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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有涯-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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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千承乖巧应下,还不忘安慰孟时涯与林长照,说他们之间虽没有父子的名分,但他与弟弟俱在孟府长大,往后定要与弟弟一起孝敬他们二人,当时把林长照说得眼圈泛红,抱着他哄了半天。
  说起来,这对兄弟眉目间长得挺像李瑛,看着他们,李瑛的容颜宛如在眼前一般。
  贺之照饮了一口茶,淡然一笑,道:“他苦闷二十多年,如今算歇着了吧……这两个孩子堪成大器,必不会辜负他临终期盼。”
  孟时涯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千承稳重,千鸿活泼,各有各的长处。以我之见,只怕千承将来要为官做宰,千鸿却是能继承我的本领,随我上阵杀敌的。”
  “一文一武,可不随了你们俩?”陆元秦哈哈大笑。
  林长照看了看凑在一处拾落花的三个孩子,抿唇微笑。孟知意脚步不稳,摔了个嘴啃泥,李千承要抱他起来他不让,赖在地上往这边看。林长照无奈,只好起身过去。
  徐绍叹道:“知意这孩子被惯坏了,也不知长大后会如何。”
  孟时涯道:“你该庆幸这孩子生来像解语,聪明着呢。我瞧他,将来未必不如千承他们。”
  “我方才瞧他出口成章,背诗的模样挺有书生范儿,他又是个天性纯真的机灵鬼,说不定将来在文坛上能博得一番名声。”陆元秦说罢,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艳羡。
  孟时涯愣了一下,似乎不大相信:“他可从未在我们面前背过什么诗,平日教他,他也都是贪玩不肯学的。——哪首?”
  “倒不是多么有名的一首诗,兴许是那个学子的兴起之作,写这杏花的。对了,京城里倒是流传,说是明见在客栈住宿时留下的墨宝。说不定还真是明见做的诗,因为诗中嵌合了你们俩名字。”陆元秦笑着念出了那首诗,“还尽恩情泪纷纷,梦里不见杏花林。安得明月长相照,天涯无处闻潮音。”
  陆元秦还要问问他究竟是不是林长照的大作,却见孟时涯执酒杯的手发抖,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半晌后将酒杯放下,猛然起身后一个踉跄,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疾步向林长照走去。
  贺之照仿佛察觉到什么,立刻起身追过去,一把抓住孟时涯的胳膊,拦住了他的脚步。
  陆元秦吓了一跳,跟其他几人先后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孟时涯跟贺之照纠缠挣扎,一个要去找林长照,一个拖着他不许他往前走。
  孟时涯脸色惨白,伸着手,嘴里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来。陆元秦走近两步,却见孟时涯蓦然落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脸失声痛哭。
  “啊——”
  孟时涯长吼一声,吓得周遭顿时都没了动静,纷纷看过来。
  林长照发觉了孟时涯的异常,呆了呆,将孟知意从怀里松开,缓缓起身,却只站在原处静静地望着这边,没多时,也是泪流满面。
  四目相对,落泪纷纷。
  贺之照叹了口气,抓着孟时涯的肩膀,低声劝道:“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此处人多口杂……你若还想安生,就冷静下来,带长照回家去。”
  三个孩子被吓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李千承看了看落泪不止的林长照,不由得跟着掉泪。他怯怯伸手抓着林长照的胳膊轻轻摇晃,小声问道:“林叔叔,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林长照看向他,哽咽一声,终于难以遏制心中激动的情绪,跌跌撞撞退到一旁,抓着杏花花枝才不至于跌倒。杏花扑簌飘落,撒了他一身。他一双眼却只望着孟时涯的双目。
  孟时涯渐渐止住哭泣,笑了两下,又哭了两声,起身大步走向林长照,将他从杏花树下抓过来,用力搂在怀中。少时,揽着他疾步往杏花林外走去。
  三个孩子喊爹爹喊叔叔,孟时涯脚步顿了顿,拖着林长照回头,将孟知意抱起塞进林长照怀里,自己一手牵着李千鸿,让李千承握住李千鸿另一只手,沉声说道:“爹爹有要紧事要回家。今天咱们早些回去。”说完看了看贺之照,向他点了点头,噙着泪回头继续前行。
  他一路上没有看孩子,也不曾看林长照一眼。林长照也是如此。
  孟府的马车载着一家子回到家,孟时涯让丫鬟带着三个孩子去找赵嬷嬷,自己则牵着发怔的林长照的手,一路回了卧房,还随手挂上了门栓。
  新房里有些布置还未撤掉,午后光景,屋子里红通通的,不甚明亮,只透着幽晕的红光。
  林长照一步步往后退,孟时涯一步步紧逼。两双眼睛从未从对方面孔上错开过,却是一个带着惊喜,一个带着痛楚。林长照退无可退,被压在书架上,孟时涯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尺寸距离,呼吸交融。
  这情形,与前世的藏书阁何其相似。
  林长照哽咽一声,移开了视线,却被孟时涯捉住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
  “是你吗?明见?……是你对不对?我知道是你……你是明见……”
  孟时涯眼角的一滴泪滚下了脸颊。他笑着,又觉得委屈而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竟一直都瞒着我!明见,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恨我?可你说过的,你说你心里有我啊!‘唯愿来世,素不相识’……老天爷偏偏要叫我们重逢,要叫我们相识……明见,你当初,并不是那般想的,对不对?”
  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长照,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
  他浑身发抖,双手冰凉,仿佛没有了体温。孟时涯吓了一跳,立刻退开少许,却没有放手。孟时涯抬手抹掉林长照一脸的泪痕,抬臂将他抱起来,送到了床上,自己跟着翻身躺上去,从背后搂着他,再用棉被将他包住。
  林长照无声地哭着,孟时涯不时拿手蒙在他的眼睛上,低声劝慰叫他不要再哭了。
  “前世我叫你流尽了眼泪,今生若还是惹你哭坏了眼睛,我的罪过,恐怕就难以被宽恕了……明见,你若哭个不停,不如拿刀扎在我心口,也叫我好受些!”
  说着,孟时涯翻身就要下去,被林长照慌里慌张一把拽住,整个人压在他的胸口,不让他离开。
  孟时涯凄然一笑,渐渐平息了情绪,轻叹道:“都是我不好……你必有你的苦衷,我何苦这般逼你?”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林长照趴在他胸膛上,低声喃喃,“我试过开口告诉你……可是我害怕了。”

  前世今生

  宏泰二十三年上元节,通州才子林长照拿着通州前镇军大将军梁大人的手书,来到京城邺安,准备拜访其故交,也好踏进国子监的大门读书。
  他辛苦赶路,途中风雪交加连连跌跤,钱财失散。仅剩下几个铜板买了烧饼,却被缩在城墙下的乞儿打动心神,两个烧饼悉数给了小乞儿,空着肚子寻找他义父梁大人的故交。邺安城繁华无比,适逢佳节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一时忘记了寻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子监的大门口。
  林长照激动无比,忍着肚饿在大门口看了又看,满眼的羡慕。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听闻有人喊“祭酒大人回来了”,林长照好奇地躲到一旁,看着那位祭酒大人掀开马车车帘跳下来,却突然脑中刺痛,痛呼一声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正躺在国子监祭酒大人贺之照的床上。
  林长照诧异地喊了一声“贺大哥”,察觉到贺之照脸上更加诧异的神色,顿时明白眼前人是口中人,却也不是口中人。
  他早已死去,却在自己的身体里活过来。
  前世之事历历在目,这一生又叫他碰到了故人。
  林长照惊惶不安,却不得不强作镇定。他有几百几千个问题想要问,但死而复生,还错乱了时间,实在匪夷所思,他不得不把所有的疑问都憋在肚子里,只装作是因为饥饿过度而晕倒。
  他甚至不敢问前世在乎的那些人如今都在何处。
  他甚至,并不想知道,孟时涯究竟是什么情形。
  “我那时猜想,或许你正跟李恒他们厮混,花天酒地,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你肯定跟前世一样,不会把我这个穷小子放在眼里。”
  床榻上,林长照轻声笑了一下,眼眸里却噙着泪,悲伤无比。
  林长照感觉到背后的孟时涯轻微抖了抖,似乎把肩膀埋在他后背哭泣。他眨了眨眼,忍下眼泪,叹道:“谁能料到第二日就见到了你……你背对着我,坐在地上,我以为是哪个学子跌倒了想要扶一把,却不曾想见到了你的脸……我想,为什么上天要这般捉弄我,叫我一世一世地遇着你?我又困惑,又愤恨,却不想被你看出来,装作不曾见过你的样子。”
  他背后,孟时涯伸出一只胳膊,连他带被子一同搂在怀里,只是脸庞依然埋在他颈后,说话于是也闷声闷气的。
  孟时涯颇带几分委屈地说道:“……你说我喝醉了,还向贺之照求助,躲在他身后。我当时心都凉透了 。”
  “……我那会儿心思烦乱,只猜到你跟我一样,死而复生,却不愿与你相认,所以不得不借由贺大哥的身份来摆脱你。贺大哥他……真的太聪明了。我神思恍惚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他便能以此推测我们二人定有什么渊源。我那会儿,实在忍不住找人说出心里的话,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林长照扭转身来,抬手捧着孟时涯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林长照察觉到孟时涯手腕冰凉,眼眸里顿时浮起痛楚,抓过他胳膊塞到被子底下,自己则动了动身子,往上些许,依旧趴在他胸口,一手提着被子将两人拢在下面。
  林长照苦笑,又轻声道:“宏泰帝什么时候会死,谁会继承皇位,几位皇子结局如何,他又说怎样从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变成吏部尚书的,我与你的纠葛……还有我与他曾经结为夫夫……他信了,只是听过之后许久没说话,只问我宣文帝在那一世的情形……”
  孟时涯沉默少时,道:“难怪他曾说,他无论如何都会帮着你,哪怕娶了你……他当时只怕是觉得,前世与陛下无缘,今生恐也不能得偿所愿,所以他宁可跟前世一样,辅佐陛下,也护着你。”
  林长照轻轻点头:“我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要告诉你……他那时还劝我,既然做不到绝情绝义,那不妨与你做至交好友,也省得,省得……呵,他早就把我看穿了……那天我心事重重,就跑出去散心,也就是那一日遇到了高易寒高大哥,跟前世一样。他被仇家追杀,我救了他一命。回到国子监的时候,荻秋和嬷嬷在门外等你。后来……我见着你,劝你回家,你那时的模样叫我心慌意乱。你把长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冒着寒风走远……我心里莫名难过,喊着你的名字,可你没有回头……我便想,这辈子,就这般相识又不相认,也挺好。”
  孟时涯神情微动,虽有伤心,但林长照就在他的怀中,一只手紧紧与他相握,想起那些时日的痛苦,也便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林长照不紧不慢地说着他们重生又重逢之后的点点滴滴。他在学堂看着孟时涯侃侃而谈之时的震惊,他发觉孟时涯时常偷窥他之时的慌乱,他与贺之照谈起前世种种之时的怅然……
  说着说着,林长照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
  他提到了二月二十三那夜,他依着前世的记忆,叫高易寒去救柳解语,也是为着报复李恒,他开口让高易寒斩断了李恒的孽根。又说道他是如何花钱收买打手,将余正打成残废。他还设法让周知安与陆行彦在邺安城艰难度日,如同丧门之犬。
  “你是不是很失望?明明是前世的事,我却怀恨在心,处心积虑地要报复……”
  孟时涯心疼地搂紧了他,在他肩头轻轻拍打,哄孩子一般哄劝:“是他们活该!他们罪有应得!是我……没有护你周全,使得他们……辱了你的清白。长照,但前世我真的没有,没有指使他们毁你清白!我那日糊里糊涂全不知情——”
  孟时涯情绪激动,准备坐起来与林长照好好解释,反被他抬头,伸手按住了嘴唇。
  林长照摇头轻笑道:“没有,他们没有辱我清白……”他说着,眼中神色渐渐暗淡,“前世我那般说,只是想叫你离我远一些罢了。我起初是误会过你,伤心之余跳入寒水之中逃生,落得一身病,后来耿耿于怀心思难解,以至于无药可医……但我死后,徘徊在人世多日,看着你为我复仇,我终于知道是自己错怪了你。”
  孟时涯看着他,越发地委屈。
  林长照苦笑道:“我为何不愿与你相认?一直以来,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大约是恨你当初说话太绝情,抑或是你明白得太晚而我已经心力交瘁……也许是为着我自己竟从来没真的了解过你的为人,心中惶恐罢了……我曾经为自己抱不平,到后来才发现,我只顾着自己委屈羞愤,却从未替你想过。”
  “你那日对我说起你幼年的事,我才知道前世你讨厌男妻是有缘故的……我还当你心胸狭隘,觉得自己错付了真心……潮音,你不要怪我连累了你才是。”
  孟时涯连连摇头。
  林长照揪着他胸口衣襟,不由得哽咽出声:“我从前总觉得你很好,又不够好,可如今历经两世,才知道我比起你,实在是心胸狭窄、记仇又阴狠……”
  孟时涯忍不住笑出了声,摸了摸他脸颊,道:“所以当初你被绑架,并不是三皇子所为,而是你叫高大哥做的?”
  “……嗯。我为报贺大哥的恩情,决定帮着六皇子坐上皇位。三皇子品行虽坏却难以抓到把柄,所以我便陷害他,叫陛下疑心他的为人,更诬陷他有谋反之心。那童谣就是我散布的。写信给大皇子妃,教她利用儿女在宏泰帝面前说话,迫使五皇子出手弑兄,最终让五皇子也失了圣心。再后来……你竟要撮合我与贺大哥,我又生气又难过,气自己明明要疏远你,却又难过你真的疏远我……我变得反复无常,不知怎的心中戾气难以控制,所以后来听闻李恒虐杀乞儿,余正还要报复我,我便将他们二人引到折柳台,陷害他们。再后来,为了陛下皇位安稳,贺大哥安心,也为了你与我能够平步青云,我说服平南王引火烧身,与中书令等人两败俱伤……你离开邺安到通州军营当兵卒的那两年,我的失魂之症并不全是假的。”
  林长照声音越来越低,只是脸上泪水越来越多。
  他不敢看孟时涯,孟时涯却扶着他坐起来,拿衣袖给他擦脸,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叫他静下心来。
  “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是怕我这一生再也不会与你相守罢了。我在北姜遇刺,魂魄离体,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前世,贺大哥他们尚且安好,我们两个在前世不能相守,今生再不分离便是。你从前未曾对我亲口吐露过情意,可是我醒来后瞧你奄奄一息,就知道你心中再也放不下我……咱们俩互相折磨那么多年,今日就当尽释前嫌,如何?”
  林长照躲在他面前,还裹着被子,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二十多岁的男儿,倒多了几分稚气。
  他吸了吸鼻子,伸过头来倒在孟时涯怀里,轻声说了一个“好”字。
  孟时涯握着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淡然一笑,心底的悲伤悉数被甜蜜取代。
  他们俩靠在床头,久久不说话。外头已经天黑下来,家仆点燃了檐下的灯笼,院子里闪耀着薄薄的一层红光。
  未被关紧的窗户被风吹着,窗纸哗啦啦轻轻作响。窗外几竿绿竹婆娑,沙沙的声音传进屋子,这昏暗的室内平添几分清幽。
  “累了吧?我去给你倒水。”
  孟时涯要坐起来,抬腿下床,被林长照一把拽住,依旧那般趴在他胸口,不让他动。
  “我不渴——我就想这么抱着你。”林长照小声说着,耳朵尖渐渐变红。他垂下眼帘不敢看孟时涯:“潮音,谢谢你……”
  孟时涯愣了愣,只觉得眼中发热,眼泪几乎喷涌而出。他忍了又忍,勉强将眼泪憋回眼眶,伸手搂着林长照,轻轻晃了晃:“是我该谢谢你……我的明见,我的长照……”

  不悔

  他们俩将前尘旧事一并说开,心中释然,亲昵地搂在一起,躲在屋子里消磨了大半天时光。
  可苦了徐绍这个负责带孩子的。
  小豆豆拉着他爹的袖子,怯生生地问哥哥弟弟们怎么都要哭不哭的。他这么一问,孟知意就从凳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吵着要爹爹。
  徐绍嘴里咕哝着:“你亲爹是我……”却不敢让他听到,还得笑嘻嘻地凑上前把他抱起来,再三哄劝。
  “你们爹爹有事情,等他们弄好了自然会出来找你们。”徐绍给他擦眼泪,孟知意傲然地扭头不让擦,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骗人!呜呜呜呜……爹爹刚才好可怕!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孟知意这么一说,李千鸿也开始拿小胖手抹眼睛,抱着孪生哥哥李千承的脖子掉泪珠。李千承倒没哭出声音,大约是被之前孟时涯与林长照的反应给吓到了,这会儿眼泪汪汪的,也甚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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