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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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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丞相贴着童子的脸,冷冰冰的,还带着水汽,心中揪了一下。
  “将军。”丞相忽地回身说,“童子落水了,本官现在就要回府上去。将军,告辞了。”
  “府上衣裳多,本官这就喊人送干衣服上来,相爷您且稍等。”将军心中自然是想多留他一会儿,正说着就要到外头去喊人来。
  “不用!本官说什么你听不见吗?!”丞相急得当即就吊起了嗓子,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甚至还有愤怒。
  “别挡着本官的路!”丞相把将军扯回堂中去,眼里能冒出火来。
  将军被扯得一个趔趄,脑子里还没转过来,丞相已经抱着童子跨出了门槛。他拧起了眉头,脑子里莫名其妙:“本官给你送衣服你还不领情是不是?”
  武将就这个性子,被惹火了管你爹娘亲戚照样骂。
  丞相在门口站定,身段高挑,他回身顶一句:“本官这次不需要你的情了。”
  花匠有些莫名地瞧着两人争吵,他仔细瞧了瞧二人身上的衣服,登时大吃一惊!将军身上穿的分明是那件画眉黄莺圆领袍,而自家的老爷,却穿着将军的弹花交领长衫!
  这两个大官,什么时候交情好到连衣服都能互穿了?
  将军定定地看了丞相一会儿,他不相信刚才还跟他耳鬓厮磨的丞相这会儿就用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回绝他。
  丞相跟将军对视了一会儿,转而偏头道:“将军,告辞了,来日再会吧。”
  说完,不等将军表示,抱着童子就往回廊那头走去了。
  花匠见将军满脸戾气,顿时头大,两个主子哪头都不好伺候。刚想上前说和说和,将军已经在椅子里坐下,抬手挥挥他:“跟你老爷回去吧,你家老爷脾气不好,本官知道的。不碍事。”
  花匠欲哭无泪,两边都没讨好,只得做了个揖,提袍退下了。
  将军坐在光晕里,旁边放着个青瓷缸,上头钩着童子戏金蟾的画像,釉下重彩,珐琅生辉。里头放着点绢帛和书册,都是将军随手丢在里头的。
  他想着方才的事情,觉得相当窝火,自己一番好意他居然就是那个态度,在床上的时候还是那般美色惑人的模样,下了床就是这个臭脾气!
  “活得还不如个童子。”将军盖上眼睛长叹一声,“不行,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他这个暴脾气!”
  天气热,将军扯了扯自己的领子,却见身上的衣裳大变了样。再仔细一看,一看吓一跳,这可不就是丞相穿来的那件么!
  将军抬袖闻了闻,留着淡淡的烟火香气,像他的体温。
  丞相坐在马车里,心里又急又气又后悔,刚才自己怎么就凶他呢?想着想着忍不住唉声叹气,这下怕是惹他心里不高兴了,得想个办法挽回一下。
  怀里的童子抱着身子颤抖起来,时不时打寒噤,丞相瞅着心里倍儿疼。抱紧了一些,掀开袍子看看,染发的颜料被洗掉了大半,露出来的白金色刺了丞相一眼睛。
  方才将军想看看童子,丞相怕他看到童子的头发,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开了。现在追悔莫及,那一巴掌力道不轻,怕是把人打疼了。
  丞相心里慌乱不已,马车在府门口停下,丞相抱着童子踩着烫人的阳光到堂上去,却见虞景明赫然坐在上首,细细地在品茶。
  丞相顿住脚步,目光冷冽:“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手腕一转,茶杯搁在一旁,虞景明掖着袖子站起身,安然道:“方才广陵王来府上拜访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坐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社会主义和谐删减版,至于删减掉的部分嘛,咱内部消化就好。

  ☆、那畔

  丞相一听到广陵王的名号脸色就不好看,这人真会挑时间,偏偏就在他不在府里的时候登门拜访。
  广陵王早些年与丞相有点过节,但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丞相不常忆起,但心中总有那么一口气压不下去。广陵王在江南的封地上,治理一方水土还是颇有点手段,近几年没翻出水花来,丞相也没空去理他。
  丞相老早就从遍布天下的眼线耳线中知道广陵王的阴谋了,但他没什么表示。毕竟大家在意的,都是一个皇位,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掉。
  丞相聪明,大概能猜到广陵王找自己是何居心,心里嫌恶一阵之后也就换上了平常面容。转过身,把童子交给花匠,吩咐两句之后就招人下去了。
  “他来说什么?”丞相在上首另一边坐下来,整理一番衣装,婢女本要上茶,但是被他挡下去了。
  虞景明一张脸面与丞相九分相似,但那双眼里的波光没有丞相那么潋滟。他一掌打开腰上别着的白银扇子,掩着嘴唇笑了笑。
  “王爷说,想与丞相府修秦晋之好。”虞景明声调抑扬,低回婉转。
  “别拿这些话糊弄本官。”丞相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叠着双腿,靠在椅背上瞧着虞景明,眼中盛着碧水,如城外芳草连天。
  虞景明自然也是知道公主下嫁的事,说这话无非就是想激一激丞相,奈何对方根本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有些悻悻,啪一声合拢折扇,姿态风雅。
  丞相低眉笑笑,说道:“别妄图揣测本官心里那个人,再大的风浪,也不能动摇他半分。”
  虞景明绷起了嘴角,扭头看看丞相的眼睛,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握着扇子的手忍不住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在那目光中看到很多情绪,有憎恶,有责怪,有威严,有人间的温暖,还有不知对谁人的……爱。
  他觉得丞相变得太多了,自从上回丞相叫他出来顶替的时候,他就觉得,丞相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丞相了。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让晏翎捧在心尖上?
  “怎么了?”丞相看他有些走神,“本官让你说说广陵王的事。”
  虞景明拱袖行拜礼,在惶惶不安的情绪中如实把事情交代了。
  丞相耐心地听完,他抚弄着袖子上那朵海棠花,这是将军的衣裳,穿在身上妥帖安逸。将军平时讲究,衣上要熏香料,走起路来满袖飘香。
  “他想贿赂本官?”丞相语气不善,“早些时日来也许本官还会考虑考虑,不过现在嘛,他来晚了。”
  虞景明眼皮一抖,这是什么意思?晏翎虽然与广陵王不合,但他们谋划的不是同一件事吗?怎么这会儿却说翻脸就翻脸了?
  丞相瞧见了虞景明的神色,微微笑道:“看你的脸色,怎的,你是答应他了?”
  虞景明额上冒出了汗,惶恐答道:“是。”
  “无妨。”丞相说着站起身来,“本官不介意当他的同伙,只是这出多少力,本官就由着自己心情来了。”
  丞相走到虞景明身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矮身在他耳边轻声悄语:“本官现在的心思,已经不是那些宏图大业了,没意思。下回你再遇见广陵王,替本官祝福他两句。”
  说完笑一笑,拍拍虞景明的肩,甩袖走下堂去。堂下双燕啁啾,他忽然觉得轻松起来,方才说出那番话,仿佛胸中再无沟壑,只剩下明媚的山河。
  虞景明垂袖站在堂上,袖下双手握拳,白银扇子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这么努力地去模仿晏翎,为什么到最后还是没揣摩到他的心思!
  这个老狐狸,他到底想干什么?!
  丞相走回房间里时,花匠正在给童子浇热水洗澡。童子红着一双眼睛,一头白亮亮的头发贴在两颊,花匠温声说着什么话,童子瘪着嘴泫然欲泣。
  “下去吧,这里我来。”丞相拍拍花匠的背,一手接过花匠手中的木瓢,舀起一汪水来。
  花匠正为自己照看不周导致童子落水感到惭愧,见丞相这般,心中自然是忐忑。觑觑脸色,丞相没什么表示,花匠只好诺声领命了。
  关上门,童子就委屈地哭了起来。丞相见他哭,知道他是吓的,忙去安抚他。
  “相爷,阿宁想管家了。”童子抽抽嗒嗒地说。
  丞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抿了抿唇,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回答。管家被丢进牢里,至今也有不少时日了。丞相常去狱里探望他,远远地瞧一眼,管家整天坐在窗下,垂着一条腿,不言不语。
  “没事的,管家挺好的,中秋节过后,相爷就去把他接回来。”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管家啊?”童子还在哭,“等阿宁长大了,阿宁就要把那些人全都抓起来!”
  丞相垂着眉目,一瓢瓢给童子浇水,帮他驱除身上的寒意。丞相心中也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在外面待太久,颜知归也不至于搭了进去。
  管家对他有恩,这恩情,他晏翎何时还得清?
  “好了,不哭了。”丞相心里烦躁起来,“再哭就不给你洗了!”
  说着佯装把木瓢丢在水里,童子吓了一跳,见丞相脸色不好看,便把那点哭声憋回了肚子了。丞相不喜欢他哭,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丞相希望童子能做个刚强的男子汉。
  洗完了,丞相用毯子把童子裹起来抱回床上去。童子拢着毛毯不住地发抖,手指扯着丞相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丞相:“相爷,阿宁好冷啊,真冷……”
  丞相看看他,面色有点泛红,眼里也没精打采的,忙去探他的体温,触手便是滚烫的温度。这小子,恐怕真是着了凉,这会儿便发起烧来!
  “好冷……怎么这么冷……”童子抖抖索索,时不时打颤儿。
  丞相三下两下把衣服给他穿上,抱了一床弹花金丝的厚被褥来,伺候他躺下了,方才摸摸他的脑袋,安声道:“阿宁你发烧了,先睡会儿吧,相爷去给你买点药来。”
  童子红着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丞相见他头发还是白亮的,忙扯了一条帕子来仔细裹住了,又去垂下帘子,方才微微放心。
  出门去喊了花匠来,吩咐道:“阿宁病了,本官去药铺里买药去,你好生照看着,别出了岔子。”
  “相爷,买药这种事就交给下人们做吧。”
  丞相振振袖子,面无表情:“无妨,统共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明儿晚上便是中秋了,你去喊厨房准备点管家喜欢吃的,明天送点去。”
  年轻的花匠听闻这话,眉间忽有喜色,拱手称谢。
  “不要谢我,“丞相把他扶起来,神色有些飘忽,转而去看看日头,“我知道你很想他。”
  丞相唇边微微浮着笑,花匠本想问些什么,丞相帮他掸去衣领上的木屑,巧笑道:“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面上装得再满不在乎,眼里那种感情却是藏不住的。”
  花匠笑起来,丞相抿唇徘徊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什么裂开了似的,他慌忙拂袖便离开了。花匠看着他背影不见了,方才满怀喜气地上厨房去吩咐。
  屋里日光昏昏,竹帘拉着却挡不住暖风。床榻上童子睡熟了,只露着一个脑袋在外头,粉瓷模样像极了海外那些可人的娃娃。
  忽地,一阵风飘过来,吹起了纱幔,一只手打起帘子,悄步走进床榻。虞景明坐在床沿,掖着潮水袖子,垂眸瞧着熟睡的童子。
  看了一阵,虞景明伸手欲解开包在童子头上的帕子。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一阵香风,是花匠提着花蓝子走进来了。
  花匠转过帘子,屋内四下无人,见童子睡得安稳,便轻轻巧巧地一瓶一瓶插花。回头见童子翻身蹬开了被子,上前去给他掖好。
  “好渴,要喝水……”童子梦呓般喃喃。
  花匠凑近了点听,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匆忙去倒了热水来,扶着童子的背一点一点喂给他。童子浑身没力气,摇摇晃晃地,一不小心将头上的帕子弄散了。
  虞景明侧身藏在纱橱后面,从小缝中可以看到里头的光景。只见童子头上的帕子散落了,头发垂下来,却分明是一头乌发!
  怎么可能?!虞景明半点不敢相信,他时间掐得这么精准,如何也应当看到那人所说的白金色的头发啊。
  花匠不紧不慢地把帕子捡起来,再细细地包好。眼梢转过去,状若无意地扫过纱橱,垂眸笑了笑。
  童子喝够了水,迷迷糊糊躺下去。花匠嘴角噙着笑,温声哄着他睡安稳了,才起身去放茶杯。
  虞景明正转身要走,一回身却见眼前一黑,一股大力把他按在墙壁上,喉咙就被人掐住了,与此同时他闻到了凛冽的花香。
  “看了这么久,看清楚了吧?”花匠扣着他喉管,强迫他抬起下巴来。
  “你……”虞景明想说什么话,但花匠手上又用了点劲,险些把他喉咙掐断。
  花匠挨近他一点,鼻挺眉高,他早些年从战场上下来,身上有种凶气。他虽伺弄花草,但终究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武人。
  “果不其然。”花匠沉着声音,眉宇间有种了然的神色。他目光冷硬,煞气横生,方才那喜笑温暖的神情全都消散了。
  “老爷说的不错,你果然是骨头贱,给你点好脸色胳膊肘就往外拐。”
  “你干过很多背叛老爷的事了吧?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流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颜知归是怎么被抓的?你没见到那场面吧?你除了躲在背后唯唯诺诺你还有什么本事啊?!”
  花匠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声,他一下子把虞景明摔在地上,桌子一角撞到虞景明腰上,花瓶哐啷一声碎了一地。
  虞景明怒吼,声音中却带着哭腔:“圣命难违!你以为我不想杀了那个狗屁皇帝吗?他剜了颜知归的膝盖骨啊!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两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而你呢?你又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花匠一手把他扯起来,眼中岩浆翻滚,地裂天崩:“你刚才……说什么?”
  “皇帝剜了颜知归的膝盖骨啊!他站不起来了……”虞景明的眼里忽然滚出老大一滴眼泪,“再也站不起来了……”
  

  ☆、上游

  花匠从战场上下来,什么生死没见过,他一身的铁骨像铮铮的松柏,可偏偏在这时候,那双握过刀剑画戟的手,竟颤抖了起来。
  “你混蛋!”花匠怒吼出声,一步跨过去把虞景明锁在墙上。旁边是纱橱,还有一扇屏风,矮桌上的香炉被虞景明带了一下,摔落在了地毯上。
  花匠一脚踹开那个香炉子,虞景明的后脑被撞击了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似的疼痛。他瞪着眼睛,眼泪滴到花匠的手上,竟是烫人得灼热。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吗?”虞景明咬着牙齿发声,“我比你更早进丞相府,我在那间屋子里锁了四年。除了教习妈妈,我见过的就只有先生。”
  先生姓颜,名知归。长衫素袍,鼻梁上架着眼睛,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样。
  “你知道那种日子吗?没有光,没有人,没有世外的声音。”
  “先生常来看我,穿过风花雪月四扇门,隔着一扇屏风。他来的时候带着门外的天光,我一边弹着琵琶,一边想象他的模样。”
  “先生看我跳舞,说我跳得好看。先生会送东西进来,有时是时鲜的枇杷,有时是刚摘下来的牡丹花。”
  虞景明说着开始哽咽起来,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花匠的手松了些力度,虞景明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他满脸是泪痕,神色却显得平和又悠远。他说着一些琐碎的小事,说他的过往,说他心里深彻的悲伤。
  “先生是我的恩人。”虞景明抬袖擦去眼泪,“他对我很好,我很尊敬他。”
  花匠说:“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
  虞景明抬眼看花匠的脸,目光却放得遥远:“我知道,我要是没有利用价值我也不会活到现在。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我依然要前往。”
  在我生命中无穷无尽的大雪里,只有他为我送来了炭。
  “你呢?”虞景明擦干了眼泪,笑得一脸颓废,“你呢?你是喜欢他的吧?”
  花匠垂眸,眸光里有水色,他说:“是,我是喜欢他,刚进门就喜欢他了。”
  虞景明了然,他眨了两下眼睛,转头看向别处。窗外有两只飞燕在徘徊,他看着看着又涌出了泪水,抬手捂住嘴无声地哭泣起来。
  “先生他……”虞景明抹自己下巴上的泪,“他很好的,我比你早进来,我知道的比你多,他很好的,真的很好的……”
  泣不成声。最后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把脸埋在手心,所有的话都在低声的呜咽消失。
  花匠在鸟雀啁啾声中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突然有仆人匆忙来禀报:“秦公子,您在里头吗?将军来府上了,老爷不在,您快去接待一下!”
  花匠姓秦,来自河北邯郸,家中祖上三代都是出名的花匠,祖父还曾伺候过皇家的林苑。丞相府上下都知道邯郸秦氏的大名,皆称他一句“秦公子”。
  花匠应了一声,把人打发下去了,转过视线来看虞景明。
  “看我干什么?”虞景明故意戏谑,“难不成还要我去?没听见他说吗?老爷不在府上。”
  花匠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芳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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