万屈起食指摸了摸鼻尖,低下头笑了起来。
沈劭祈耐心地等着,等到他带着顽皮的笑容抬起头:“巧在哪里?”
沈劭祈十分坦然:“我以为找你要费一番功夫,运气不好的话,我恐怕得厚着脸皮去找你老板要你的地址,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
柔软的海风吹过不远处的树林,微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就像后知后觉光临的幸福感。安托万笑着张开怀抱。
沈劭祈挑了挑眉,但还是走近一步。紧接着,他被牢牢地抱住。
“我一直很想你。也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他听到安托万在耳边轻轻地说。
情话人人会说,他自己就是各种高手,但面前的人平铺直叙般的两句话却让他兵败如山倒,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攫住他的心脏,不是紧张,不是喜悦,只是好像心里绷着的一根弦突然放松,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上。
他的感情关系向来直来直往,干净利索。他没追过谁,也没惦记过谁,萍水相逢的短暂关系断开了几个月,再见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毫无经验,心里一直忐忑。
跟顾靖扬道别之后,他也坐上自己的车,开出二十几公里,他却突然改变主意,掉头往酒庄开,一边开,一边打薛窈的电话通知她取消航程。
是一时冲动吗?如果是的话,往回开的这十几分钟也足够他修正自己的冲动了。
但不是吗?未来几天的行程全部待定,上亿美金的谈判搁置,就为了去见一个有过露水情缘的人,他这辈子又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可他一路都在想着Andrew说的话,这个世界上可爱的人那么多,能入他眼的,又有几个呢?
放不下就来吧,好过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安托万在镇上一个三层公寓楼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进门的左手边就是开放式厨房,L型的流离台靠着墙角,水槽的那一边一堵墙隔开厨房和客厅,一张小圆餐桌放在L型两边夹起的空间里,就是餐厅了。
客厅倒是蛮大,两个落地推拉门通往阳台,安托万带着沈劭祈走进去,把长沙发上散落的抱枕随意堆到一侧,招呼道:“随便坐,喝点什么吗?”
他直起腰来,正要往厨房的方向走,手腕却被扣住,男人干燥有力的手指像是带着电流,从手腕被握住的地方迅速直奔他的心脏。
安托万转过身去,四目交接的时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与自己相同的意志。他们迅速靠近对方,跌跌撞撞地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唇舌在彼此的口腔之中激烈纠缠,双手在对方的身上抚摸。
因为今天要见的人是Robert,沈劭祈入乡随俗地穿得挺休闲,下面是黑色牛仔裤,上面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V领毛衣。安托万甚至懒得跟他身上的衣服搏斗,直接一把全部推上去,唇舌依依不舍地从他口中退出来,又迫不及待地卷上他的胸膛。
沈劭祈急促地呼吸了一声,手指深深插进安托万浓密的发中,捧着他的脑袋示意他抬头。
安托万抬起头,沈劭祈勾起唇角对他笑了笑,只一眼,安托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起身体,又吻上男人的唇。
这一次两个人的情绪都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们细腻缓慢地吻着,从唇瓣、到鼻尖、到眼角眉梢,再回到唇,激烈的冲动慢慢褪去,另一种浓情蜜意却在唇舌嬉戏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升起,就像一对久未谋面的恋人。
一个法式深吻过后,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忍不住都笑了。
好一会儿,安托万依依不舍地从沈劭祈身上下来,沈劭祈也翻身坐到沙发上。
安托万心里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他转头看向对方:“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今天来找Robert谈点事情,看到你了。”
“我老板?”
原来老板今天白天的客人是他?那他怎么现在才……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
“饿了吗?晚饭想吃什么?”
“你本来打算吃什么?”
“我都随便吃,” 安托万想了想,“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好不好?这里有几个餐厅还可以。”
“那就随便吃点吧,今天有点累,不想出去了。”
“你今天才来的?”
沈邵祈嗯了一声。
安托万也没多想,他笑着走进厨房:“我昨天炖了一大锅牛肉,我们可以加土豆进去煮,也可以另外煮一个意面搭,你喜欢哪个?”
“听你的。” 沈劭祈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胸。
“听我的就配面包凑合凑合算了。” 安托万笑着说了一句,手上却拿了另外一口锅接水,烧水,然后打开柜子拿了一罐意面下来。
拿昨天做好的浇头糊弄他,难道还不算凑合?沈劭祈这么想着,脸上却一直挂着笑,看着前面忙碌的背影。
几个月不见,安托万黑了许多,但好像更结实了。他的上身只穿着长T套短T,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一双有力的长腿藏在宽松的工装裤里,但挺翘的臀`部轮廓还是清晰可见,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靴在进门的时候脱下来了,现在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充满健康活力的性`感。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沈劭祈想起在卡顿见到他穿着制服的样子,难怪那时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打个商量好吗?” 等水开的空档,安托万转过身。
“嗯?”
“我的厨艺水平很有限,你如果不想拉肚子,最好不要干扰我。”
“我连一句话都没有。” 沈劭祈笑看着他。
安托万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走过来直接把人往沙发上推:“是我的问题,你站在那里令我很不自在。”
沈劭祈由衷地笑起来。
注:琼瑶浆(Gewurtztraminer)、雷司令(Riesling)、霞多丽(Chardonnay)、灰皮诺(Pinot Gris)都是白葡萄品种,黑皮诺(Pinot Noir)、仙粉黛(Zinfandel)则是红葡萄品种。
第二十五章
餐桌小小一张,两盘意面、两副刀叉、两个杯子,桌面就满了。红酒被安托万放在身后的洗碗台上——厨房也小,他手往后伸就能捞得到。
想起以前在上海,沈劭祈在家里都要请四季酒店的米其林厨师来料理,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吃着自己的隔夜试验品,眉头也没看皱一下,安托万为他添酒时忍不住说:“你别嫌弃,牛肉是昨天晚上吃完晚饭才开始弄的,炖了一晚上,还没吃过的。”
安托万厨艺的确一般,再怎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沈劭祈也不能违心地说这红酒炖小牛有多么令人惊艳,不过呢,至少牛肉炖得够烂、汤汁够浓,而此时屋内的灯光很柔,对面的笑脸——很暖。
“不嫌弃,挺香的。”
他用行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两个人一人吃了两盘,把一大锅牛肉全吃光了。
安托万在吃上面懒得很,弄沙拉都嫌麻烦,饭后甜点更不用说了,连个冰激淋都没有。反正就算有,这会儿也没人吃得下了。
所以面吃完,安托万就开始收拾:“你自便。”
沈大公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便走开了。
安托万住的这个公寓,大门和厨房这一面对着街,客厅的阳台外面却是一大片森林,沈劭祈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清冽的空气裹着寒意扑在脸上。
衬着身后屋内的灯光,入目的参天大树在黑暗中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才八九点钟,四周一片蛙叫虫鸣,连汽车的声音都没有。这里跟纽约完全不一样,跟伦敦、佛罗伦萨、波士顿、甚至牛津,跟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一样。
阳台门口响起一点动静,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来,一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形成一个既保护又依赖的姿态。
“冷不冷?”
“有点,” 他在户外站了一会儿,手有点凉了,身后的热源就像一个温度适宜的暖炉,并不让人排斥,只觉得舒服,“这里很安静。”
“跟我家乡很像,我们那里也是这样,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
“你喜欢这里?”
“嗯,很喜欢。”
沈劭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那时拒绝我,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我那时……本来没有打算那么快离开上海。”
这个答案出乎沈劭祈的意料之外,他想转头问清楚,安托万环着他的手臂用力收紧,不让他动,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背后传来:“James,让我抱一抱你。”
沈劭祈哭笑不得,他还没生气呢,他倒先撒起娇来了。
“等你抱够了,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要是再早个一年,不,哪怕是来加州之前,如果有人问沈劭祈,被拒绝了该如何,他大概会觉得这是个不值得回答的蠢问题。
他从来才是拒绝别人的那一个,以己度人,拒绝就是拒绝,重要的是结果,追根究底没有意义。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一方面,事实已经证明了,他对这个男孩的喜欢,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多一些。他是一个很能面对现实的人,投资的时候,如果意识到自己决定错了,那么他会做的是尽快修正那个错误,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损失扩大。
另一方面呢,拒绝了他的人此刻正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所以就算再怎么介意,这会儿他也愿意放下,听听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然后再来判断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没有想到我会遇到你。” 安托万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语气很轻很慢,像在组织语言,沈劭祈意识到,他大概是从最开头开始说起了。
“我在家乡有一个酒庄,不是慕旎家的产业,是爸爸在我18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叫桑松。直到2013年春天我离开家,那个酒庄一直是我在打理的。”
沈劭祈听到这里,插了一句:“我听Robert说,你在一块土质平庸的地上酿出了奇迹的酒。”
安托万没想到沈劭祈知道这件事,他愣了愣,不好意思地说:“没有那么夸张……只要让葡萄健康地成熟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难。我爸爸总是说,种出什么样的葡萄就酿出什么样的酒,大自然有她自己的规则,我们酿酒的人只能尽力去了解她顺应她,而不是去改变她。我们能做的,实际上很少。”
安托万轻描淡写,但世界上许多规则是相通的,摸透一个规则并顺势而为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比推翻一切重新建立一套规则更难,否则Robert又怎会对他赞不绝口。
“那现在你不在,酒庄是谁在管?”
“爸爸让慕旎家的种植师管理葡萄园,酿酒的部分他亲自负责,但是……他一直很不赞同我出来游历,而且……”安托万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说了下去,“我也是会回去的。”
话谈到这里,进行不下去了。
空气也冷,气氛也冷。
这样的良辰美景,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但安托万今天不想再逃避了。
他们每一次都没有好好说再见,每一次分别都以为再也不会见。
而事实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碰见,每一次的分别他都比上一次更难受,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舍不得。
说出来不会变得更好,以前无解的事,现在也依然是无解,但他不愿意再把选择权交给上帝,不愿意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随便地走出他的生活,然后等着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再偶遇。
他是那么的喜欢他。
安托万忍不住用他的脸颊碰了碰沈劭祈的。
沈劭祈穿得比安托万多,又一直被他抱着,其实不觉得多冷。这会儿被他冰了一下,他回过神来:“进屋去吧?”
一进到暖和的室内,安托万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沈劭祈皱起眉头:“快去加一件衣服,别冻感冒了。”
等他套上外套出来,沈劭祈靠在长沙发上,眼睛闭着,面无表情。
他舟车劳顿了一天,刚才也说了累,安托万放慢脚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轻轻把手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两人的脸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沈劭祈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清醒,在安托万精致的轮廓上沉沉地逡巡,最后重新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像是想了很久一样,慢慢地说:“安托万,我喜欢简单轻松的感情关系,有感觉就在一起,没感觉了就分开。恋人之间的很多事都让我觉得麻烦,哄来哄去很麻烦,互相猜忌、互相迁就、争吵复合,我都觉得很麻烦,远距离恋爱……更麻烦。”
听起来真是冷血又无情,在他这个离得很远的人面前声称远距离恋爱很麻烦都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然而这个这也麻烦那也麻烦的男人,却让安托万觉得很可爱。
他深深意识到自己没救了。
沈劭祈坐直起身,把外套反手披在肩上,安托万退开来,坐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耐心地听。
“我的工作很忙,经常到处飞,作息不固定,我在纽约有两个公寓,但是一年下来住的时间加在一起大概不超过四个月,我的大部分恋情……好像也没有超过四个月。”
他抬起头看向安托万:“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安托万认真地想了想,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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