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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变天-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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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愈发大了。外头有人匆忙赶来,见卫阖有客,赶忙脱了鞋子上堂,附在卫阖耳边悄声说:“宫里……”
  卫阖瞳孔一缩。
  真姬依旧保持着微笑:“我人在你这儿,一直都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卫相,是旁人动手太快而已。”
  卫阖大怒,甩袖而去。
  高长卿在堂上饮酒。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找不到归属感。他不知道坪林还有热闹光鲜的一面,这些似乎从来不属于年幼的他。高氏宗祠的各位长辈分列两边,他们有些是坪林附近的城池赶来,有些甚至是从别国赶来。高长卿扫过他们一张张慈眉善目的脸,发誓他并不认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高国仲陪在另一边,与姜扬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君侯驾临,这对高家来说是几乎不可想的事情,因此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高国仲并不太过在意他的侄儿,他脸上全无恐惧。他只是在高长卿进门的时候,按照常礼伏地跪拜。
  他仿佛知道高长卿在想什么。对,他现在一步登天,但是他依旧没有办法,他是来讲和的。
  高国仲打量着眼前年轻的君侯,顾自饮下一杯酒。他高大,英俊,风趣,更有权势,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侄子傍到了比自己更好的大树。反之,高长卿却冷漠,寡言,瘦弱,更为阴鸷,他坐在姜扬身边,仿佛是白纸画出来的美人,时刻在用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试图剥夺什么人的性命。
  君侯对此什么都看不到。他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在筵席中为他添酒夹菜,他看不到他不需要自己的照顾,也看不到那副柔弱的身体中包藏着怎样恐怖的祸心。
  高国仲尽收眼底,觉得十分有趣。他们高家人来这世上,不是为了报仇,就是为了报恩。而报仇与报恩,都可以蛰伏很久。
  当晚,高长卿果然来了。他站在阶下,一如从前一般恭顺,但是他眼里原本火焰一般的光变得更黯淡,也更深邃。他站在庭下,幽幽地望着高国仲。
  “进来吧。”高国仲拉开门扉,高长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乍一收到君侯亲笔,真是让人又惊又喜。你现在果真飞黄腾达,也沉稳许多,”高国仲在案桌对面说下,平静又不乏讥诮地说,“但是看到你的眼神,我依旧觉得你是要带着君侯来把这里杀个干净。”
  “我很想这么干。”高长卿在对面盘腿坐下,看着别处,他的神情有些疑惑,声音沙哑,“你哪里来的胆量,到现在还这么跟我说话。”高长卿有点失落,他很想看到高国仲,还有那些人,跪下来瑟瑟发抖,称他主人。
  高国仲嗤笑,“你就是个讨人厌的小孩。我当年怎么没下狠心弄死你。不要诈唬我,长卿,你是什么都不要紧。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依旧不喜欢你,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折磨你。”
  “你还没有吃够苦头。”高长卿阴森地说。他们对视着,光是眼里的仇恨都可以吞没彼此。最终,高长卿让步了。“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些的。”
  高国仲的神情证明他很清楚这一点。
  “我要人。”
  “多少?”
  “很多。”高长卿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案桌,“我们有十二支分家,把各分家有能的人全召集起来,不管长幼,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推上朝堂。”
  
    
    第 72 章

  “我有什么好处?”
  “你还想要什么好处?”高长卿拍案。高国仲在他面前徐徐饮酒。
  “留着你的命;你说怎么样?”
  高国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君侯很疼惜你。”他平静的话里带着讽意,“你让他把坪林划给你作封地,拆掉郡府。这里是我的;我经营多年;你要地;就去别处。宗祠你也可以说迁出去,从此以后我听你调令。”
  高长卿一一答应。与高国仲讨论好选人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他试探过高国仲父亲当年的事情;高国仲道他不知。“我哥哥很贴心地为我留下坪林;以及你们这三个烦人小孩。”
  高长卿知道他没有说谎。父亲在时;高国仲就不在国中,也不是什么显赫的亲戚。
  他走的时候高国仲并没有送他,他缓慢地坐在庭阶上穿好鞋,淋着雨,感觉到胸口闷得厉害。他知道有些仇怨,他可能一辈子都报不了了,这让他遗憾又难过。他们是一家人,这比他们彼此厌恶更重要是。就是这让高国仲还站在这里,跟他小时候一样地高高在上,强大,并且厌恶他,他做了这么多,依旧不可能使高国仲低头,甚至于多说一句软话。这件事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永远不能从属于他的家族中得到一丝温暖,只能与他的同产姊弟一起挤在角落互相舔着伤口。这个角落上不论有多宽广,有多金碧辉煌,那依旧只是个角落。
  他想到早逝的父亲,流下了孤独又无望的泪水。父亲如果在这里,不会把事情弄成这样。甚至于高国仲,这个狼心狗肺的人也能把大家族统御得其乐融融,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到。高国仲说得对,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就像在现在,他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他不可能成为那种能够让大家心悦诚服的家主。他能够给予族人安全,富贵,但是无法给予族人温情,因为他胸腔里原本就冰冷一片。这让他举目所见尽是虚伪,狡诈,贪婪和利用。他就像个为家族拼命的外人。而所有光荣与崇拜最终都是冲着高国仲去的。
  高国仲在他的一生里,总是扮演着翩翩君子,他即使偶尔露出了爪牙,也能很快缩回去,让旁人不知。
  但是高长卿,他永远都做不到。他不是一个翩翩君子,他心里俱是怨毒。他偶尔拼尽全力假装纯良翩翩,也会立即被人识破,即使那有时候不是他装的。
  秋雨连绵,高长卿穿好鞋,却没有力气站起来。他弓着背坐在庭阶前,低着头,好像对打在他头顶的雨水毫无知觉。有那么一阵子,雨水渐渐小了,从水流变成了水滴,又从水滴变成了湿漉漉的感觉,紧绷在皮肤上。高长卿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中,他看着前方的雨点,抬起头来。姜扬撑着伞静静地俯视着他。
  他看看里面。“夜里风大雨大,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是因为以前的事么?”
  高长卿想要站起来,姜扬却扶着木阶坐下,在他身边屈着一条腿,“这个叔叔……”他想要问什么又咽了下去,“你……你当初说在这里杀过人,然后逃走了。”
  “是啊。”高长卿并不忌讳。
  姜扬摸了摸他的被雨淋湿的额发。“你以前过得不好吧。”
  高长卿突然觉得很委屈。他的嘴唇打颤,鼻子发酸,他把姜扬撵起来,“回去吧。”
  姜扬顺从地揽着他的肩膀撑开伞。他没有再让高长卿淋到一滴雨。回房,他把他按在怀里,替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湿发。“都过去了。”姜扬柔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高长卿笑了起来。
  他知道姜扬跟旁的人不一样,他说的,都会成真。权力,名誉,富贵,他统统都会双手捧上。
  他轻轻地把手搭在姜扬手背上。他的温暖让他像是从一场十年之久的噩梦里苏醒。有了姜扬,那些人的在意也变得不重要了。
  “对。”高长卿放松了僵硬冰冷的身体,倒进姜扬怀里,“我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他们没有在坪林再待多久。高长卿忙不迭地逃离这里。他知道高国仲会尽心尽责地把事情给他办好,他也知道这个地方从此以后跟他再无半点瓜葛。高国仲会成为他的僚属,但也仅仅是僚属。他用他的忠诚来打发他,他不可能从这个叔叔身上得到家人的温暖,以及令人愉悦的卑微。他想到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叔叔每次来到家中,望向父亲的眼神里就包含着这两样东西。他是无法得到的。这对至亲的仇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以至于他们对高盾的死只字不提,仿佛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一桩事。高长卿在离开坪林之后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假的。
  这让他又必须防备着身后。从前他只需要防备身前,因为他一无所有。而当他拥有得渐渐增多,他也需要左支右绌地防备着四面八方。
  他得快点动作,让形式稳定下来。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他的时间不会很多。
  姜扬知道他心情并不好,嘱咐郡府用最快的速度与高长卿交接坪林。坪林立郡十年,十年之后却又还给了高家,作为高长卿亲命的宰职,高国仲如愿以偿地将此据为己有。姜扬命虎臣拆掉了郡府,然后又与高国仲寒暄几句,便带着高长卿回国。回国路上,高长卿又发起了高烧,这让姜扬非常担心。自从带他到国中以来,高长卿一直饱受皮肉之苦,他的身体又一直不是太好,这样一来怕是要落下病根了。姜扬让随军的巫医替他好好看看,巫医却说,心力交瘁。
  姜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他。他眼睁睁地看他落入自我编织的泥潭,却不得而出。姜扬只好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发誓,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不要急,也不要发愁。我会一直宠你。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心意也许不能让高长卿安心,但是他的权势可以。于是他亲自拟诏,要恢复十年前高家既有的封地,并且为他建造一座城池,在现在的费地。高氏的封地一直在国境的西部,饱受岐人的战乱之苦,现下他为高长卿在东面的涑水河下游立城,是有心让他在东面站稳脚跟。果不其然,高长卿的病情渐渐好转。姜扬虽然安心,却并不高兴,他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但他还是耐心地哄劝道:“你好好养病,到了国都我们就册封。”
  高长卿终于安下心来。他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们刚走了三天,国中就有人突来报信,姜扬见传令官神色惊惧,翻身下马把他引到一边,暗自拆信。从前这些事都过高长卿的手,现在姜扬觉得,他也该让高长卿休息休息,何况看起来不像是好事。姜扬展卷一念,倒也松了口气,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他转过头,望着高长卿的篷车,叹了口气,他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你回去,将王后送到城外别宫中,让彭蠡将军带着金吾卫看守,不要让任何人出入别宫。”他简短道,“至于宫里的事情,暂且交给卫相——对了,让高栾一道去帮忙。这个小子可以应付。”
  传令官大松一口气。干他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报丧,一不小心就被君侯给宰了。这次王后小产,他已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前来传达,不想这个传说中完完全全就是个武人的君侯,倒也非常通情达理。只不过这样的通情达理对于夫妻来说,未免太冷漠了,看来坊间传说王后是靠着她弟弟受宠才上位,并非空穴来风(空穴来风的这种用法现在已经被承认了,列为第二条释义,大家可以去查查辞典,用一次就被说一次ORZ)。
  姜扬的确对高妍并没有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他只是将她视为高长卿的姐姐,而礼遇有加。这次高妍小产,他内里却松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说过,其实他并不是非常想要这个孩子。
  这来源于一次错误。而且姜扬隐约觉得,这个错误不是发生在高妍与自己之间。只是他一直没有说罢了。就算并非他所认为的那样,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心情去接受一个新生命的降生,他没有做好准备,也缺乏对这个孩子最起码的期待。他知道这样也许很对不起他的妻子,但是名分是他仅仅能给予她的东西,真心没有办法假装。
  他的身份也让他可以无需假装。他已经感受到高长卿内心的波动,他静静地等待着,两人可以点破的那一天。他想要拥有他的全部。
  他的隐瞒造成的结果就是:高长卿有了一副稍稍强壮点的身板去接受这个坏消息。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到达了国都,他已经不可以再露出一点破绽了。于是,清河伯高长卿在册封典礼后的宴会上轻描淡写道,“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女人生孩子哪有这么容易。”他强自镇定地面对着别有用心的声音,“所幸君侯和王后都还年轻。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又会得到好消息。”
  
    
    第 73 章

  他这样说;一旁的君侯默不作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对有些人来说是威慑;对有些人来说;则是一个可以插手的示意。其后几天有不少人搜罗美人送往宫廷;其中还不乏年轻美貌体态婀娜的少年,但是君侯都一一训斥了。他将大病一场的高妍从别宫接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照看;这就扇了不少人的脸面。姜扬很体贴地留下高长卿与高妍两姊弟独处;也特许他随意进出宫廷。
  高长卿在姐姐面前泣不成声。高妍反过来安慰他。高长卿迁怒旁人:“难道我留下御子柴;一点用都没有么!”
  高妍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后宫里的事,他一个男人能派上什么用场。难不成让他杀进太后宫里,处死那老妪?”
  “我倒正有此意。”他冷哼一声。“那老妪就是个疯妇。现在她还有何人可以倚靠?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高妍拉住他的胳膊:“你这一来,明眼人一看就是我们做的,罪名洗都洗不掉。不如将她送出宫去。”
  高长卿恨恨:“她杀了我外甥!”而且这个外甥还姓姜。他随即镇定下来,意识到现在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俯下身按住了高妍的双肩,“阿姊,你必须尽快再怀孕!”
  高妍立即拉下了脸,“你又要我去做那种事?休想。”她干脆道,“姜扬不愿意碰我,我也不惜得他。我是他堂堂正正娶来的王后,他却只在危难之时才会想到我,这一次我小产,缠绵卧榻,他也只在你来我这的时候,才会一道作陪,还等在外头,倒好像这与他完全不相干。你让我费尽心机爬上他的床,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高长卿大骂她冥顽不灵:“你现在是容国的王后!你以为你还是可以任性的大家小姐!这世上多少夫妻是一开始就有情有份的!你再不喜他,也不能就此撂下你应该担当的责任!”
  高妍并不为之所动,“你是想要我承你的情谊,我的弟弟?你当初一无所有,将我送入此等境地,也情有可原。但是现在你是帝朝伯爵!君侯赐你良田万顷,为你营城,你还要紧抓着我不放!姊弟一场,你就这么待我!要靠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你算是什么有能之人!”她高傲地抬着下颔,“长卿,现在你我俱是尊荣无匹,你也该放下你的野心好好享受了。我贵为王后,有的是裙臣,勾勾手,多少人愿意往我床上爬,我何必为一个并不在意我、也并不讨我喜欢的男人劳心费神。你自己也是,别成天费尽心机算计来算计去,阿姊怕你没算死别人,倒把自己算死了。”
  “你这个自私的婊子!家业迟早都要毁在你手里!”高长卿恨得牙痒痒。高妍一愣,拢着自己乌黑的头发笑起来,“那又怎样?只允你自私,不允我自私?”她将愤怒得几乎就要动手的高长卿拉坐到床边,“家业,很好。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高长卿阴沉着脸不说话。
  “姜扬心底里最宠爱的谁,这一次分封完,天下人都要知道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个幌子,家业还是在你手里。”她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手背。“从前我们做过的,现在未尝不可。我看君侯乐意得很。”
  “胡说八道!”高长卿立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狠狠丢开她的手。
  “要我怀孕很容易。你和姜扬既然都坐镇国中,也该让燕达他们回来了。”高妍意有所指,“但是要姜扬以为是他让我怀孕,你可要再想想办法。办法还是很多的。你甚至可以要别的族女入宫。你现在是高家名正言顺的家主,找个貌美的不算难。阿姊不介意的,长卿,从妹诞下麟儿,阿姊身为王后,没有不收养的道理,这日后嫡长子不依旧是我们高家的?”
  她看着高长卿若有所思的神色,继续温柔地说道:“现在不是阿姊要拦你的路。可是,你家君侯他不愿意啊。”她笑看着紧皱着眉头的弟弟,“而且阿姊最想问的倒是你:你可愿意君侯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诞下子嗣?”
  高长卿从渐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不稳了。姜扬看他面色雪白,还以为他担心高妍的身体,不禁笑着安慰他:“发现得及时,你姐姐把药都吐出不少,所以只是没有保住孩子,对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影响。”
  高长卿骨瘦如柴的手从玄端底下握住他的手臂。他握得很紧,嘴唇蠕动着,但是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姜扬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拉起他的手笑道,“走吧,周天子有托你转赠给太后的礼物,择日不如撞日。”高长卿走在他身边,出了一身大汗,却心情莫名大好。
  对,不用着急,慢慢来,慢慢来。他们都还很年轻。他想。
  他调匀了脚步,与姜扬踱过深秋的宫苑,姜扬的嘴角始终保持着愉快的弧度,他甚至还哼起了歌。这样的平静对他们实属难得。高长卿甚至要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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