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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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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的事有人接手,柳行雁便也将心思放到了自己更擅长的事物上。
比如整顿江南一带的情报网络;也比如亲自审问涉案人等。
陆逢、温兆平都是有相当品级的官员,既已被生擒,就得按律押往京城、交付三司,而非由他这个“钦差”轻言处置。至于陈昌富,其虽无官身,却毕竟事涉谋反、情节重大,同样免不了往京城一行。柳行雁不愿横生枝节,便没怎么往三人身上用刑,只问了几句走了过场;但其余从犯可就没这份“优待”了。
──尤其是那领人袭击庄子的刀疤男。
刀疤男浑名陈刀,原是陈昌富的远房侄儿,因手头有些功夫、行事又狠辣利落,故被陈昌富“委以重任”,干下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陈刀是个狠人,寻常酷刑对他无甚作用,却同样敌不过柳行雁师门秘传的审讯手法。前暗卫审了一宿,很快就厘清了靳云飞一案尚余的几个谜团。
秋姨娘会接下账册诬陷靳云飞,是因陈刀以“陈三郎”的性命相胁。她与“表哥”确有首尾,又被对方的花言巧语所骗,整颗心都挂在了“陈三郎”身上,这才因陈刀的要挟铸下大错,也因而赔上了自个儿的性命。
据陈刀所言,将秋姨娘推入河里灭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化名“陈三郎”的畲管事。
至于春草,陈刀之所以没骤下杀手,确实是不想横生枝节的缘故。他先用药让春草昏睡两天、确保一切进行顺利,才将人交给了手下灭口。他不曾预料到的是:接手的那名手下还未亲手杀过人,怎么也下不了刀,这才费劲找了个破庙点火,不想春草却在最后关头逃了出来。
事情办砸了,那手下怕被追究,便假称人已经死了。因春草的确没再出现过,陈刀也不疑有他,这才让前者得以留得一命,安安稳稳地在山里住了下来。
最后是靳云飞。
他并非自尽,而是被陈刀药晕后直接吊到梁上的。所谓的血书,也是陈刀事先准备好,最后才割破靳云飞手指伪造的。因陆逢早被买通,陈刀也不担心有人追究字迹的问题,这才又留下一样罪证,坐实了陆逢贪污渎职之事。
除了陈刀,因出外采购晚一步被擒的畲管事也“贡献”良多。他不像陈刀是专干脏活的,手上人命也只秋姨娘一条,却经手了陈昌富“上供”武忠陵的不少财物,说是活账册也不为过。武忠陵事败,他担心被陈昌富灭口,这才主动表忠心灭了秋姨娘的口、将把柄送到了陈昌富手中。有畲管事做人证,即使陈昌富已处理掉与武忠陵来往的账册书信,也甩不脱“附逆”的罪名。
该审的审了、该清理的清理了,柳行雁这趟也算竟了全功。故接手的人一来,他也没二话,直接将一干人犯、物证,以及扬州府的诸般事务交了过去;自己则和杨言辉回到田庄稍作修整,于次日启程离开了扬州。
邵璿对二人的安排甚是随意,只发了道旨意嘉奖二人一番,并未给出其他指示。好在柳行雁如今看得开了,知道陛下是让他们便宜行事,便与杨言辉掩藏行迹微服改扮,往苏、杭等地走了一遭。
江南一地士子最多,难免有人对柳行雁带兵围城的作法大肆抨击。好在陈昌富为富不仁乃是出了名的,靳云飞在世时又资助过不少学子,便有一些曾经受后者帮助的人冒出头来代为辩驳,才没让柳行雁成为士林公敌。
当然,以柳行雁的出身和性格,对这些虚名并不怎么在意。倒是杨言辉,听得那些书生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却半点没考虑到他们暗中调查的艰辛,真是气都气饱了;如非柳行雁拦着,只怕他早已略施薄惩,让这些人知道话不能乱说了。
离开了喧扰闹腾的酒楼,见少年犹自气鼓鼓的,柳行雁有些心暖又有些头疼,却又没那份温言劝哄的能耐,索性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指了指湖畔的游船:
“酒楼里难得清静,何妨登船游湖、趁天色许可好好玩上一遭?”
杨言辉不意他有此举动,先是傻楞楞地红了脸,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了望天。
时近清明,这几日的天候都不甚稳定,时常冷不防地飘起雨丝。如今虽能见得几许阳光,天空却同样笼着一层云气;就是马上下起雨,少年也不会有丁点意外。
但提议的毕竟是柳行雁,故想了想,杨言辉还是道:
“若柳大哥不担心下雨,自然无妨。”
“如此,你去租船,我去整些酒菜,晚点在码头边会合吧。”
“好。”
少年点点头,随即去了湖边与船主交涉,将书生什么的彻底抛在了脑后。
杨言辉租了两个时辰的船,原本谈好了由船家掌橹,却在临上船前让姗姗来迟的柳行雁驳了。少年并不怀疑“柳大哥”的能耐,但还是与船家好说歹说,才以一贯为质,与柳行雁双双登了船。
船不大,让两人对坐奕棋、清谈却是绰绰有余;蓬里更有个小小的炉子,约莫是船家温酒、取暖之用。柳行雁熟练地摇橹操舟;眼瞅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火熠子点了炉子,继而朝他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即使目下的天色无论如何算不得晴朗,前暗卫仍觉胸中一片开阔舒畅,再找不到丁点月余前的郁气。
但少年面上的笑容很快染上了几分羞赧。
“柳大哥,等会儿换我来吧?”他说,“要划到湖心岛还需一段距离,我在这儿瞎坐着也……”
“……你想去湖心岛?”柳行雁微微挑眉。
不意他有此疑问,杨言辉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想去……但泛舟游湖的,一般不都会登岛绕上一周?”
“我无此意。”
柳行雁觑了眼仍未由食盒中取出的饭菜,“不过想寻个清静地用饭罢了。”
“啊……这倒是。”
想起对方先前的“酒楼里难得清静”之语,少年心下恍然,道:
“如此,我便先温一温酒菜。柳大哥若寻着合适的地儿,就停下船进来用饭吧。”
“自然。”
柳行雁原也是这个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你要饿了就自个儿先用,别空腹喝酒,把胃折腾坏了。”
“不会的,别担心。”
少年摇了摇头,随即不再多言,打开食盒摆起膳来。
许是经营食肆的遇多了打包吃食登船用饭的,食盒虽有三层,食物却不多;倒是底部厚重、略有深度的碗碟占了大半空间。最上层的是一碟开胃用的青梅、一碟煮过的冷花生、一碟一指长的短海带;中层的是一盘卤牛肉、一碟淋了油膏的芥蓝;最下层的则是两碗极细的米线,莹白如丝的米线成圈地躺在墨色的陶碗底部,青翠的葱花三三两两地点缀其间,衬上隐隐约约的茶油香气,让人单瞧着便胃口大开;就连打定主意要等“柳大哥”一块儿用的少年,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好在柳行雁也没让他等上太久。
待离岸稍远,前暗卫便将船撑到了一处柳荫底下;随即进到篷里,在少年对侧坐了下来。
杨言辉此时已将碗筷菜碟等尽数放妥。见柳行雁进来,他扬唇一笑,道:
“柳大哥想必也有些饿了,赶紧坐吧?”
“嗯。”
柳行雁也不推辞,在对方写满了期待的目光中端起碗筷,配着小菜用起了午膳。
强耐了阵饿的少年,亦同。
柳行雁不是多话的人,杨言辉又一向遵循“食不言”的规矩,是故两人虽对坐用饭,席间却沉默异常。后者习惯了这些,倒不觉得有何不妥;柳行雁也无意让他为难,同样静下心来品尝菜肴,眼角余光却几乎没离开过少年。只觉眼这幕似曾相识,仿佛许久许久之前也曾经历过一遭;可待要回想,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悔恨却如潮水般猛地席卷而来,让他夹菜的动作不觉一僵,鼻头也莫名窜上了几分酸意。
他的表情藏得很好;动作却没能瞒过对面的人。杨言辉不知内情,只道柳大哥大约想起了什么,便停下筷子,道:
“这话由我说大概不太妥当,但柳大哥这样好,总会找到珍惜你、敬重你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唔、看柳大哥的样子,我以为你……”
少年此时也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还一时失言挑起了对方的伤心事,不由面露尴尬,一句“是我妄言”后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但柳行雁自没可能与他置气。
前暗卫的确有些恼,却不是恼他提起陛下,而是恼他话里“我知道只有陛下值得你放在心上”的那种理所当然。但对方会这么想,归根结柢是自个儿以往的态度所致──柳行雁以往的确是这么想的──也只得按下了胸口的憋闷和几许心疼,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对陆逢之事怎么看?”
“陆逢?”
没想到柳大哥还真将话题放到了公务上,少年怔愣之余亦有种微妙的佩服:
“是有些不解吧。他是姜继的门生,背靠天下著名的象山书院;陛下会挑他接手扬州,想来也是冀望他整饬吏治、拔除毒瘤……江南官场又不是铁板一块;他有一众书院同门为倚仗,即使不屈从于温兆平、陈昌富等,也该有办法在扬州立稳根基才是。”
顿了顿,“但他虽助温、陈二人捂了盖子,却也没斩尽杀绝、将靳家人视作同谋一并论处……陈昌富会派人追杀绿盈,想来早存了灭口的心思;这样一想,靳容氏能保得一命,兴许还是陆逢做的主。也不知是他良心未泯,又或另有内情了。”
“我只在意一点。”
柳行雁原只是借口转移话题;经他一说,也忍不住认真了起来:
“在你下江南追查以前,此案便已送交大理寺、于复查之后结案归档……明明这案子疑点重重,任谁都看得出账册的来历有猫腻,大理寺却视若无睹。只是虚应故事、玩忽职守也就罢了;怕就怕审理之人早被收买,这才将此案轻轻放过,断绝了继续深入调查的可能。”
“……柳大哥的意思,是朝中还有其他武忠陵的余党?”
“也许;也或许不只如此。”
“柳大哥?”
他话说得隐晦;杨言辉自也听得云里雾里、懵懵懂懂。
柳行雁不由有些犹豫。
他可以解释,却又不想让心思纯善的少年接触太多朝堂上的阴暗面。只是迎着那双定定凝视着自己的、写满了疑惑与信赖的眸,他踌躇片刻,终还是讷讷启了唇:
“也或许,是有武忠陵余党为求自保,转投到了朝中其他派阀旗下。新‘主子’为了收拢人心、也为了壮大自身,便设法湮灭证据、草草结案,省得拔出萝卜带着泥,连自个儿也受了牵连。”
“……如此说来,陆逢也是?”
少年心思通透、思路敏捷,很快就从柳行雁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为钱财收买只是假象;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收陈昌富、温兆平等为己用?”
但他旋又摇了摇头:
“不对,陈昌富的心思早被养大,单凭陆逢,恐怕还收服不了他……陆逢恐怕只是奉命行事;真正接手‘钱袋子’的,应该是更上层的……”
然后他就消了声。
陆逢是姜继的门生。最可能指使他做下这事,自非姜继这个“恩师”莫属。尤其姜继官居右相,与武忠陵谈得上分庭抗礼;如今武忠陵被诛,陈昌富投靠于他,倒也算不上“辱没”。
但少年显然很难想象姜继会做出这样的事。
姜继出身象山书院,是经世大儒颜劲的开山大弟子。颜劲师承前朝大儒乐之阳,虽碍于师命不曾出仕,却一手创立了象山书院,多年来作育英才、桃李满门,有“颜象山”之称。先帝感其贡献,曾亲书“百年树人”之匾赐下;象山书院的名声一时无两,颜劲在士林的地位自也无人可及。
但颜劲并非沽名钓誉之人,虽出于对朝廷、对皇家的敬意接下了牌匾,却旋即辞了书院山长之位,从此隐遁山野、潜心问学。
其后数年间,他于向学、为政、修心、问德方面屡有佳作,却依旧谢绝访客,连在朝中步步高升的姜继都不曾一见。民间也好、朝堂也罢,就是最看不惯所谓“清流”一派的人,说起颜劲也只有敬佩与尊崇。
姜继不是颜劲。但他作为颜劲的开山大弟子、朝廷里清流一脉的领头人,自也被视作是象山书院的门面。杨言辉知道他能爬到这么高,怎么也不可能是清白无瑕的圣人;但骤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心中震惊、失望之情,仍旧在所难免。
柳行雁只是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意杨言辉自个儿推论到最后,竟萎了似的大受打击……他不记得杨家和象山一脉有何牵连,想来想去,只能试探着问:
“你认识姜继?”
“不。”
少年摇摇头,但也猜到了对方这么说的原因,“但我十分尊敬颜老,所以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中便十分难受……”
柳行雁能够理解,却不太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只得干巴巴地说:
“姜继是姜继、颜老是颜老。颜老不慕名利、不涉政事,两人又少有往来,即使姜继真行差踏错,也不会有人归咎到颜老身上。”
“……嗯。”
“再说,这些也不过是推测罢了。也许陈昌富的‘新主子’另有其人,不过是故布疑阵、栽赃嫁祸罢了。”
“……我想说‘要是这样就好了’;但仔细想想,朝中还有这样的蠹虫,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事。”
许是柳行雁的安慰奏了效,少年的面色稍稍好转,面上却仍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
瞧着如此,前暗卫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心底的躁动,探手揉了揉少年脑袋。
“总会解决的。”
他说,“往好处想,至少你成功替靳云飞洗刷了冤情、也揭出了幕后之人阴谋的一角……朝中的博弈自有陛下处置。你我只需把握眼前,尽好观风史‘监察四方’的本分便好。”
可他话才脱口,就见杨言辉本就低着的头瞬间又矮了几分;一双长睫更如翩跹的蝶不住扇动,既让人瞧着心痒痒、又隐约透出了一分心虚。
想起杨言辉上次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柳行雁沉默了下,但还是微微挑眉,问:
“你还瞒了我什么?”
掌下的脑袋瓜子瞬间又低了几分。
“……是我的提议。”
“嗯?”
“柳大哥任观风史之事……以及‘观风史’这个职司,都是我跟陛下提议的。”
少年低声道。尽管垂着头,对座的人还是从他的侧颜看出了几分歉疚与不安。
柳行雁胸口忽然有些酸涩。
事过境迁,他已不在意自己被迫离京的事;少年却始终将之挂在心上,更为此战战兢兢、饱受煎熬……不用想,都知道对方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在这个时候将话摊开来说。
他虽然讶异于杨言辉对陛下的影响力,却更心疼于对方此番表现下隐藏的挣扎。故迟疑半晌,他忽地加重力道又揉了揉少年的头;直到少年鬓发凌乱、面露无措,他才挪开手掌,转而安抚似的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我知你绝无坏心。”柳行雁道,“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这么做的理由。”
──他不觉得杨言辉是出于私情有此作为,却还是禁不住想:若少年此刻向他剖白心思坦露情衷,他又当如何回应,才不至于伤了对方?
──又或者,他该顺水推舟应下此事,两人就此处上一处?
前暗卫正自浮想联翩,却听少年一声叹息,道:
“我只是想让柳大哥宽宽心。”
他又道:“我也曾有过茫然失措、心思压抑的时候。但离开旧地外出闯荡后,看着四时美景、民生疾苦,我不说忧思尽忘,却也感觉自己的种种愁烦,相较天地之大、江海之阔,真真是再渺小不过了。”
“各人有各人的劳苦愁烦,若净瞅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上的污糟事,有限的光阴也就都陷在里头了。人活一生,不说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总也得过出个人样。我知柳大哥心系陛下,但陛下与上官大哥迭经波折终成眷属,柳大哥继续留在他们身边,只是徒然折磨自个儿罢了。以柳大哥的能耐,又何苦画地自限、囿于宫墙?这天地间,总有更适合你施展的地方。”
以杨言辉未及弱冠的年纪,这话听来多少有些老气横秋。但他神情、声调俱有切身之感,一双眼更直勾勾地瞅着柳行雁,让后者心中震撼,一时竟箝口结舌、无以成言。
但少年也没等他回应,便破罐子破摔似的续道:
“让柳大哥至江南一行,不光是为了武忠陵余孽,更是希望柳大哥能寄情山水、将心思移转开来……我知道自己太过自作主张,但唯独柳大哥,我不愿见你心伤难受,更不想你为无望的感情蹉跎半生……”
说罢那句“无望的感情”,杨言辉又重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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