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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有涯-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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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玉龙滩得胜如此之快,原来是来了救兵。李云重竟然能同意安王李云翰和靖西王李冉离开封地,也不知是谁说服了他……难道是长照?
  孟时涯心神颤动。
  长照怕他赢不了,怕他死在战场上,所以费尽口舌为他请来了援兵吗?
  确切消息还未传来,孟时涯不得而知,然而他莫名高兴万分,连带着将士们士气跟着高涨。
  这一日,秋雨降落,天气骤凉。燕国与北姜敌军退守原通州大营,蓄势等待援兵,欲跟通州将士苦耗。
  孟时涯登上通州城门城楼上,巡视大军,眼看众人立于冷雨中岿然不动,胸中豪情四溢,振臂高呼道:“将士们!通州城外有十万敌军,玉龙滩也有十万敌军,玉龙滩的大周将士们赢了,那十万大军一个不留!难道我们这些驻守通州城的,会输给自家兄弟吗?!”
  “不会!”
  “好!那就让兄弟们看看,咱们怎么灭掉这剩下的十万敌军!”
  “是!将军!”
  灰蒙蒙的秋雨中,喊杀声从通州城一路到通州大营。红缨如点点火焰,席卷了连山关隘。
  雨停时,通州大军收回了自己的军营和关隘。
  这十万大军,只留下了几个敌军将士,被赶回去给燕国国主、北姜皇帝带口信。
  要战,大周将士在通州等着,要降,大周陛下在邺安等着。

  铁血男儿

  冀州城外,徐绍率三万将士待命。
  孟时涯探望过伤员,查看过营中防守,留下副将镇守军营,带着三千骑兵去了通州城。
  城门大开,被围困了半个多月的通州百姓夹道欢呼,恭迎镇军大将军。孟时涯心神激荡,时而向百姓们挥挥手。
  他想到若不是遇上了林长照,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可能如此受人爱戴敬重。
  孟时涯策马来到了广安王府大门外,荻秋已经在等着了。
  多年不见,当时的少年已经长成稳重能干的青年,只是脾气没变多少,看到他还是那般难以克制情绪,一高兴就掉泪。
  “少爷——将军!”荻秋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
  孟时涯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几年,辛苦你了。”
  “少爷说哪里话?我本来就是孟家的人,为王府忙碌是应该的。您之前在通州大营三年都不曾来广安王府看一眼,这回忙着打仗,我怕你又没有时间……好在安王殿下和靖西王来到,要住在广安王府,不然我还见不着您呢……”
  荻秋把他迎进王府。
  孟时涯感慨万分。昔日破败的院落,不但修葺一新,还种上了花草树木,如今有些果树都结上了果子。
  时光匆匆,竟然这么久了。
  走进内院,花木之间的小径上,一个年轻人身着常服,正跟一位中年男子说话。中年男子留着短髭,气质不俗,举手投足透出一种文雅之气,却穿着戎装。
  荻秋悄声道:“少爷,我去给你们准备午膳。”
  孟时涯点了点头,顺势回头看了一眼。荻秋走出垂花门时,被一个男子拉住胳膊拽到旁边,两人举止甚是亲密,眨眼间就瞧不见了。尽管如此,孟时涯还是看了出来,那男子就是高易寒。
  荻秋已过而立,按说早该娶妻。来往信件中孟时涯提过此事,他找了诸多借口,孟时涯还以为他对林长照旧情难忘,却不曾想荻秋竟与高易寒在一起了。
  院中交谈的年轻人与中年男子闻声看过来。孟时涯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安王殿下,王爷,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王李云翰轻声笑了笑,神色如常,再不是当年莽撞冲动模样:“孟公子,多年不见,你竟成了孟将军。”
  孟时涯笑道:“惭愧,惭愧。”
  靖西王打量了孟时涯一番,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孟太傅教出了一员武将,倒真叫人出乎意料。”
  孟时涯拱了拱手,将人请进花厅里坐着,守在门外的小厮送上茶水,远远退到了一边。
  寒暄了几句,靖西王提到通州大营,得知死伤也不在少数,沉声道:“如今燕国国主暴虐无道,苛政敛财,尤不知足;北姜皇帝好大喜功,垂涎大周疆域。他们联手侵犯,大肆举兵,实在可恨。”
  “玉龙滩大捷,多亏二位前来相助,否则不知还要多少大周儿郎丢掉性命才能剿杀敌军。”孟时涯举杯敬了他们二人。
  安王李云翰笑着摇了摇头:“便是我们不来,你们也能赢。只不过我们这援军,帮着敌军死得快一些罢了。”
  沉思少时,孟时涯笑问道:“二位各自有封地,无诏本不该随意离开,何况还带着亲兵……不知是谁向陛下举荐了二位?”
  靖西王道:“本王是收到中书令大人的亲笔信,还有陛下的圣旨。圣旨说……通州被围,虽不算国难当头,但本王若不愿出兵,陛下也不勉强。本王想着闲来无事,到通州来凑凑热闹,活动活动拳脚也挺好。”
  李云翰笑道:“皇叔是长辈,陛下不好劳烦您。我是陛下的兄长,理应护着他和大周江山,陛下来了旨意,我就到通州来尽一份力。我听说,陛下本不愿劳师动众,是中书令大人恳求陛下下旨让我与皇叔前来,说是孟将军以少胜多实在难以预料,不能拿数万大周铁血男儿的性命冒险……不过如今看来,中书令大人多虑了。”
  原来,真的是长照。
  孟时涯低头笑了,心里涌起暖流,秋天的冷意顿时消散。
  用罢午膳,孟时涯陪着安王和靖西王在通州城走了几条街。百姓如往常般买卖吃穿用度,街道两旁店铺大多还开着,倒也算安定热闹。孟时涯心情愉悦,又跟他们二人去确认了从京城运来的粮草,在外面酒楼用过晚膳才回去休息。
  孟时涯叫来传令兵,告知让军营副将们做好准备,修整几日,他将亲自带兵从西边沼泽地迎击燕国军队,势必一路杀入燕国,再入北姜。而通州城,暂时交由安王和靖西王代为镇守。
  安排好这一切,从宫里来的密使求见,送上了李云重亲笔手书。信中所写,正是孟时涯的打算。李云重想着让孟时涯追击敌军,而通州城交于安王和靖西王。但他又怕如今的通州刺史没有主见,所以撤下了如今通州刺史的职位调到别的地方做郡守,从京城选了一位官员做通州刺史,并且为皇帝的特使亲信,主管通州一切事宜。
  孟时涯看过信件后,很快就明白过来。李云重不止不信任如今的通州刺史的能力,他更怕安王和靖西王太有能力。
  通州是燕国和北姜东征大周的必经之路,至关重要,他必须遣派自己最信任的人。
  贺之照已是太傅,做通州刺史倒还真是委屈了。
  孟时涯笑了笑,让密信收起来,洗漱了一番,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孟时涯早早醒来,却不见荻秋。两个眉目清秀的侍女送上茶水漱口,拿来常服给他换上。孟时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管家荻秋,侍女面面相觑,掩口而笑。
  “将军不在时,孟管家和高大哥素来晚起,这个时候还在贪睡呢!今日只怕他是给忘记了。”
  “高大哥?高易寒高先生么?”
  “是呀!将军不知?管家去年已嫁给高大哥为男妻。”
  “……哦,我给忘了。”
  说话间,荻秋急急忙忙跑过来,看得出起得匆忙,头发都为束好,长袍的带子还系歪了。
  荻秋瞧见两个侍女打趣的目光,便明白孟时涯已经知晓了一切,面红耳赤跪倒在他跟前,支支吾吾地请罪。
  孟时涯将他拉起来,笑道:“你们情投意合,上天眷顾,何罪之有?若说有错,也错在不该瞒着我,叫我连份儿像样的礼物都没能送给你。”
  荻秋眼中泛红,哽咽道:“孟家收留我,已是恩同再造,哪儿还敢要什么礼物。”
  荻秋伺候孟时涯束发,吩咐侍女取来早膳到卧房。通州人多喜甜食,早膳蒸包子是豆沙馅,银耳汤偏甜,小菜撒了芝麻粒儿倒是挺爽口,可也咸中带甜。孟时涯吃不大习惯,荻秋就叫人赶紧煮了一碗鸡汤面。
  广安王府的下人手脚麻利,看得出来荻秋用了手段。趁着他吃饭,荻秋把这些年在通州城的铺子的收成大致给他说了一遍。昔日勉强能支撑门面的广安王府,如今也算富甲一方。
  孟时涯忽然打断荻秋的话,笑问道:“高易寒对你如何?”
  “很好。”荻秋顺口答话,说完又是一番面红耳赤。
  那高易寒抱着剑,在窗外晃来晃去已经好几遭了。荻秋又羞又气,趁他往屋内偷窥时瞪了他一眼,高易寒咧嘴笑了,这才走开。
  “是叫你去用早膳吧?”孟时涯揶揄道,“一时一刻不舍得分开,他对你确实极好。”
  “少爷就别笑我了。他就是个大骗子,说是到府上做长工,却总偷懒……少爷,林公子他……可还好?”
  荻秋问得很小心,像是怕伤了他似的。
  孟时涯抬头看了看他,笑道:“甚好。可惜我们还未能嫁娶,不然就接你回孟府喝喜酒了。”
  荻秋松了一口气:“只要林公子心里有少爷您,不能成夫夫也没甚么。”
  孟时涯笑笑:“是啊……他心里有我,已然足够。”

  情丝难斩

  孟时涯用罢早膳去了通州大营,跟几位副将商议过行军对策,约定三日后领兵五万,迎击燕国敌军。
  历经战火,军中伤员颇多,却并未因此而消沉。演武场上操练的,对战的,比以往还要热闹。通州儿郎不止一次打退敌军,如今能胜过二十万之众,俱是骄傲自豪。
  确认军中无事,孟时涯在傍晚回到了通州城。靖西王和安王怎么说都是客人,作为主人他不能失礼不现身。
  原来的通州刺史已经调走了,新一任还未赶来。通州城大大小小的事情积压到他们这几个武将身上。好在孟时涯聪慧,靖西王阅历甚广,处理起来倒也算游刃有余。
  忙碌到半夜,孟时涯略微困倦,就去了跨院花园里小坐。
  月色朦胧,美酒醉人。孟时涯心中怅然,就取出那幅珍藏了许久的画,坐在院内石桌旁细细描绘。
  从前这画只画了杏花两三支和一双眼睛,如今已是蓝衫的少年立在粉嫩的杏花下,眉目清朗,顾盼生情。却差了题字和落款。
  孟时涯迟迟不肯落笔,只因不知该写上什么诗句。
  “这便是你的那位心上人,林长照林公子?”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孟时涯抬头,正是提着酒壶,吊儿郎当的高易寒。高易寒径自在他对面坐了,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幅图,啧啧称叹。
  “栩栩如生,风雅少年。”高易寒赞叹,“难怪让你神魂颠倒。”
  孟时涯已习惯他这人说话时的放荡不羁,挑了挑眉,道:“可不是。当年为了他,荻秋不情愿离开邺安城,一路上都在哭鼻子。”
  高易寒语塞,片刻后嘿嘿笑起来,拿着酒壶灌了自己几口酒,满足地伸了伸懒腰——“得不到的莫强求,在眼前的须珍惜。秋儿很聪明,孟公子就无需担忧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孟公子画得这般好,不拿给正主看,又有何用?徒增伤悲而已。”
  高易寒瞟了他一眼,兀自大笑。
  孟时涯沉默不语。放下画笔,望着画中人,孟时涯苦笑摇头。
  “高大侠生性不拘,如何能懂旁人心中顾虑?莫非,高大侠与画中人除了那一面之缘,后来还曾见过?”
  高易寒举酒壶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向孟时涯,目中坦然。
  “见过。”
  “哦?”
  “我救他之前,他曾救过我。我与林公子,曾见过数次。他啊……济世之才,奈何忧思太多,这样的人,往往不长命。”
  高易寒拎着酒壶,一个纵身翻过墙头,消失不见了。
  留在院中的孟时涯,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莫名的,他想起荻秋曾经被李恒他们殴打,有人将荻秋送回孟府,想来此人就是高易寒。可一切都太巧了。他又想起柳解语被救,李恒被斩断孽根;想起余正断了腿;想起林长照被囚,三皇子拒不认罪;想起折柳台的大火,余正惨死,李恒到死都没承认是他纵火;想起平南王突然现身,给了那帮乱臣一个重击……
  他想起自己祭拜外祖父和舅舅巧遇高易寒,高易寒偏偏留在了广安王府。
  孟时涯的思绪停留在千佛寺许愿树的木牌上,有一张刻着“高易寒”……他隐约觉得,自己有太多事情有意无意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怕事实如自己猜测中的那般。
  可是又觉得,就算长照变成了生性冷酷,爱记仇,不折手段,心机颇深的人,他还是一样地爱着长照。他爱前世的长照纯真痴情,爱这一世的长照则不分缘由。
  孟时涯收起画卷回房休息。大约是饮了点儿酒,这一觉睡得很香。只是天色将亮之际,他做了一个梦,又或者说,他在梦里忆起了上辈子的一些事。
  正是林长照嫁给贺之照为男妻的那一晚。
  孟时涯坐在孟府的院里,想着此时此刻贺府的内室两人正在洞房花烛,心如刀割,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那会儿孟时涯心中懊悔,悔自己自暴自弃交友不慎,无视了刻苦勤学聪慧善良的林长照,悔自己没能借着那一饭之恩跟林长照成为挚友反而把他当做下人,悔自己动了心却不愿承认还当众羞辱长照,悔自己爱得太迟却又没能及早表明心意……
  他坐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上朝时没能见到林长照,第三天也没有……一直到很久之后他在崇阳门外看到林长照。林长照被贺之照扶着下了马车,他们二人相视一笑叫他的心刺痛无比。
  孟时涯醒来怅然若失。
  这辈子,他没有失去长照。可不知为何,他总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天色还早,孟时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索性起了床,坐在书房里给林长照写信。提笔蘸墨,下笔无一字。他呆呆地望着洁白的纸笺,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近来可好?是否还偶尔咳嗽?睡梦中还会发癔症么?
  通州大捷要告诉他吗?要谢谢他送来援兵吗?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京城这种话能写吗?
  孟时涯叹了口气,放下毛笔,撑着额头坐在书案前,默默不语。
  直到荻秋敲门,给他送来温水,侍女们送来早膳。
  孟时涯慢慢吃着,食不知味。
  “靖西王和安王在府中住的如何?可有什么事情吩咐?”
  “那两位并不怎么讲究,都挺好伺候的,少爷放心。对了,方才靖西王吩咐说,通州刺史可能今日到通州城,说您作为镇军大将军,最好还是去衙门等着,一来示好,二来也好尽早有个交接。”
  孟时涯点头表示知道了。
  通州城府衙离广安王府并不远,孟时涯徒步走过去。守门的小兵知道他的身份,高高兴兴跟他行礼。孟时涯问起新的刺史,小兵说还未曾见到。
  孟时涯想着兴许时日还早,就从府衙借了一匹马,骑着往城东而去。他问了一路,有个宅院,门前是一条小街,街口有家米店,不远处有个私塾,私塾对面是一家做糕点的老字号。
  林长照从未说过他通州老家的住址,这些都是孟时涯从两世的记忆里拼凑出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
  过了午时,他终于找到了那处破旧的小院。院门开着,孟时涯心中狂喜,走进去却见一个老人家在打扫庭院,并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
  老人家见一个陌生男子闯进来,吓了一跳,估摸着孟时涯不像坏人,就问他找谁,一听他问林长照家在何处,老人家顿时激动起来。
  “这就是,这就是!我是他家邻居,给他看看院子清扫房间来着!前不久长照来信,说他想回老家,我这几天都在清扫屋子,就等着他回来——您是他朋友?怎么不见长照呢?”
  “长照说他要回通州城?”
  “啊,正是。你不知?”
  “……不知。”
  老人家挺遗憾的模样,嘴里念叨着长照那孩子好些年没回来了,听说是成了大官,却不知是多大的官儿。又说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孤身一人在外求学定是不容易,这么多年都没工夫回来给父母扫墓……
  孟时涯心神一动,隐约有了答案。他问过林长照父母的墓地,骑马去了通州城外。
  他没想到,林长照父母也葬在那片山坡,不过是在山坡下而已。跟他的外祖父和舅舅的墓地相距极近。
  孟时涯嘴角弯起,催马狂奔,到了那片山坡,心已是砰砰砰砰跳得厉害。下了马,他小跑着到处寻找,不顾荆棘划破了衣摆。
  终于,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他看到一个蓝衫的男子跪在两个坟墓中间,似乎正在烧纸钱。那人背对着他,并未哭出声音,可孟时涯知道,他就是林长照。
  林长照此刻在流泪。
  孟时涯眼中酸涩,悄悄走到他背后。

  归乡

  林长照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一条泪痕。
  瞧见来人是孟时涯,林长照露出了笑容,拿袖子把眼泪抹掉了。孟时涯跪下去,伸手替他整了整凌乱的发丝,又帮他把泪痕擦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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