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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喝了杯假茶-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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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终于把玻璃杯放回到茶台上,依次归位,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来,可怜巴巴地问叶清友:“师兄,我考了多少分……?”
“你自己觉得你过了吗?”叶清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我一句。
我干巴巴地说:“没过。”
叶清友低下头又去看他手里那张被写画满了的评分表:“你自己评价一下吧,这次茶艺表演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想了想,说:“凤凰三点头没出岔子,最后面几步也没什么大问题。”
叶清友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沉默了片刻,又开始干巴巴地数落自己今天干的蠢事:“没有在茶艺表演开始之前准备好所有的道具,烧水和焚香的步骤搞反了,用赏茶荷展示干叶的时候手势不标准,浸润泡之前忘记了晾水,中途不应该受失误影响表示要终止表演。”
我一条条数落自己的罪状,数着数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罪无可赦,哭丧着脸看着叶清友,等着他宣布审判结果。叶清友又看了看手里的评分表,再度问道:“还有呢?”
我脸都快皱成一团了:“还有?还有……我真的想不到了。”
叶清友:“你再想想。”
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泡茶的过程,捋完又从尾到头地再捋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可供指摘的错处,可怜巴巴地盯着叶清友看。叶清友沉吟片刻,提醒了我一句:“陆游曾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你欲学茶,功夫也在茶外。”
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什么重要事情了。
我泡茶之前没洗手。
泡茶之前先洗手,不仅仅是讲究卫生,更是一种重要的礼节,是对茶、对茶所蕴含的文化和风骨的尊重。茶乃是山涧瑞草,涤烦清仙,当是世上最干净、最清明的草叶。用脏手去碰茶不仅是污了茶叶,更是对“清、净”的玷污与轻蔑。
我当时就背脊发毛,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了,目光甚至不敢与叶清友直接接触。叶清友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评分表递给了我:“你自己看吧。”
——五十分。技术不过关,礼节不到位,态度不端正。那张评分表上瘦长的字体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地记载下了我所有的纰漏,大到没有洗手温杯洁具,小到面上不带微笑持杯姿势不正,像一张状纸一样糊在了我脸上。我讪讪地把评分表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叶清友的脸色。
没什么表情,嘴角绷成冷峻的弧度,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平视着我。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给自己的失败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咳,叶师兄,我不是故意的……要不待会儿再考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通过的。”
“我刚才问你是否要缓一段时间再考的时候,你不是这个说法。”叶清友说。“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今天考试的表现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好说的。我之前不断地提醒你来茶舍练习绿茶茶艺表演的全套流程,但你总是嘴上答应,并没有任何的实际行动。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次实操考试十有八九会是这个结果了。”
我连忙说:“对不起,但是我这段时间是真的有点忙……”
“我不接受任何理由,那都是借口。”叶清友的眉眼比往日显得更冷淡,话也凌厉得扎人。“一场绿茶茶艺表演用不到十分钟,甚至不比你打一场游戏要久,你不是没有时间,你只是没有想去做。”
我语塞,呐呐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太懒了。”
“不怕告诉你,我去问了陈钧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我并不想因此责备你,但是我很害怕如果我不说,你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叶清友说。“你还记得我在观影会结束的时候赠给你的那个字吗?‘沉’,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这个字怎么解。我给每个人赠的字都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大祝得过且过,陈钧敏行求知,而你一直在试图沉静自己的心,想让自己稳下来,专注而单纯地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说的对吗?”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等待我的答复。他说得当然对,我也确实在那天晚上就已经领会到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并因此大受震撼,忙不迭地点头。于是他又问我:“既然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那你为什么要辜负它,又为什么要自甘放纵呢?”
这个问题我很难开口回答。
我曾听人愤慨激昂地陈说,人性本恶。人生来有原罪,傲慢、贪婪、暴怒、懒惰、暴食、色欲、嫉妒,这些糟粕与生俱来,没有任何人能幸免。人类必须不断用美德打磨自己,用道德约束自己,历经无数痛苦的熬打才能征服自己的原罪,拥有高贵的品格。我想起我曾义愤填膺地斥责王大祝的懒惰和文白桦的放纵,但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立场。我并不比他们优越多少。
叶清友的质问让我心虚了。我低下头,手指按在茶巾上,整个人在懊悔和自我憎恨中疯狂摇摆。我觉得我要么一巴掌抽晕我自己,要么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然我下一秒就要尴尬癌发作不治身亡了。
“谢嘉,你太傲气了,这样的锋芒毕露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叶清友说。“与你才华相匹配的骄傲是傲骨,高于你才华的骄傲就是自负。我以为我上一次与你的谈话就足够点醒你,但是你不仅没有任何反应,还变本加厉了。你这样做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是你自己。”
叶清友最后说:“谢嘉,你让我失望了。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别让你自己愧对自己。”
第十九章
叶清友没说中级实操考试什么时候进行补考,也没说高级班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他不说我也不敢主动去问,眼睛一闭耳朵一蒙,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继续过我的太平日子。
在能够确切而自信地答复他向我提出的质疑之前,我怕是都不敢主动去找他说话了。我完全没有想过叶清友居然会凶我,自责之余感到非常惊恐和委屈,每次想起他对我说的话都心绞痛,感觉情绪波动了不能呼吸了。
高级班的上课通知最后是陈钧微信发给我的,通知发到我手上那一天离开课就剩下一天时间了。我又惊又怒,惊的是上课前一天他才跟我说,怒的是为啥代替叶清友给我发课程通知的人是他。我气势汹汹地问过去为什么叶清友不亲自给我发消息,陈钧回答:“叶老板的师父回和光了啊,他陪他师父逛茶博会去了。”
我更愤怒了:“他逛茶博会并不带上我!!!”
“今年茶博会没什么好看的,雨后茶冒充明前的,拿包寿眉敢说是白毫银针,我简直怀疑他们是在逗我笑。”陈钧说。“叶老板估计是怕你过去喝坏了你那张他娇生惯养起来的嘴……呸呸呸,我什么都没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过来茶舍帮我搬一下桌子,高级班的课程有些麻烦,要重新布置茶舍的格局。”
压榨师弟师妹劳动力果然是和光传统。我看了看我的计划表,左右无事,就答应了。
结果我下午去到茶舍的时候不仅叶清友不在,陈钧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有一个看起来一米五出头的小姑娘坐在茶台前埋头玩手机。我悄悄走过去打量她几眼,很面嫩,背个书包就是教科书般标准的高中生形象了。她也发现我走过来了,抬起头朝我甜甜地一笑:“你是谁呀?”
“嗯……我是在这里学茶的茶艺师,叫谢嘉。”我愣了一下,赶紧说。“你是新来的师妹?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对呀,今天刚来的,叶老板带我来的。”她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了眨。“我叫黎蝉,师兄叫我蝉蝉就可以啦。师兄你可以给我泡个茶吗?我在这里坐了好久了,好渴,都没人给我泡个茶喝。”
她说着,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我点头:“好,我去给你泡一杯……你想喝什么茶?”
她眼珠子转了转,说:“霍山黄芽,三千六一斤的那个。”
我:“……”
卧槽遇到个识货的。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有黄茶出售了,那包霍山黄芽是去年叶清友和他师父一起去茶市淘回来的,无论是品质还是价位在茶舍里都是佼佼者,这个小姑娘太会点单了……不对,她说她才第一天来茶舍吧,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霍山黄芽?!
“你快去泡嘛,”黎蝉看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催了我一句。“叶老板说了,茶舍里的茶我可以随便喝的,都不要钱。”
我:“……”
屮艸艹草操!好生气好嫉妒啊啊啊啊啊!我都没有这个待遇,这个小浪蹄子是什么人啊啊啊啊啊啊!
我迈着愤怒的内八字进了里间从冰箱里拿出霍山黄芽,拍在桌子上。黎蝉看见我从里间出来很自觉地把品茗杯往茶台上一放,并指敲敲桌面。
——讨茶的意思。
我给她烧水温杯洁具,然后晾水。这包霍山黄芽属于名优茶种不用洗茶,因此第一泡直接出汤倒给她。
我注水时刻意将水顺时针向外转,斟茶汤斟了没有十分满也有九分。她却毫无察觉似的,端起来啜了一口,连声说好喝。
对,我就是想欺负她刚来茶舍不懂茶礼。一般茶艺师右手持壶,注水水向逆时针转代表迎客,顺时针转代表送客。给客人斟茶必须是七分满,因为茶斟七分留下的三分是情谊,斟足十分就是茶满欺客。
这一刻我被爱情的猪油蒙了眼,被嫉妒的怒火烧了脑,完全忘记了她用的杯子不是客座杯是私杯,催茶用的不是语言是叩指礼,端杯子的手势是标准的三龙护鼎。
就在我出第二泡汤的时候隔墙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是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紧接着陈钧学长推开洗手间的门,掀开隔间的帘子进了茶舍:“哎呦我去中午就不应该陪你去吃那什么鬼锅,蹲了半个小时坑……哟,嘉嘉来了?”
我点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黎蝉好像和陈钧也很熟。
“你自己嘴馋不要怪我——这个小朋友就是小清友新收的徒弟吧?他刚才在茶博会还跟我提了呢。”黎蝉笑嘻嘻地说。“茶泡得不错,就是和小清友一样蔫坏的,刚才居然还想欺负我不懂茶礼来着。”
我疑心自己刚才耳瘸了,不然为什么会听见这高中生小姐姐喊叶清友作“小清友”。
陈钧学长嘟囔了一句“你又装嫩欺负小师弟,小心叶老板回来请你喝陈皮水”。黎蝉笑嘻嘻地又喝了一口茶,叩叩桌子示意我再给她添茶。我哪里还敢怠慢,手忙脚乱地给她把茶斟了七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问陈钧:“学长,这位美女是……?”
“哦,以前我们没跟你提起过吗?”陈钧说,在黎蝉旁边坐了下来。“和光茶舍的创始人,我和叶清友远嫁广东的老师父黎蝉啊。”
“讨打!”黎蝉高高举起手要在他头顶上敲个爆栗,奈何她手太短,陈钧闪得又太快,愣是被陈钧躲了过去。“我才二十多岁,哪里老了啊!”
“您歇歇吧,都奔三的人了,四舍五入已经是太师祖级的神仙了好吗。”陈钧说。
我感觉到我的呼吸有点困难:“学长你是说……这位小姐姐就是我师祖?”
陈钧:“对啊。”
……这令人窒息的操作。
我吓得盖碗都掉了。我已经数不清楚这到底是我第几次装逼失败了,尴尬中带着淡淡的麻木。正好手里这泡霍山黄芽已经没什么味道了,我连忙说我去换茶,趁机试图撤离这个灾难现场。黎蝉却喊住我:“不用去拿新的茶了,下一泡试试我刚带回来的凤凰单枞吧。”
我:“可是我并不擅长沏泡乌龙茶……”
黎蝉摆摆手:“说的好像小清友和陈小钧就天生会泡茶一样?还不都是练出来的。”
见到我脸上仍然有退意,她又说:“我教出来小清友是为了有人给我泡茶喝,小清友教出你来是为了有人给他泡茶喝,给他泡茶喝四舍五入一下就是给我泡茶喝,你都不给我泡茶那要你何用呀?”
我:“……???”
原来四舍五入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都是我们茶舍的传统吗?受教了。
我无言以对,重新烧水泡茶去了。师祖带回来的茶果然是好茶,刚摇完香茶的芬芳气息就已经弥漫满整个茶台了,让被笼罩在茶香里的人都醺醺然。我出了两泡汤,安静如鸡地坐在那里听黎蝉和陈钧对这份单枞评头论足,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废嘉了。黎蝉和陈钧聊到这单枞茶的掌故,突然对我说:“乌龙茶一直以高香闻名于世,广东的茶农将茶制好之后便经常有人来偷。于是后来有人问起茶农这香气是什么香气的时候茶农就不再回答是茶香了,而说是另一种东西来掩饰,后来这也演变成了一种凤凰单枞的名称。小嘉嘉你猜那是什么?”
我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下意识地问:“是什么?”
话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妙,因为陈钧的表情不太对劲,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似乎是想阻止我反问黎蝉但是没来得及。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就听黎蝉说:“茶农说,那是鸭屎香。”
我:“……”
杯子已经贴到嘴唇上了,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岂是一个尴尬了得。
妈的,我早就应该想到,能够教出陈钧和叶清友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货色!!!
第二十章
我简直不能想象接下来的三天我要怎么在黎蝉这个女魔头手里混日子。恐惧使我面目全非。
高级班和每周两课的初级班不一样,由于黎蝉回和光的时间总共只有五天,因此我们要把原本一个多月的课程压缩在三天里上完。正如叶清友曾经对我说过的:“你欲学茶,功夫在茶外”;高级班的课程并不只是传授茶艺本身,更会教学与茶息息相关的香艺、花艺、茶器、各民族茶俗以及茶台布置的知识。
我们最先上的课程是各民族茶俗。黎蝉拿着笔记本干巴巴地照读了几页,然后兴高采烈把笔记本一扔:“讲完啦!”
我:……???
不是,您好歹也是一位茶艺技师了,讲课能不能别这么敷衍啊?我弱弱地问她一句能不能再讲详细一点,她特别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讲那么多鸡脚旮旯的东西干什么啦,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出去玩吧!”
我:……
我怀疑我可能学了个假茶。
黎蝉带头跑进了和光的小院子里。由于她一年只回来一次,高级班也每年只开一期,上课的自然不止我一个人——整一年里在和光学完了中级的茶艺师都赶回来进修,院子里一时人生鼎沸,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院子里原本置室外茶台的地方被人清空了,留出一片空地,上面放着一个三足烤架和一个瓦罐。黎蝉趾高气昂地指使我们去干活,备茶的备茶配姜蒜蜜饯的配姜蒜蜜饯,人人各司其职居然有条不紊。
我一看她准备的东西就明白了,她这是想让我们现场体验一把刚才上课的时候讲过的白族三道茶。
早晨刚下过雨,天气有些潮湿,事先准备好的稻草秸秆都受了潮,怎么点都点不燃。黎蝉脸都被熏黑了,唯一雪白的眼白上眼仁儿滴溜溜地转,落在我身上,然后朝我一指:“你,拾柴火去!”
我无奈地说:“好。”
也亏得我们学校村,这要是在城里,哪有地方给她们这么玩。
田地里确实不少枯枝稻杆,但是也都湿淋淋的,不堪用。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终于在一丛树荫底下拖出来一树干枯的桂木,往和光方向走。走到半路,远远的就看见和光那群人蹲成一圈,巴巴地围着中央那个烤在火堆上的瓦罐。
操,趁我不在的时候火都已经生起来了,那还要我去捡柴干什么!
我把柴扔在院子里,回茶舍里坐着喘气。我出去拾柴的功夫叶清友从楼上下来了,在看书。我刚倒了杯水喝,黎蝉就跑进来喊我:“嘉嘉嘉嘉,喝水干什么?茶好了出来喝茶啦!”
她端了个小瓷碗递给我,茶汤里还飘着蜜饯。我一口喝下去甜滋滋的,愣愣地问她:“不是一苦二甜三回味吗,怎么第一道就是甜茶?”
“因为你刚才出去太久,大家已经喝过苦茶了,你这里就只好从甜茶开始喝了。”黎蝉朝我比了个“完全o几把k”的手势。“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要喝全三道茶,你喝完甜茶和回味茶我们还要冲龙虎斗,到时候我会再给你单独留一碗苦茶的!”
我:“……”
姑奶奶,你是要我命啊?!
喝完甜茶黎蝉把我拉回院子里,十分钟不到回甘茶也出汤了。回甘茶是用蜂蜜、生姜、花椒、桂皮等调料冲泡的苍山雪绿茶,一口下去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确实很人生的味道。我蹲在火堆边喝,黎蝉把烤茶的罐子洗干净了放回火上烘干,一边烘一边问我:“嘉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靠谱呀?”
我一口茶差点呛住,连连摇头:“不觉得,不觉得。”
“哈哈哈,得了吧。我带过的学生有多少啊,你想什么我还不清楚?一字一句全写在脸上呢!”黎蝉哈哈笑着,把普洱陈茶投进罐子里烘烤。“哎,还是你这样的小年轻好啊。我一嗅就觉得你身上有股新炒师弟的青草气息,看看小清友看看陈小钧,他们身上都是一股子陈年老师兄的陈化味儿了。”
我愣了半天,呐呐问:“您辈分是不是算错了?师兄弟是学校里的辈分,在茶舍我是叶老板的徒弟……”
“我现在教了你你就是我徒弟了,跟他也算师兄弟呀。”黎蝉义正言辞地说。
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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