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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天欲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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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侄女?许是画卷上,那个同尉迟烨一起捕蝴蝶的小孩了吧。
  “况且啊,这位先生不光这点让人疏远,开不下去私塾。还有……还有……”
  “但说无妨。”
  “先生好像有时,会有点失心疯的样子,不过清醒的时候倒也有。听说酒街还在战乱时,大家劝他和小侄女搬走,他是死活不搬呐,非说要等一个人,就算化为枯骨,也要等他来。你说这神叨叨的……清醒着,清醒着,不知何时就又有点疯疯癫癫了,然后又清醒过来。这样的先生,学问再高,哪个爹娘敢把孩子交给他啊?”
  顾衍之已经有点……失心疯了?
  “那他现在住在何处?”
  “从驿站出去之后,沿着东街直走,到了岔路口向北走一段路,看到门前有梅花树的人家便是,离私塾不远。地方挺偏的,周围已经都没有人家了。大人,小的可以带路。”
  当日,萧逸从驿站出来后,便随马倌带路,远远地看到了顾衍之的家。简陋古旧的小屋,看得出有些贫寒。周围有几个士兵在巡视着,萧逸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就返回驿站附近找客栈住下了。
  回程路上,萧逸突然想起了尉迟烨心心念念的芍药花。
  “你们这,可有芍药花?”
  “啊?啊啊,有呀,从顾先生家那边往西走一段路就是,不远,很好找的,有一座月见山,那边山丘上有大片的芍药地。听说是酒街很有名的定情之地哩。如今芍药花也快开了,大人可是要去一趟?小的认路。”
  “不必了。今天你我之间的事,不要让我知道你告诉了任何人。”
  萧逸挥了挥手,马倌变机灵地立刻闭了嘴,点点头。
  芍药……定情之地?哼。萧逸不禁冷笑起来。
  回到客栈房内,萧逸向老板点了几壶烧酒,兀自地喝了起来。
  “萧大人,您酒量不好,还是少喝点吧。”
  身边的一个护卫愁容满面地望着已经醉兮兮的萧逸。那好看的眸子已经略微泛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情到伤心处。
  萧逸不言。
  “萧大人,今晚,我们是不是……”
  突然,萧逸放下了酒杯。
  “抄家。”
  身边的将士们全都愣住了。抄家?
  “烨君派去的人,就那么十来个。我们有几十人,怕他作甚。直接杀过去。”
  “萧大人,这样……是不是违背皇上了,这样会不会有点……”
  突然,唰的一声,萧逸拍桌而起,将手中攥紧的酒杯用力泼了出去,火辣辣的酒水被全部泼泼到了刚才讲话的将士脸上。
  “我说去,就去!不愿去的,也别想活着回锦国。”
  一挥大氅,萧逸凶神恶煞地坐了下了,将手里的酒杯再次满上。一屋将士,皆不敢再多言半句。身后从窗外透来的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黯然的金边。


第11章 第十一章  至死不渝
  眨眼便是丑时。星辉布满夜空,看来明天也定是个朗朗晴日。
  整顿好军马,萧逸率兵,浩浩荡荡地赶往顾衍之家。寂静的深夜,视死如归的马蹄声,回荡在酒街的小巷。萧逸策马奔过,耳边呼啸而过的夜风,仿佛哀哭三里的离歌。
  已经干枯的梅花树近在眼前。
  简陋的小屋也沉沉睡着,屋前几个士兵就三三两两坐在房前。警觉地听到奔腾而来的马蹄声,惊坐而起,利刃出鞘。
  “杀了他们几个!”
  萧逸抽出佩剑,嘶吼着发出命令。
  一片混战,和着骏马的嘶鸣,两军将士的呜呼。寒芒如星,血光四溅。
  由于护卫的士兵只有十来人,占据了人数绝对优势的萧逸眼看就要杀光了所有士兵,破屋而入。
  池荷还未睡。小叔叔白天总是清醒,而在夜里容易意识混乱。听到屋外的混战声,池荷惊觉大事不妙,心扑通扑通直跳,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她慌慌张张地披了件单衣,穿了鞋子就往小叔叔的房间跑去,也顾不上穿反了鞋很是硌脚。
  猛地推开门,果然小叔叔也未睡。只是他愣愣地坐在窗前,冰冷的月光薄纱般笼在他消瘦的身躯,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袭白衣,白过月光。
  “小叔叔,快……快走!”
  池荷顾不上看顾衍之手里攥的是什么,拉起他就连忙冲出房门,绕到了屋后。那里有条这些士兵帮忙修出来的暗道,可以逃到私塾附近避难。
  毕竟小叔叔是个大人,再如何消瘦,拉着他跑还是有些吃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刀剑碰撞的寒音与士兵们的嘶吼始终不绝于耳。池荷的腿有些发抖,突然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要是暮沉叔叔还在就好了。那样小叔叔过得会很幸福,池荷也会很幸福,天上的奶奶也会很幸福的吧。
  马上就到暗道入口了。忽然,池荷与面前的人撞了个满怀。
  冲击而来的浓重血腥味,令池荷一下子干呕了起来。也顾不上先看面前的人是谁,池荷慌忙转身。
  “小叔叔!”
  还好,小叔叔也只是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看起来并无大碍,正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捡着地上的东西。可能是刚才攥在手心的东西掉了吧。
  “你的小叔叔,看起来无碍呢。”
  面前传来一个男人幽幽的声音。池荷抬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兵甲护体,容貌甚是俊俏,只是脸颊溅上了几滴血,令人生寒。而一双眉眼,生得煞是好看。
  来不及猜测此人是谁,来者便冷漠地以染血的刀尖指向了幼小的池荷。
  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成熟,此情此景亦是无法应对。摔在地上的池荷大声地哭着,瑟瑟发抖的蹭着向后退。只是,她仍不忘将意识混乱的小叔叔护在身后。
  “啧。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真烦。”
  说罢,萧逸蹙眉,愤怒地一挥剑。池荷吓得赶紧往后一仰,躲过一劫。突然,池荷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随之流了下来。伸出稚嫩的小手摸了一下,低眸一瞧,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紧接着,更大的痛感袭来。池荷的左腿小腿突然一阵剧痛,忍不住吃痛地大声哭喊。朦胧泪眼中,池荷看到,自己的左腿被利剑穿过,又迅速抽离,鲜血溅了出去,痛感火燎般遍布全身。
  来者手里握着剑,一步步向池荷身后的顾衍之走去。
  “不要……不要!求求你放过小叔叔,求求你……”
  池荷哽咽地哭着,忍痛伸出手扯住了那人的大氅一角,却被狠狠地一脚踹开。剧烈的痛感,让池荷止不住抽泣,头晕目眩。
  来者缓缓在顾衍之身边蹲了下来。
  “在捡什么呢?”
  果然如马倌所言,顾衍之有时清醒,有时又有些失心疯。
  “芍药花的种子。把这个种下去,等开了花,暮沉就会回来了。”
  暮沉?萧逸嗤笑一声。真是个又俗又土的名字,远不及尉迟烨。
  “那你这花,要种到何处?”
  “当然是月见山,芍药地再走一点,有个地方,只有我和暮沉去过。”
  “你想去看看吗?”
  顾衍之终于捡完了散落在地上的最后一粒芍药花花种。他抬头望着萧逸,消瘦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眼神也有些涣散,仿佛一个呆愣的木偶一般。
  “想去。”
  半晌,顾衍之从口中抿出了两个字。
  “我有骏马,跑得很快,我带你去吧。”
  “嗯。”
  说罢,萧逸扶起顾衍之,缓缓地向屋外停靠的骏马走去。池荷想要站起来追上,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连拼了命的嘶吼,听起来也是无比虚弱而渺小,只能拖着小小的身躯往顾衍之的方向爬,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飞奔的骏马。
  在顾衍之的指引下,萧逸一行人来到了月见山,那个顾衍之说他们俩去过的地方。
  夜晚的月见山甚是寂静,连鸟鸣声也没有。只有夜风拂过,带起草丛晃动的沙沙声。
  萧逸负手打量着四周,心中不禁冷笑一声,真是个荒凉的破地方。
  “顾衍之,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见……过你。”
  “七岁那年,我被继母赶出家门,流离失所。是烨君捡到了我,给我饭吃,还不顾他父皇的反对,坚决要把我带在身边。因为他说,我的眼睛长得甚是漂亮,如浩瀚星辰一般令人着迷。”
  萧逸兀自说着,见顾衍之不言,便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活在嫉妒与鄙夷之下,随时可能就被皇室的人杀掉。是烨君,一直在护着我。十四岁那年,趁他打盹,我偷偷吻了他。我告诉他,我爱他。自那之后,我们便一直在一起。”
  “烨君……是暮沉。”
  “没错。所以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我的烨君?”
  顾衍之不言,只是低头,伸手攥着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
  萧逸不知眼前这个瘦弱得病恹恹的教书先生有什么特别,居然真的令烨君动了真心思。一袭白衣,纤瘦而虚弱,呆呆地杵在他面前,仿佛一朵轻轻一触,便折了茎干的白莲。
  “你爱尉迟烨吗?”
  顾衍之突然泛起微笑,望着萧逸。
  “我自是最爱他。”
  “那倘若,他不是尉迟烨,只是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呢?”
  萧逸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不耐烦地看着眼前不知所云的顾衍之,愠怒地握紧了剑鞘。
  “我心悦暮沉,心悦一无所有的尉迟烨。”
  顾衍之苍白无力地笑着。
  “别说了。”
  不知为何,萧逸总觉得自己被触怒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深埋在内心的情感。
  “他一无所有,却是我的全部。是他的锦国,害得我家破人亡。可心里若是抽离了他,我变只剩空壳了。暮沉,尉迟烨,不论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会等他遵守诺言,回来亲手将我手里这花种开出的花,赠予我。毕竟,他是我的全部了。”
  “我让你别说了!”
  萧逸怒喝一声,打断了顾衍之的话。心中仿佛被他那些疯言疯语狠狠刺痛一般。突然,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剑鞘,愤怒地拔剑而出,狠狠一剑刺穿了顾衍之的胸膛。
  鲜红的血迅速在白衣上晕染开来,又顺着冰冷的剑刃,一滴一滴,滴在了月光铺满的土地上。
  顾衍之僵在微笑的表情,嘴角仍是念着暮沉名字时的弧度,而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犹如吞噬夕阳的夜幕般,暗了下来,终是完全涣散了。
  顾衍之的身体不受力的向后倒去,剑刃从胸膛划出,那白衣染血的躯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剑刃上的血,溅了萧逸一身。
  “萧……萧大人……”
  身后的将士也懵了,不知所措地唤着萧逸。而萧逸听到后,也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本来没想杀他的……是他,是他!偏偏故意扯什么暮沉和尉迟烨。烨君……就是烨君,没有其他名讳,是萧逸一人的烨君,仅此,而已。
  “埋了吧。”
  “埋……埋了?这怎么和皇上……”
  萧逸如尖刀一般冰冷的眼神扫过,将士再也不敢说什么,开始慌张地在一旁徒手挖起了坑。半晌,将已经开心变冷的顾衍之丢进了坑里,将土厚厚掩埋。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春意渐暖,生机盎然。而锦国的新帝却莫名地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所有太医出动,皆道只是惹了风寒,而迟迟不见好转。
  瑞定元年,便在新帝时好时坏的病情中度过了。这一年,嘉亲王一边协助病中的新帝打理朝政,一边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新帝,凡事定要亲力亲为。
  尉迟烨对萧逸的照顾,还是心怀感恩的。当尉迟烨倚在病榻上,喝着萧逸亲自煎出来的药汤,却仍一如既往地念叨着本打算出巡一次边境时,萧逸才会面带愠色。
  萧逸苦笑,他知道,尉迟烨是想如约去寻顾衍之回来。
  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这几日,尉迟烨的病情好转了几天,未见复发,便匆匆张罗着去边境巡访之事。
  “烨君。”
  临行前,萧逸挂着淡淡的微笑,试探着换了一声尉迟烨。
  “何事?”
  尉迟烨紧了紧身上墨色的披风,扫了一眼身旁的萧逸。与往日不同,萧逸的笑,仿佛多了几分无力的苍白。
  “我是真的爱你。”
  萧逸用那双好看的眼眸,绝望地看着尉迟烨。
  “你知道,我非去不可。”
  说罢,尉迟烨起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率一众军队策马离去了。
  萧逸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崩塌了一般。他知道,待尉迟烨回宫,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失神地望着尉迟烨远去的背影,萧逸苦笑着,轻声哼起了童谣的曲调。
  那是七岁初遇尉迟烨时,这位带他脱离地狱的皇子,教给他的第一首童谣。
  又是一年春。
  瑞定二年,酒街已有了更加繁华之貌。临镇频繁的商贸往来,使酒街越发得热闹。
  尉迟烨几乎是一路策马狂奔,笑着赶来了酒街。他像一个开心的孩童一般,打量着酒街的新变化。
  “衍之,对不起,迟了一年。我这就来接你回家。”
  尉迟烨笑着,轻车熟路地策马向熟悉的小屋飞奔而去。
  下马,急叩柴门。尉迟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心心念念了一年多的顾衍之。
  “谁?”
  屋内传来一声女童的声音,分外警觉。
  “池荷,是我!”
  听到是池荷的声音,尉迟烨越发地开心了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池荷声音中的颤抖。
  “是……暮沉叔叔吗?”
  “是我!池荷,我回来了。”
  半晌,屋内传来了叮里咣当的声音,一个身着藕色单衣的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看到门外当真是暮沉叔叔,一下子哭了出来,用尽全力地望门口奔去,几次险些摔倒。
  池荷……她怎么了?尉迟烨原本喜悦的心,忽然被揪了起来。
  池荷速速地开了门,一下子哭着跌进了尉迟烨的怀里。
  “别哭别哭,池荷,你慢慢说。”
  尉迟烨眉头紧蹙,抚摸着池荷的头来安抚这个小姑娘。池荷几次想要开口,却皆因抽泣喘不过来,又压了下去。终于,在尉迟烨的安抚下,池荷渐渐平静了下来。
  “暮沉叔叔,小叔叔他,他……”
  “他怎么了?”
  抚摸池荷头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尉迟烨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只要池荷一张口,这不祥的感觉便会讲不安的心挤出来,摔在地上变得粉碎。
  “他被一个叔叔带走了,到现在……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士兵叔叔们也全都……都被杀掉了。等我醒过来,尸体不见了,坏人叔叔不见了,小叔叔也不见了……”
  突然,尉迟烨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前一刻,心还在不安地躁动。此时此刻,那颗心好似已经不再跳动了一般,坠落,粉碎。
  池荷哭着,将那夜人间地狱般的光景告知了尉迟烨。
  萧逸!
  心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烧起,尉迟烨愤恨地紧攥拳头,牙齿仿佛都要被咬碎了一般。浑身瑟瑟发抖,面如蜡色,青筋暴起。
  “去哪了……带去哪了!”
  尉迟烨蹲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抓着池荷的肩膀,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听见了小叔叔说月见山,什么只有你和小叔叔去过的地方。酒街我都找遍了,月见山我也去过了。可是哪里……哪里都没有小叔叔啊!已经被坏人带走了吧!”
  不可能!
  尉迟烨的内心抗拒着池荷的话语。若是萧逸带着顾衍之回锦国囚禁起来,就算自己病得一塌糊涂,也不至于丝毫没有察觉。
  月见山,芍药地……
  “带她回锦国,给朕请最好的太医来治。无论如何,朕要她的腿好起来。”
  尉迟烨蓦地起身,神情凝重。他扭头对身旁最近的一个将士命令道。
  “是!”
  将士铿锵有力地回应。
  “暮沉叔叔,你果然像那些大人说的一样,已经是皇帝了。”
  池荷用稚嫩的小手拉了拉尉迟烨的衣袖。
  “池荷,你乖乖听话,在家等我。我这就去带你的小叔叔回家。我们三个……回家。”
  说罢,尉迟烨苍白一笑,起身上马,独自一人,向月见山飞奔而去。
  芍药绽红绡,巴篱织青琐。
  正值芍药花开的时节。高柳新蝉,燕语鸠鸣,月见山一路向暖,一派生机盎然的初夏场景。
  池荷说她听见了月见山,只有他和顾衍之去过的地方。那便……只有一处。
  至芍药地,尉迟烨下马,径直向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走去。
  那是他第一次向顾衍之表明心意的地方,是他第一次吻了顾衍之的地方。
  是从芍药地再走一点,一个偏僻而静谧的山洞旁。山洞不深,里面杂草丛生,聒噪的小虫直扑人面。尉迟烨不停地翻找,恨不得将密密麻麻的野草通通连根拔起,看看顾衍之是不是正躲在草丛下,依旧以书卷掩唇而笑。
  没有,都没有。
  细密的汗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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