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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_淮上-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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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远目光动了动,心说难道那天被动过了的枪,真的跟他没关系?
    又或者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其实暗格里的勃朗宁并没有被移动过?
    “比我想象得响……”方谨慢慢道,似乎也有点难为情:“我还以为会和电影里演的一样……”
    “那是你没戴耳套的原因,而且已经加了减音器了。”顾远笑起来,从身后抱住他,拉着他持枪的手瞄准靶子。
    这个姿势让方谨整个人都陷在了他怀里,柔黑的发梢下耳梢雪白,就紧紧贴在顾远侧脸上,让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而方谨则完全没有任何觉察,他全副注意力都在靶子上,因为精神过分集中,被顾远抓住的手指甚至都有点微微发抖,几次按不下去扳机。
    顾远温柔地张口咬住他耳垂,在方谨全身触电般颤抖的那一瞬间,按住他食指压了下去。
    ——砰!
    报靶杆上显出鲜红的数字:10环。
    方谨如释重负,顾远放下枪大笑。
    大概那笑声中恶劣的嘲笑太毫不掩饰,方谨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揉了揉通红的耳朵,扔下枪拔腿就走了。
    之后方谨再也不肯上射击道,抵死要在外面的茶座等顾远出来。
    可能因为是真枪的原因,他那种畏惧和不习惯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完全就是正常人第一次接触枪支的反应。顾远小时候刚开始练枪也是一样,不过他胆子大,最初的恐惧和好奇很快就克服过去了,不像方谨这样从内心里胆气就弱。
    然而不知为何,方谨这种对枪支退避三舍的反应,让顾远内心深处极其隐秘地松了口气——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把这口气提起来。
    他打满了三百发子弹,洗完澡从射击场出来,看方谨坐在茶座沙发上看平板电脑,就顺手把毛巾扔到他身上一扔,嗤笑:“小姑娘。”
    方谨一边看公司合同一边反驳:“暴力狂。”
    顾远湿漉漉的短发被毛巾呼噜过,在头顶一撮撮竖起,面孔显得格外英俊而桀骜不驯,猛然凑到方谨面前龇了龇雪白的牙:“今晚回去让你看看什么是暴力,给我等着。”
    “……”方谨大概想反驳,然而盯着顾远半晌不知道能反驳什么,只能憋屈地干眨巴眼睛。
    顾远于是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去开车了。
    ·
    他们从射击场出来,又去附近吃了个晚饭,出来时天色全黑,时间已经很晚了。
    射击场的位置很偏僻,从这里开回家起码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车,顾远让方谨坐在副驾驶上睡觉,自己开了大灯驶上高速,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小路上亮起车灯的亮光。
    一开始他没在意,车速放得比较平缓——毕竟方谨已经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然而紧接着,他后面那辆车突然加速变道,换到他右侧的车道上开始并排直行。
    顾远皱起眉,视线溜了一眼,只见夜色中只能隐约看见对方是辆SUV,虽然距离很近但对方车窗都是单向的,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顾远作为豪门财阀里养大的继承人,从小就接受过最全面的安保教育,面对这种情形几乎是下意识的微微偏转方向盘,想自己车道的左侧更偏了些。
    谁知几秒钟后,那辆SUV也偏过来,几乎压线挨到了他车道边上。
    顾远眉梢一跳,骤然踩油门加速。刹那间离心力让方谨身体一滑,抬头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顾远来不及回答,那辆SUV已经悍然撞了过来!
    刺啦——
    金属摩擦刺耳的锐响震动耳膜,千分之一秒内,顾远的迈巴赫加速逃过,但后车身仍然被撞得往里一歪!
    “抓紧!”顾远喝道:“有人要撞我们!”
    方谨猝然回头,只见他们的车在最左车道上开,边上就是高速公路护栏;而右侧那辆SUV正紧紧跟上,第二次撞了过来!
    对方车身体积起码是迈巴赫的一点五倍,以现在的车速,绝对能把顾远撞到护栏之下去。
    来者是故意的。
    顾远换挡、踩油门、回档、打方向盘几乎一气呵成,电光石火间迈巴赫再次躲过了SUV的撞击,但后车门被剧烈擦刮的声音伴随着剧烈摆动一道响起;整个车身在挤压下向护栏偏去,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谨厉声道:“小心!”
    ——咣当一声闷响,震荡中顾远头狠狠砸到车窗。
    刹那间他紧紧把住方向盘的手一松,迈巴赫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后轮顿时失去了控制!
    SUV呼啸着再次挤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方谨拉开副驾驶前的隔层,抓起了那把枪。
    他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心神却是极其沉定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生死关头那一瞬间他总是很镇静,仿佛从小就伴随在灵魂深处的、那如影随形跗骨之蛆一般对死亡的恐惧,都完全被抽离了。
    他拉下车窗,抬手举枪,瞄准SUV的车前轮。
    ——砰!
    子弹划破夜幕,SUV前轮爆开,转瞬映出明亮的火光。
    下一秒整座车身平地掀起,在后轮恐怖的推力下九十度竖立,紧接着伴随巨响落地、翻滚,瞬间滚到了几十米外的公路上!
    轰——!
    路面在巨震中颤抖,下一秒迈巴赫剧烈刹车,顾远在车胎摩擦的尖响中死死把车停下来,骤然转头看向了方谨。

    第32章 他没有看见的是,此刻顾远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沉溺和迷恋

    半小时后,方谨僵直着坐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远处救护车后门大开,一群人簇拥着正被医生上药的顾远。他额角被砸出了血,医生用绷带一圈圈缠绕起来,他的心腹手下正俯身在边上急促地说着什么。
    顾远点点头,抬手制止了医生,穿过人群向方谨走来。
    方谨抬起头和顾远对视。不远处的明亮车灯和鼎沸人声,以及车祸后满目狼藉的公路,都如同虚化扭曲的背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只有顾远双手抱臂挺拔的身躯,和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清晰地映在方谨眼底。
    ……他会问吗?
    他会问什么?
    方谨的意识混乱、粘稠又不清晰,他知道自己应该快点想出个答案,如同自己一生中无数次面对过的那样,在岌岌可危一触即发的局面中找到最完美的借口;然而这一刻他突然忐忑、畏惧又疲惫,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顾远,时间突然被拉得很长,虚空静止在这停滞的一刻。
    如果这就是结束的话,那么就这样吧——他脑海中下意识掠过这个念头。
    他真的再也虚构不出更多的假象了。
    “害怕么?”顾远开口问。
    方谨迎着他喜怒不辨、面沉如水的脸,半晌嘶哑道:“怕。”
    “回不回家?”
    “……回家。”
    顾远终于对他伸出手。
    方谨如同看到浮木般抓住他的手掌,借力从马路边站起身,因为坐久突起眼前突然眩晕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顾远突然撤回手,昏眩中方谨当即心脏漏跳半拍,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惶,就只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扳住了。
    “别动!”顾远骤然回头吼道:“来人!叫医生过来!”
    方谨这才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鼻腔里流出,转瞬嘴唇上方积满了血,甚至流过唇角汇聚到了下巴上。他下意识知道这情景不会好看,立刻就想挣脱顾远的手挡住自己的脸,然而顾远却死死抓着不放他走:“医生!快点!没看到有人撞伤了吗?!”
    那尾调几乎破音,方谨顿时一愣。
    这时就只见几个手下簇拥着医生护士匆匆跑来,不由分说把他按倒在担架上,直接拉去救护车。紧接着,两个医生带着护士上上下下把他全身按了一遍,一边重点按腹腔一边问他疼不疼,方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车祸中撞到了哪里,内脏受伤才会流鼻血。
    “没……没有,哪里都没撞到。”方谨推开医生,挣扎着坐起来:“可能是情绪激动造成的,你们看我有没有发烧……”
    医生半信半疑地测量了体温,才转向站在救护车外,头上裹着绷带还紧紧盯着里面的顾远:“应该没有内脏受伤和脑震荡,可能是惊吓刺激过度,是有点发烧——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吧。”
    方谨刚要拒绝,顾远却点头道:“现在就去。”
    ·
    方谨确实没有撞到哪,只在车厢的剧烈震荡中受了几处软组织挫伤,连观察都不用。
    顾远比他先检查完,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走廊上看手下人送上来的报告,见他出来抬眼一笑:“幸亏这次有你,不然真要出事了。”
    这话的语气仔细品味其实有些古怪,方谨微微一顿。
    然而没等他想出话来回答,顾远又自顾自道:“想不到你还挺冷静的,那一枪也实在幸运,看来下次还是要教你开枪才对。”
    他看着方谨笑了笑,那神情十分正常,方谨强迫自己也回了一个微笑。
    顾远招招手,方谨便走到他身边坐下,随即被他伸手搂在怀里。
    深夜的急诊室外虽然没人,但毕竟医院是公众场合,这种亲密的姿态让方谨心里有点不安;然而顾远又丝毫没有感觉不妥的意思,只专注地看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报告。半晌方谨终于忍不住动了动,低声问:“这是查出来了吗?对方是什么人?”
    “我舅舅柯荣。”顾远顿了顿,说:“以及顾洋。”
    方谨一怔。
    “你是不是在想,这两人也能搞一块去?事实就是能的。我身边出了顾洋的眼线,而柯荣早就因为外公对我越来越大的支持而感到不满,昨天去码头接那批重要货物的事情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人一拍即合。”
    方谨轻轻问:“……柯荣想杀你?”
    “为了利益人什么做不出来,不过真下毒手倒未必,可能只想让我断个手受点教训吧。” 顾远懒洋洋道:“人心幽微哪——幸亏这次有你。”
    方谨心中一咯噔。
    顾远转眼对他勾了勾唇角,就在这时一个保镖从走廊尽头转出来,大步走到顾远面前递过一个大纸袋,低声道:“顾总,现场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从对方司机身上搜到了这些。”
    顾远放开方谨,伸手去掏了掏,里面的东西大多沾着血。
    那司机没死,但受重伤已经送去ICU了。顾远接受了上次陆文磊在医院离奇死亡的教训,安排了充足人手和医护人员看护他,没有任何一秒钟身边少于三个人,并且吩咐了等人一醒来立刻带去审问。
    纸袋里的小东西很零碎,车钥匙、瑞士军刀、钱夹、硬币,驾照肯定是假的,皮带、棒球帽和制服衬衣上浸透了血。
    那棒球帽已经很旧了,大概是司机用来遮挡高速公路摄像头用的。顾远用帽檐当铲子在纸袋里翻了翻,随手一扔道:“就这样吧。明天把顾洋带来我见他一面,也挺久没跟我亲兄弟联络感情了。”
    保镖一点头:“二少那边的眼线我们也抓住了,现在楼下车里,顾总要不要去看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方谨瞥见纸袋里的棒球帽。
    他的目光突然死死定住了。
    那其实只是个陈旧泛黄、还染了血迹的普通帽子而已,然而帽檐上却印着东西:一个下端三道曲线并排行列、上端黑色海鸥展翅欲飞的公司商标。
    那商标乍看上去像是棒球帽的品牌,然而方谨知道它跟帽子本身没关系。
    因为他曾经见过。
    上次见到这个商标的时候,他失去了父母。
    “方谨?”顾远转过头来问。
    方谨目光倏而转向他,半秒钟后,完全听不出任何异状地问:“怎么?”
    他从声音到表情都太正常了,顾远便没有多问什么,只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下楼看看,很快就上来。”
    方谨甚至还对他笑了笑,说:“好。”
    顾远站起身,又回头摸了摸方谨的额头,确定发烧温度并不太高之后才跟保镖走了出去。
    ——他没看到的是,在身后那张长椅上,方谨目光紧紧追随着保镖手里那只沾血的纸袋,目光几乎可以用骇然来形容。
    三道海浪曲线、黑色海鸥展翅欲飞……
    方谨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动,血流涌上头顶,因为流速过快甚至能听见耳膜里血管被急速撞击的声响。
    是的,他曾经看见过。
    他父母自杀的那一天,家里燃起的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年幼的小方谨在街道上声嘶力竭嚎哭,拼命想冲破警戒线冲进去,但被路人死死地按住了。
    救火车转过街角呼啸而来,鲜红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方谨稚嫩嗓子里发出的哭喊已嘶哑到浑不似人,他再次向警戒线连滚带爬而去,但下一刻被之前一直按住他的路人抱了起来:“看住这孩子,别让他跑了。”
    方谨耳朵里嗡嗡作响,被泪水盖住的视线朦胧不清。眩晕间他无法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但就着背景中刺眼的消防车红光,他突然瞥见那人制服衬衣的胸口印着一个LOGO——
    三道海浪曲线,黑色海鸥商标,下面还有某某运输几个字。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小方谨昏头涨脑,所有细节与光影都在记忆里搅浑纠缠成一团。恍惚中他只记得自己后来被警察接了过去,紧接着无数人声哗然响起,有声音问:“是你们报的警吗?”
    “是,这家突然就烧起来了,我们公司有个仓库就在隔壁,运货经过看见火光……”
    方谨竭力抬头想看他火海中的家,然而立刻被捂住了眼睛。视线中的黑暗无边无际,世界在他眼中化作彻底的深渊,早已挣扎虚脱的小方谨终于昏了过去。
    那是他在这世上有家的最后一天。
    随后方谨被送到警局,转手又到社会福利院,在福利院中没过两天,就被人领走卖进了顾家。
    之后种种辗转颠沛和流离失所如同错综复杂的大网,将他勒紧绞杀,最后一寸苟延残喘的余地都被无情夺走;而在大网中心最深的地方,是夜色深处,映亮天际的熊熊火海。
    火光中有只黑色的海鸥与他对视。
    命运从不堪回首的时光中探出头,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
    那天凌晨他们才回到家,方谨神思不属,难以入眠,顾远便起来给他热了杯牛奶,结果他喝完后睡到第二天早晨上班都没有醒。
    顾远出门前在他眉心上亲了亲,手指从他因为熟睡而格外红润的唇上摩挲而过。
    晨光中方谨呼吸均匀、面容平静,眼睫如同鸦翅般覆盖在鼻翼——他看不见的是,此刻顾远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沉溺和迷恋,仿佛深水无边无底,要将他整个人都浸透在里面。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连上班时间都快过了,顾远才起身轻轻走了出去。
    到公司时已近十点,手下紧走两步上前推开门,顾远大步走进办公室,只见靠墙一排真皮大沙发上坐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按着中间那个人——顾洋。
    顾洋衣着狼狈,领口散开,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脸上残留着睡觉时压出来的红痕。这幅模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从哪个小妞床上挖出来的,可能大清早就被保镖劫持过来了,一直足足按到了现在。
    “大哥要是想我,叫一声我自然过来,怎么大清早上还来这一出?”顾洋目光向左右一瞥,皮笑肉不笑道:“知道的知道是大哥你喜欢跟兄弟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儿要篡位夺权,先杀了我祭旗呢。”
    顾远淡淡道:“我要是想篡位夺权,杀不杀你有什么区别?”
    顾洋当即一哽。
    顾远一脚勾住靠背椅往前一带,椅子咕噜噜从办公桌后滑了出来,紧接着被他一手按住,坐在了顾洋面前:“放开他。”
    保镖立刻松开手,顾洋狠狠整了整领子,重重哼了一声。
    “你不服?”顾远问。
    顾洋说:“有什么好服不服的,大哥出个车祸都能让我背锅,那就背呗。谁叫咱家除了你只有我呢。要是再来个老三的话咱兄弟俩还能联起手来争一争,但现在这非此即彼的情况,我不背锅谁背锅呀?”
    顾远深邃的眼睛盯着他,办公室里一时静寂无声。
    那安静让人心里发毛,似乎有条毒蛇正慢慢顺着你的脚脖子往上爬,一点一点悄无声息,让恐惧随着冰凉黏腻的触感缓缓渗到心里去。
    顾洋下意识动了动,笑道:“大哥?”
    顾远却倏而转向保镖,吩咐道:“把东西拿上来。”
    保镖领命而去,不一会又捧着个白色铁盒推门进来,走到顾洋身边咔哒打开了盒盖。
    顾洋视线一瞥,整个人骤然向后猛缩——
    那盒子里竟然是一只血迹斑斑的断手!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干什么!快拿开,别给我!拿走拿走!”
    “这是你那眼线的手。”顾远淡淡道,“拷问了一晚上,今天凌晨的时候统统都招了,你的手下太不中用。”
    “什么眼线!我不知道!”顾洋声音几乎变调,整个人紧紧贴在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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