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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荆地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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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略对傅魅说道:“你倒自在,却不见太尉?”傅魅便道:“他去了邵郡军营巡视了,大概好几天都不会回来。”魏略才似想起来这么一回事。那常自碧却道:“太尉倒放心得下你一个人。”傅魅笑道:“他有什么放心不下?这儿天子脚下的,我又那么大的一个人,光天化日的还能丢了不成?”
这话真不好乱说,还真的就丢了。
傅魅原本坐着软轿回去,那顶轿却在穿过六指儿巷的时候停下来,再没出来。人们在六指儿巷里面找到了轿子,却没找到人。
倒是常自碧看见了。常自碧倒希望自己没看见。
傅魅就躺在常家医馆里。即使紧闭双目,那浓厚睫毛构成的阴影也展示了傅魅的眼睛多么大。常自碧站在这床榻旁边,难得地露出了惊色。常无灵看着常自碧的反应,细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常自碧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倒很快冷静了下来,说道:“哥,这是干什么?”常自碧名义上是常无灵的族弟,人前人后也是以兄弟相称。
无灵答道:“我说过了,他的皮、骨都是师父做的,我想揭开看看,我做的比他的差在什么地方。”常自碧心中暗呼不妙,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却道:“按您说的,岂不是要将魏略也弄过来才好对比?”无灵却道:“也不用费这个功夫。我做的我自己记得。”
常自碧觉得常无灵这个举动太过不寻常。
自碧想起当年在柳府,由于是个丫头养的,十分不得宠,从小遭人欺负。他当时还小,根本不懂得怎么应付。他的奶妈却让他息事宁人。柳祁却道:“息事不一定能宁人!让人觉得好欺负,只怕越退让越不安生了!”奶妈却道:“这还是得看的。”柳祁便问:“看什么?”奶妈答道:“你不能看别人做了什么样的事,而该看别人为什么做这件事。”柳祁明白了,夫人养的孩子能欺负姨娘养的孩子,姨娘养的孩子只能欺负他这个丫头养的了。他不够惨,对方的自尊心就得不到满足,若他越要顽抗,便越遭欺侮。所以他每每被欺负都故意演出可悲懦弱痛苦的模样,对方便心满意足,久而久之他的顺从使人丧失欺负的欲`望,他甚至会帮这些庶子找其他更弱势的、更好玩的目标,以跟班的姿态去一起蹂躏他人。渐渐地,他竟也靠着这种小伎俩从受害者荣升加害者的一员了。
动机比行为更重要。
常自碧认真地考虑常无灵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认为常无灵真的是为了研究傅魅的骨头皮肤才把人绑来的。不然,常无灵一早就可以这么做了。常自碧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认。他只说:“我倒不觉得您这个行为足够明智。”无灵闻言果然露出了怒色。常自碧从他的反应又确认了几分,便话锋一转,说道:“他死不足惜,我担心的是您。”无灵脸色又和缓了一些,说道:“哦?难道你是怕太尉找我寻仇?”
自碧露出一丝惊讶,问道:“难道您真的不怕太尉?”无灵冷笑道:“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又何须害怕?”自碧却道:“除非他死了,否则他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将谋害他心上人的凶犯找出来。难道您要将太尉也杀了吗?”无灵却道:“我可没这本事,我只需要将手脚弄干净就够了。”
常自碧的目光轻轻移到了傅魅的脸上,傅魅睡得倒很安稳,看来无灵是用了猛药。那常自碧迅速将目光收回,心中计算着每一个微弱的可能。
常无灵是在考验我吗?
自碧一直对无灵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看不透对方的动机,对于自碧来说是特别烦心的。他看不穿对方的目的,就会有点无措,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他原以为常无灵帮助他,是为了成全其主仆情谊。可事情很快就变了味,那常无灵根本没打算做他的忠仆。在常无灵侵犯他的时候,他想过常无灵喜欢他的可能。但又觉得不对,常无灵对他很残酷,又从不会亲吻他、爱‘抚他,只将他当成器具一样摆弄,虽然表现出一定的占有欲,但似乎与爱无关。
常无灵似乎对自碧长久的沉默有些不耐烦,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自碧这才确认下来:“常无灵在等我的回应。所以他感兴趣的不是傅魅,是我。”
第4章
自碧这才抬头看着常无灵,慢悠悠地说:“我想说的已经说了。”常无灵挑起眉,说道:“你建议我不要动他,因为他是太尉的心上人?”自碧给了他一个确认的点头。那常无灵却冷笑说:“到底是因为他是太尉的心上人,还是因为他是你的心上人?”
果然。
常自碧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又轻轻地眨了眼睛。常自碧忽然觉得很好笑,但他又极力忍耐着那亟待爆发的笑声,因此他喉咙里发出了不自然的咕噜声。听起来有点像猫的呼噜声,有时常自碧睡得香了也会发出这个声音来。常无灵其实很喜欢这个声响,可他才不会说出口。
常自碧忽然跪了下来。跪倒,对于常自碧来说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他从来很容易跪,虽说是侯爷家的儿子,但真的是从小跪到大,这一点在无灵看来是无法理解的,因此无灵颇为震惊。在惊讶过后,无灵心中掠过一阵恼怒:“你这是在求我放过你的心上人吗?”
“是。”常自碧动了动喉结,压下了满心的笑意,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柔情,“我求您放过您自己。”
无灵大为震惊,又是一阵的烦躁,烦躁得像是掉进了有一百只田鸡在此起彼伏呱呱叫的池塘里。呱呱呱——呱呱呱——呱你妈!无灵暴躁至极,抓起台面上的薄身刀刃,要往傅魅身上刺去。常自碧也是吃了一惊,他只道常无灵的性情果然别扭得天上地下仅此一家,老羞成怒的样子也激烈得与众不同。
谁家公子害羞起来会捅人?
就咱们常家的。
常自碧连忙拉住无灵,又说道:“哥!”无灵听了这句软软和和的“哥”,心头也是棉花一样。到底常自碧每次服软的示好示弱,都能让常无灵心中那片池塘风荷珠露倾倒不已。然后常无灵就会开始干他,猛烈地干,将他干到要死要活的。
常无灵的皮肤太黑,所以脸红起来不明显,加上那做作的摆谱,让常自碧一直没看出来无灵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常无灵冷哼一声,想将常自碧挣开,但又没下得去狠心将他推撞在地,便任由常自碧的手挽着自己的臂,故作冷硬地俯视着半跪的自碧。那无灵道:“你还骗我?你果然是舍不得傅魅!”
常自碧似乎已经解开了心底的谜团,一时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的心底是冷酷的,但眼底却布满柔波。纵驰欢场的他比谁都会暗送秋波,送多了就腻了,送少了又淡了,柳祁总能把这个尺度把握得不多不少,似仕女图上的眉峰,端的是不浓不淡。
自碧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神色,静静地看着常无灵。
就这样轻易地将常无灵击败。
常无灵终究是将那把刀放下来,转而用手捂住了自碧的眼睛。常无灵恶狠狠地说:“你瞪着我做什么?”自碧的眼睛被捂住了,便用嘴巴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我瞪您了吗?我都不知道。”常无灵才不信他不知道,这个柳祁,从一开始就是骚里骚气的。
从他们认识的一开始就是。
有的人的骚,是骚在皮肉上,柳祁的骚,是骚在骨子里。
这话是常无灵说的。
嗯,在心里说的。
当时常无灵还是不敢跟小侯爷叫板的。常无灵一直在山里跟着一个叫石药的巫医学习各种近乎黑科技的医学。石药似乎是得罪了什么权贵,在侯府的庇护下才能活下来,并且手握大把资金进行研究。石药是个天才,常无灵也是。所以石药对常无灵还是比较好的,毕竟常无灵聪明有天赋,更难得的是心无旁骛。比不得那些熬不住寂寞的小伙子,常无灵一心一意想的就是怎么样提高自己的医术修为。因此,将常无灵举荐给小侯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小侯爷认识了常无灵之后,就对他大加赞赏,还说他比石药更符合自己的需求。主要是因为石药是个很有医德的人,常无灵却不大知道医德是个什么东西。
石药毕竟是个和尚,把学医当成功德在做。常无灵则是把行医当成一种艺术。艺术是没有对错的。
小侯爷提出什么新奇的想法时,石药都会说人命关天别闹了我的小侯爷,常无灵则会说放着我来看我的表演。小侯爷最后会更喜欢谁,结果可谓是一目了然。
当初小侯爷买了魏略回来,觉得他的身量体格很适合改造成替身的样子,石药却拒绝做这件事,说这个改容的手术还没有成熟。倒是常无灵自告奋勇,帮魏略动了刀,出来的效果还不错,虽然说把魏略的脑子搞坏了,让魏略失忆了还落下头痛的毛病。但小侯爷觉得失忆了更好,愉快地给常无灵一个五星好评。
后来傅魅自焚,烧得皮肤都烂了,小侯爷将傅魅扛到石药面前。石药亲自操刀,将傅魅救了回来,并且帮他换了一张皮。小侯爷开始指着那个傅魅说,希望这儿怎样、那儿怎样。常无灵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小侯爷如获至宝那神采飞扬的样子,眉梢眼角都是春暖花开的喜悦。小侯爷甚至还问:“能不能把他也弄失忆?当然头痛病就可免了。”石药嘴角颤抖,说:“不能!”
柳祁知道自己长得好,柳祁也善于把握别人的喜好,所以他总能现出个讨人喜欢的样子来。就算常无灵只是柳祁家养的职员,但因常无灵高超的业务水平和较高的不可替代性,柳祁对常无灵也是比较温柔客气的,也会尽力地露出可亲的样子来。尽管故作柔和客气,但骨子里的傲慢是不改的,这个样子,不知咋的,常无灵就觉得很骚。
小侯爷很骚。
骚在哪儿?
说不出来。
得出的结论就是他骨子里就是骚的。
骚里骚气,呸。
第5章
常无灵到底没有开了傅魅的颅。
也如常自碧所愿的,没有伤到傅魅一根头发。柳祁自化身为常自碧以来,一直被常无灵折磨着。他原本只是将常无灵对他的欺辱,当成只是常无灵单方面的发泄。怎么看,常无灵都是个心理状态不大正常的人,过分拘谨,过分的自我,又过分的无趣。常无灵在山里长大,跟着石药学医,生活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伴侣,他生命里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类似于娱乐或者发泄的渠道。柳祁以为自己就成了这个渠道。
现在常自碧忽然醒悟了过来。
在他醒悟过来之后,一切就变得顺利得多了。
他想让常无灵按他的意思行动,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常无灵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原本他还拿着刀可以捅傅魅,原本常自碧还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常自碧跪着,说道:“我不敢说。”常无灵不知道他不敢什么,他却觉得现在胆怯的人明明是自己。那常无灵甩手就给了常自碧一个耳光,打得他的脸颊红红的。
常自碧抬起头来,眼汪汪地说:“您想怎样就怎样吧。”
常无灵冷道:“你又骗我,我想开了傅魅的颅,你怎么就不让了?”常自碧便道:“凡是做过的事,必然会有把柄留下,只看在找得仔细不仔细。如果傅魅死了残了,太尉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常无灵便道:“我把他带来了这儿,没有人知道,除非你告发我,谁又能知道是我?”
常自碧却道:“这世间没有‘天衣无缝’,从来都是‘百密一疏’。太尉在朝是辅政之肱股大臣,在外又是统领天下总兵的大将,难道怎么都查不动这一桩命案吗?再说了,就算他没有证据,只要生了疑,有了宁枉勿纵的心,要您的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常自碧说得是句句在理,而且一句没捎带傅魅,字字都似在为常无灵的安危操心。就好像真的是傅魅死不足惜,只怕害了常无灵一般。
常无灵冷哼一声,却道:“你倒口若悬河,刚才还说不敢说呢!”柳祁一愣,又低下头来,只道:“我不敢说的也不是这个。”常无灵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你不敢说的是什么?”柳祁却仍不肯说,只道:“哥,您就听我一句劝。不要难为自己。现在收手,还是可以善后料理的。”
常无灵拉着柳祁往外走,柳祁闹不明白常无灵还想做什么,只勉力支撑着。但他如今只是个文弱书生,已不是当初那个健武少将了,只被拖着往外挪。那常无灵将他拖到外头,又将他丢到池塘里。那池塘原是养着荷花的,故泥泞甚多,可谓是一片泥沼。柳祁冷不防被丢进去,也是有些惊讶,但倒也不怕,他原来就胆大,又会水,不怕这些的,只迅速地攀住了池塘边缘,满脸不解地仰视着常无灵。
常无灵说道:“你泡这儿冷静一下,待想清楚了要说什么,再来找我。”说完,常无灵转身就走了。那常无灵的步子很稳健,从他的身量和行动可以推测,这常无灵是练家子。柳祁第一次见常无灵的时候就知道他应该是会武的,不过石药和尚也是会武的。那石药说练武最能强身,所以弟子们都习武,柳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常无灵平常做事,细心又灵巧,倒看不出武人的样子,不想这股蛮劲儿都用在房`事上了。
常无灵的脚步是往主屋的,与傅魅所在的屋子方向相反,这倒让柳祁放下心来了。他泡了在池塘里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确实不够冷静。尽管他能应对一切,但涉及了傅魅的性命,他心底还是太过急切,总想着将傅魅救出来。
池塘的水漫过了柳祁的肩膀,柳祁仰头看着一层一层的荷叶,心思似荷叶上的水珠一样抖来动去,不得安宁。忽然之间,那天上也是乌云密集,霎时间便是无数的水珠从天上降下,毫无留情地打在了柳祁仰着的脸庞上。柳祁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耳边又是哗啦啦的响声,似乎是雨珠撞着荷塘的声音。
常无灵原在屋里捣着药,忽然听见窗外的雨声,也是一阵恍惚。他似才想起柳祁在荷塘里泡着,却想着,活该他多泡久一点,冷冷他发热的头脑。却是常无灵的头脑先发热起来,常无灵站了起身,往外走了去。他猛一推门,却见一个瘦弱的青年站在门外,浑身都被雨水沾湿,更显得体态纤毫毕现,那脸上全是水,漆黑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脸色更白。这是柳祁,被他亲手改造过的,好看的不得了的柳祁。
常无灵喉头轻微了动了动,才发出了类似责骂的声音:“你傻了不是?”柳祁似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常无灵。常无灵受不了他这样无助的目光,便别开了头,看着庭院里被打得乱颤的树叶,又说:“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柳祁轻轻答道:“并不是很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容易就被雨声覆盖,但常无灵还是听清楚了,常无灵问道:“为什么不进屋?”
柳祁却微微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常无灵恨不得摇着柳祁的肩膀,大吼:“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大声地再说一遍,敢不敢?”但常无灵没有,常无灵冷冷地说:“那你回去继续泡着吧。”
柳祁闻言一怔,半晌又扭过身去,确实是一副想回去继续泡着的样子。倒是常无灵看着柳祁满是泥的鞋袜,叫住了他,还是让他入屋了。柳祁轻轻一笑,蹲在了屋檐下,说道:“我在这儿就可以避雨了。”这样的柳祁,神态柔弱,语气天真,真的似个人蓄无害的孩子。
常无灵倒有点懊悔给柳祁这个相貌,倒使柳祁更具有迷惑性了。
柳祁半闭着眼睛,就在屋檐下乖乖地蹲着,水珠从他的头发末尾滴下来,滴在常无灵的心里。常无灵仍紧抿着嘴唇,半天却终于开了口:“你到底想说什么?”柳祁始终知道,这不在于柳祁想说什么,而在于常无灵想听什么。柳祁埋没起嘴角的笑意,淡淡地说:“我不想说了。”
常无灵气得发抖,却仍然一副棺材脸:“不想说就别说。”柳祁知道常无灵口不称心,便仍忍不住笑意,唇畔隐隐有些上翘,看起来似一只猫。常无灵看着他的神态,愣了愣,半晌有些气恼地要转身回屋,柳祁却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信的。”常无灵似完全没察觉自己像是被柳祁的一言一语牵着走的木偶,仍完全依照柳祁心意地回过身来,问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柳祁轻轻一叹,说:“我觉得自己有病。”常无灵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是有。”柳祁倒忍俊不禁,却道:“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常无灵却道:“这个你也一直有。”柳祁倒也不好反驳,却道:“我记得以往傅魅总很无奈地问,柳祁到底喜欢我什么?他对柳祁已经足够无情和鄙夷了。柳祁说,他就是喜欢这种无情和鄙夷。”常无灵闻言一愣。柳祁又悠悠说道:“现在倒是淡了。”常无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跳得像琵琶曲《十面埋伏》那么激烈。柳祁看着常无灵的眼睛,用极轻柔的声息和极坚定的语气说:“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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