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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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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现在好。
李琅玉凉凉道:“那你欠我的呢,欠我家的呢,你怎么还?”
“我一直在还。”程翰良认真道。
“我曾问你,你有没有过后悔,是你说的,没有!”
程翰良盯着他,喉结鼓动,在酝酿着什么。他咬紧牙齿,眼中迸出掣动的光,“琅玉,过河的人不只你一个。你不该这么活。”
李琅玉吸了一口冷气,眼底浮出湿润,用被绳索勒紧的声音道:“你明知,明知……我少时除了爸妈和阿姐,便是与你最亲,虽无兄弟,却视你为长兄,可最后却是你……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他?
他当初也这样问过傅平徽。得到了答案,便只能义无反顾走下去。
李琅玉肩膀一挫一挫低了下去,渐渐控制不住哽咽,程翰良身体前倾,搂住他,吻他,被咬得鲜血外流,也要吻他,盖住那续续不断的抽气声。咸热的液体流进两人嘴中,仿佛在交换一个残忍的承诺,需要以命去赌。
程翰良将他按在床上,用一种基于原始欲望的方式去融进对方的情感中,平贴的棉被很快变得狼藉混乱。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不断重复着,像乞求似的,嘴角边都是血,身下的那个人也沾了他的血。两人缠绕在一起,十年的时间都成了枷锁,加诸于他们身上,越陷越深,几近靡乱。
最后,程翰良抱着李琅玉,靠在他的身旁,眼中竟也跟着湿润起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梁任公称这句为古今悲痛之最。而现在,程翰良在李琅玉面前念起这首诗,在长长的、绝望的、永无止境的、需要不断等待的黑夜里。
李琅玉一闭眼,在漫漫长夜里,梦到了小桥流水人家。
第31章 百年枯骨恨难消 9
冬日里的白天明显缩短不少,时间被割去一大截,仿佛生命也开始老化。李琅玉走在院子中,枯枝杈上不时有雪落下,花圃被白色掩埋。他静驻了会儿,忽而听到噼里啪啦声,从门外传来,几个红色鞭炮片儿蹦到院子中。
是除夕,他将将意识到。
许妈他们天还没亮便起来,然后一头钻进厨房里,他去转了转,锅里炒着长寿面,有油爆的葱香味,许妈问他是否爱吃炒面里的锅巴,一个极简单的问题,他竟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匆忙离开。
他不属于这。也感受不到过年气氛。
李琅玉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雾白色飘进雪里,他推开程家大门,道路上已经铺满层层红屑,硫磺的气息沉甸甸压在鼻腔中,李琅玉不做停留便只身出门,朝白静秋家走去。
白静秋独自一人,饶是除夕也没准备什么,煮了碗面便算应付,她坐在油腻熏黄的木桌前,用筷子搅拌着面水。李琅玉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提着大小包年货,脸上是调整好后的喜悦,与其狼吃幞头待在程家过年,还不如回到这来。可白静秋见了他,倏地一愣,神情蓦然垮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给李琅玉倒了杯水,背着他道:“今儿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李琅玉当她忘了日子,笑说:“今天是除夕啊,学校早放假了。”他将新买的瓜子倒进铁罐里,还有一袋芝麻糖,拿了几个出来,和年糕摆在一起。
白静秋抿着唇,素净温和的脸孔微微扭曲,细声问他:“教书的活可还顺利?”
“除了作业多点,倒也没什么,学生们都挺乖的。”
“那同事呢?”
“挺好的,教导主任是位六十岁的老先生,周末还邀我去他家吃饭,同办公室的一个朋友最近添了个儿子,看过照片,是个大胖小子,另外还新来了位姑娘,比我小一岁……”
“琅玉。”白静秋握紧杯柄,指甲挣出一片白,她打断他的侃侃而谈,缓缓转身,眼中眸子暗黄,“程翰良来过了。”
这一句静悄悄地砸下来,李琅玉浑身僵直作冷。他慢腾腾站起来,对上白静秋的目光,灼热难挡。
该说什么,该如何解释。
他张了张嘴,像个吞下刀片的哑巴,最终无话可说。
“诶,姑爷怎么还不回来?”阿静扒在门口,左望右望,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好菜,程翰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程兰蹙着眉头,抿紧嘴巴。
“这都快八点了,天也黑了。”张管家摇摇头,似是埋怨,李琅玉的事情他多少有了听闻,不管如何,大过年的冷落一桌子人,也实在任性,怎么也得顾下程兰的面子。
程兰为难说:“你们先吃吧,我再等等。”
“不用了!”程翰良开口道,“阿静,把大门给我关上,其他人都到桌子这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用不着等他。”
疾言厉色,众人只得乖乖听从,程翰良没有动筷,起了身,把张管家叫了出去。
“四爷你莫生气,这儿子到底比女儿犟点,让他听话不是那么容易的。”张管家遵从要求将车子发动起来。
程翰良阴郁着脸,最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催促着赶快上路。
李琅玉跪在厅堂中央,抬头是父母的牌位,白静秋拿着一根脱毛的掸子打在他背上。
她气啊,满心满肺地气啊,她好不容易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让他上好的学校,去国外留学,图的不就是他能出人头地,安安稳稳过活。可他偏去招惹那些不该招的,还苦苦瞒她骗她,真当自己命不重要!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去报仇,你怎么就偏偏不听,程翰良是什么人,是什么地位,你去不就是以卵击石!”
“可我也不能这么白白受着!”李琅玉愤愤回道。
“你还顶嘴!”白静秋狠狠落下一棍,“你读了这么多书,修身立本看不到,就悟出这些东西来!我养你到现在,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去送命!”
“你倒是出息了,若不是他告诉我,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琢磨出入赘这法子,还一直骗我,说什么学校教书,编得滴水不漏!”
她一棍接一棍地打他,整个手臂都在抖,苍白得如同干枯骸骨。
她费了多少力和心血,这孩子竟全然不顾。这叫她怎么不伤心!怎么不难过!
“你知不知错!”
“你说啊!”
李琅玉强忍着不发一声,牌位上的名字仿佛长了眼睛,一个个在看着他,他一点点伏了下去,眼中流出泪来。
白静秋将掸子扔掉,整个人徘徊在悲痛边缘,她弯下腰,捂着嘴巴发出呜呜声,最后颤抖地伸出手,将李琅玉抱在怀里。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就算他犯了错,她还是于心不忍。
“你怎生得这么糊涂,以为活着就那么容易吗!”她喉咙发紧,声音都起了毛。
李琅玉贴着她的肩头,吸了几口气,脸上湿痕未干,“白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子女会不在意父母被他人害死,而自己却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那是你尚未为人父母,但凡父母,都希望子女平安为大,平常是福,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啊。”
“我若不跳,这一生也会煎熬,那样的话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两条路,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条更痛苦。迟早要做出选择,倒不如干干脆脆来个爽快。
李琅玉收紧呼吸,目光略向上望,变得迟钝缓慢,他在接连响起的爆竹声中,好像失了聪似的什么都听不到。夜空里绽起烟花,五颜六色,透过蒙灰的玻璃小窗看过去,有种凄艳的苍凉,全部坠落在除夕的北平中。
张管家将车开了一圈,雪地里撒了炮竹纸,红白交错一片狼藉。他眼睛绷得不敢眨一下,想他年岁渐大,视力也没以前好了,现在还得干找人的活,那混小子可真是让人折腾。
他开到北街外二道,正好瞧见一个颀长身影在灯下彳亍而行,得,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位让程四爷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疼也不是、气也不是,最后连年夜饭都没吃就出来找人的程姑爷吗?看来他老眼还不至于昏花。
李琅玉沿着墙壁往回走,脚步时快时慢,眉头轻蹙心里盘着事,这时,一束车灯打了过来,然后响起车鸣。他回头望去,就见张管家笑着说:“姑爷,天冷就别一个人赶路了,这是要上梁山呢还是回五行山?”
别看老张这人平时端着个笑容可掬的福相脸,实际上四川的辣劲一上来,他就是个老油条真貔貅,三句话呛得你喉管疼。
车子开了一边门,程翰良坐在里面,不冷不热道,进来。李琅玉皱着眉似在做心理斗争,斗到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上了车。
车子徐徐而行,张管家晃着脑袋在哼民歌小调,声音不大。李琅玉靠在车椅上,冷淡开口:“你去找白姨了?”
程翰良嗯了一声,“见见故人。”
李琅玉胸中起伏一阵,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告诉她?”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很多余。
程翰良侧头道:“她总该知道的,你瞒不了多久。”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李琅玉干脆别过脑袋,只看窗外,任是心有怨怼也不着一字。他现在不像开始那样时常被激怒,只不过变成了一潭死水、一口枯井,冬天一到,就无比的坚硬冰冷。
进入程家大门,程翰良率先走了出去,李琅玉还坐在上面,想是故意错开。张管家把小调哼完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倔强的年轻人,慢悠悠点了根烟对他道:“你和四爷之间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说实在的,你们这些新青年总是分外执着事情真相,对与错分得跟楚河汉界一样,要我说哪有那么多真假是非,我老张虽然眼睛不如你好,但看的东西比你多,人呐,要先学会低头,才有机会抬头。”
他把两边车门都打开,走到李琅玉面前打着一脸哂笑道:“五行山到了,姑爷请回吧。心放宽点,再等等说不定唐三藏就来了。”
李琅玉略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另一边车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李琅玉摸着黑找到电闸,灯一亮刺得眼睛睁不开,他来到床边,随手翻开被子,有什么滚了一骨碌落在地上,发出铮铮的声音。
顶亮的吊灯下,银光熠熠。他低头一看。
是那根红缨银枪。
第32章 百年枯骨恨难消 10
初七一过,街上走动的人渐渐多了,小商铺重新开门,城外寺院办起庙会,引去不少老人小孩,天桥处来了几位艺人,仿着当年北平的“天桥八怪”,说学逗唱,倒也兴起了一阵小热潮。随着政权更迭,许多民间艺人纷纷消失不见,天桥也不似以前热闹,当年云里飞唱滑稽二黄,大金牙手拉洋片,焦德海说单口相声,另有大兵黄骂街售药糖,拐子顶砖,赛活驴,现在也只是沦为北平老人口中的闲话家常,一开头便是一句“想当年”,如何如何。
不过,这不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还得当属元宵,那才是处处悬灯结彩。
正月的头几天,李琅玉没有出门,他每日最常做的便是擦洗那根红缨银枪,枪上有隐约的墨色细痕,当初未及时拭去便留下了,这是他小时候的“杰作”,那会儿正是男孩子长个时期,他隔半月就比一次,用毛笔在枪身上面标下小横线,一道一道,时间一久便擦不掉了。
枪身已经老旧,缨穗稀稀疏疏,还掉色,这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备受岁月折磨的人,从青春焕发到日薄西山,中间的苦难道不尽、说不出,可是稍稍想想就会掉下泪来。李琅玉想,它该是多可怜,孤零零落在外面,如今总算回来了,如同历经十三载终于归汉的张骞。他将它握在手心里,冰冷的金属不自觉产生了一丝暖意,仿佛有双手在回握着他,苍老有力,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掌纹脉络,长满老茧的皮肤,还有修长的指骨,这双无形的手让他无比安心,似乎在告诉他,风雪夜归人,一切都能回来。
听张管家说,当日程翰良借着酒醉跟冯尚元讨来这根银枪,对方相当不快,然而又不好发作,便忍了气吞了声。李琅玉对此没有回应什么,倒是张管家笑着问他,大圣爷,这金箍棒还你了,还闹不?
可是一根金箍棒也换不回五百年被压之苦。李琅玉冷着脸不再理睬。
得,还是这往死里犟的臭猴性,哪天真得给套个紧箍咒。张管家啐出一口瓜子皮,再次哼起了四川小调。
月巧在正月十三这天来到程家,跟着阿静熟悉四周,她之前听闻程家姑爷是入赘过来的,不免多在意了点,程四爷和李琅玉站在院子中,似乎在谈着什么。
“元宵那天和兰兰一起出去看看吧,你应该很久没看过了。”
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见过北平的元宵节,走一走也好。
程兰上次跟他提及的旗袍已经定做好了,她本来想亲自去探望下徐桂英,被李琅玉以其他理由推脱了,那徐妇人估计此刻早就离开了北平。旗袍大小是按白静秋的标准给的,布料质感很好,李琅玉择了一个时间捎给白静秋,没有多待,心里仍然揣着愧疚。
而这一转眼,日子便走到了正月十五。
程兰走在外面很是愉悦,李琅玉被她拉着,勉强打起精神。程翰良让他俩早点回来,傍晚很有可能要下雪。北平的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一些老字号招牌店精心挑了牛角灯或纱灯悬上,小孩子喜欢围在灯下,看上面描绘的彩图故事。拨浪鼓和面具是卖得最多的,饽饽铺和茶汤铺在摇元宵,李琅玉在南方时曾过过几次正月十五,也是在那会才知道汤圆馅竟然有咸的,包着菜肉。豆沙和芝麻稍显甜腻,程兰买了碗山楂馅,粉白面筋团子上点了梅花图案,瞧上去模样可爱。
李琅玉起初只是走马观花看看,后来不免慢下脚步,还是回来好,什么都是原滋原味,被市井的吆喝声所感染,他也觉得心境慢慢明畅。
从饽饽铺里走出来时,有人喊他名字,李琅玉回头望去,发现是贺怀川。他拿着一袋纸装板栗,未走近便闻到里面的油爆香味。
李琅玉不由露出笑脸,他向程兰介绍贺怀川,旧日朋友,海外学医,十月左右回的国。三人去了间茶馆,坐下来谈南论北。
贺怀川生得斯文,穿着考究,应该是刚从学校里出来。大概常年与病症打交道,又听说程大小姐身体不好,便不由多问了点。
“程小姐平日吃的是哪些药?”
“都是中药,医生说得慢慢调,有时天气不好,也会严重。”
贺怀川敛着眼睑,眉宇微皱,但也没往下说。
李琅玉对程兰道:“他学的是西医,平日与他聊天也没见他对中医有好感。”
贺怀川忙解释道:“这你就冤枉我了。我外公是中医,我爸也是中医,只不过到我这里,中途改道,到现在我都没少被他们骂。”
他说,学中医时常常觉得很多知识得不到解释,缺乏理论支撑的后果就是虚无缥缈站不住脚,何况最终还要用到人身上,这对生命实在不尊重。改学西医心里会踏实很多。
李琅玉道:“其实国人到现在都不相信西医,与其说这是医学之争,倒不如说是政治之争、利益之争。”
程兰有些好奇,问他支持哪种。
李琅玉称是西医,后又补了句,梁启超也推崇西医。
贺怀川舒朗一笑,程小姐,他最喜欢的便是梁任公,这问题你问他没用。
程兰仔细想了想,“其实中医并非全无道理,纵然它不是科学,但却是经验技术,就像夸父追日。”她打了个比方,让李琅玉他们有些不解,“中医治人,其实是一个人定胜天的过程,科学是死的,人是活的,路是通的,经验技术总会接近科学,甚至会孕育出更多可能。能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一种信仰传承,就像梁任公被割错肾后还在为西医辩解,为的就是让人相信,我不能因为我的病没有治好,就去怀疑中医。”
贺怀川觉得有点意思,他家里人平日说起这个问题,无非就是“数典忘宗”、“崇洋媚外”这几个词,听多了,反而愈加抵触。李琅玉也突然记起来,程兰似乎学的是文史哲学那一类。
三人坐到下午,程兰突然提出想让李琅玉陪她去那船上看看,湖上有几艘小木舟,专为元宵这天准备的,听说将愿望写在纸上,再放进塑料河灯里,送到水中央便能实现。李琅玉兴致乏乏,他想问一下前不久拜托贺怀川打听的事情,便让程兰自己先去。
贺怀川从腰兜里掏出一些单子,都是冯家在各地的货检记录,一比对,发现数目虽然相同,但前后重量都不吻合,想来中途有易货的可能性,若是要查,还得去冯家。
贺怀川见他满脸严肃,于是道:“今日见你发现跟往日有很大不同,是在程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小变更,不打紧。”
贺怀川微微锁眉,“虽然我知你是为报仇,也能理解,但这程家也不像你所说的那般可恶,还有,程小姐也不是……”
“我知道!”李琅玉突然打断他,似乎被戳到什么,脸上现出气闷情绪。他前段时间刚被白静秋责骂,如今又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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