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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蓼-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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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之间的安静,使得喧闹嘈杂的环境好像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裂缝。
  殷碧涵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好像她只不过是看看热闹,完全不认识上官慕一样,自然连上官慕彻底阴沉下来的脸也没看到。
  殷碧涵转过头,却见同桌的三人都看着她。于是挑眉笑道:“怎么了?”
  “那位是朱姑娘的朋友?”难得开口的姜朔问道。
  “不是。”殷碧涵答得干脆,“上官慕,上官公子想必二位也知道。刚才那位就是了。他是姐姐的同僚,曾经见过一面。”
  说罢,殷碧涵微笑着拿起茶壶替三人添茶,轻松得就好似楼下的人和事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安晴最先反应过来,接口道。




雨中遇 … 1

  倾盆大雨中,殷碧涵撑起伞从君醉楼里慢慢走出来,沿街慢慢前行。
  路上早已经没了人,一时走避不及的路人也躲在铺子的屋檐下躲雨。没遮没挡的地方,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与朱新约了去君醉楼小坐而已,却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同坐着聊了好长时间才离开。
  而朱新原本心事重重的,离去时竟是烦恼尽去的样子。
  她知道朱新高兴的理由,就像她知道那两人不简单一样。朱新把她当作朋友,为她受人赞赏而高兴。而那个安晴,殷碧涵想到那个年轻的藕色身影,可以断言出身并非寻常。
  道地的安阳口音,举止合仪的动作,还有那个搜遍记忆也没能在安阳城里数得上的世族里找到的安姓……
  突然怔了一下。
  殷碧涵对自己下意识的分析起别人的身份,先是撇了撇嘴角,然后开始冷笑。
  果然是积习难改。
  她抬眼看去,青瓦朱柱,青石路面,这一切都被大雨模糊成了一片不真实。
  一如,她的感觉。
  高兴或是难受,每当她的情绪专注在一点上时,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就会随之跳出来作祟。
  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常常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瞬间之后,便将所有情绪都烧成一缕青烟,余下的只有格格不入的荒谬感。
  她……
  很茫然。
  她曾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一直努力追求的人。
  但是突然之间,似乎只是一眨眼之间,她的世界她的一切竟然就那么没了。胸口闷成一片,但是她已经连叹气的能力都没有了。
  雨里,她停下脚步,轻轻闭上眼睛。
  豆大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重响,被大风吹飞的雨滴砸在她身上。衣服早已经吸饱了水重重地挂在身上。风不断地将她的体温带走,她渐渐开始觉得冷了。
  好冷。
  清晰到不能错认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
  停止!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殷碧涵强迫自己停止。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疯了。
  殷碧涵慢慢张开眼睛,继续前行,只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水蓝色的身影突然闯入殷碧涵的视线里。
  那是,荼靡。
  殷碧涵停下脚步,看着对面街边躲雨的男人。
  偶遇朱新之后不久,被她拉去流云居。但是再去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买欢的心情了。
  如果没有荼靡,她也仍然会去青楼。她本来就不是个守身如玉的人,更何况,这里没有需要她克制自己□的理由。
  但是荼靡对她而言,却仍是特别的。
  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而是因为他很好玩。
  相当聪明的一个男人,懂得用伪装来保护自己。但是伪装之下,他似乎仍然保有着一颗柔软的心。而殷碧涵特别喜欢撕开他的伪装,就是因为看他挥舞着小猫一样柔嫩的爪子反击是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有趣到,甚至可以令她忘了自己的茫然。
  可以并行八辆马车的玄武大街很宽,站在对面的荼靡根本没看到雨中的殷碧涵。他躲在一家成衣铺子的屋檐下,手里提一只食盒,有些不耐地抬头看看天空,然后又低头拉了已经染湿的裙摆。
  殷碧涵静静地看着那个水蓝色的身影,既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挪开眼睛。
  这时,铺子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荼靡似是不经意地回了下头,却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身体僵住了。他的脸向着那女人的方向,所以殷碧涵看不见。但是他原本想要拢起额发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了半天。
  雨势小了些,虽然可以看得清楚,声音却仍是传步过来。
  大约是荼靡终于出了声,那女人也转过头来看向荼靡。但是她的表情却好像是看见了恶鬼。那女人在看清荼靡的瞬间小退了半步,侧过来后几乎正对着殷碧涵的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荼靡似乎没有发觉,但是殷碧涵却看得很清楚。
  荼靡手一抖,食盒砸在地上。翻倒在地的食盒里滚出半只碎了的瓷碗,和红色的水。
  君醉楼的果子露,殷碧涵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过这砸碎了的碗远远没能引起荼靡的注意。他急急走过去后又开始急切地说着什么。
  但是那女人却显然不像荼靡那么激动。她半仰着身子,一副极力想后退,却又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发现的样子。
  荼靡身子前倾,急切地说着。但是没说几句,那女人露出非常嫌恶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大步地冲进雨里要走。
  荼靡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这时,殷碧涵才看清楚他的脸。荼靡脸上带着红晕,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个女人,灼灼发亮。
  但是那女人终于不耐,猛地用力一甩,挣脱开来。
  荼靡被她甩得身子晃了晃,摔坐在地上。他略带茫然地抬头看向那个女人,似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抽回袖子。
  那个女人恶狠狠地说了几句话后,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中,荼靡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动,他脸上的红晕慢慢散去渐渐苍白一片。
  这一幕戏,殷碧涵从开头看到了结尾,却始终没有走进去的愿望。
  即使她看到了荼靡眼里的悲伤和哀痛,她的心里还是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她转身,在大雨里慢慢向前走去。
  




雨中遇 … 2

  殷碧涵转身,在大雨里慢慢向前走去。
  “呵呵呵……”
  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虽然是笑,却没有一点快乐的味道。殷碧涵虽然听得出来那是谁的声音却没有停下脚步。
  “哈哈哈——”
  笑声渐渐转响,笑声里的凄苦惨烈也越来越浓厚。殷碧涵皱起了眉,却仍是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
  两步。
  她叹气,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转身。
  果然,那个应该很美丽的伎子坐在地上,在大雨里笑着,笑得脸色发白,笑得浑身颤抖,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殷碧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耳边隐隐约约地也响起某个人的笑声。
  那是一个名叫水蓼的人,在坠落官道又被野狼追逐后的笑声。
  两个人的笑声渐渐地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时,殷碧涵终于向荼靡的方向走去。
  她停在他的身边,将伞移过去,虽然在这样大的风雨里,伞根本就起不了多少作用。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将伞撑在她和他的中间,既不动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荼靡似乎才注意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殷碧涵。只是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以往白里透着淡粉的肌肤苍白一片,原本潋滟明媚的眼睛眼神涣散毫无神采。唇上清晰的齿痕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下巴上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衣服的前襟上。
  殷碧涵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荼靡呆呆地看向她的手,目光只停滞了一会后,慢慢地抬头看着殷碧涵的脸。他似乎不仅不认识站在他身边的人,连那个人为什么要向他伸手也不明白。
  殷碧涵的手一直没动,虽然没有收回,也没有伸过去扶他的意思。
  她只能做到这里了。
  她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却不代表她要强迫别人接受。就像她可以主动伸手,却不能把他拉起来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荼靡似乎终于对她失去了兴趣,慢慢低下头去。
  殷碧涵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终于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原来,是她多事了。
  转身,正想要离开的时候,殷碧涵似乎觉得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
  低着头的荼靡举起了手,甚至比她还冰凉的手指尖碰到了她手掌的边缘。他似乎不敢再向前进一样,只是将手停在那里,与她的手似触非触。
  于是,不由得唇角上勾了一点点。
  她将他的手握在手里,然后用力把他拉了起来。荼靡一时收势不住,猛地扑到她身上。她只是顺手地放开他的手,然后揽上他的腰。于是,这个不知道被多少人抱过的伎子竟然手足无措了。
  “送你回去。”她附耳过去,对他说。
  “不要。”荼靡靠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却很坚定。
  “去哪里?”
  “我不回去。”荼靡重复,为了明确他的意思,还用力摇了摇头。
  殷碧涵拉着荼靡到了处没有躲雨的屋檐下,然后去雇了马车,将荼靡带回到自己的住处。
  自从涂正被赶出皇子府之后,这个小院子便只有殷碧涵一个在用了。平日里绝少有人进这个院子,虽然冷清,也清净。
  殷碧涵拉着荼靡走进房间里。他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进了房间也不知道要寻地方坐下来。身上的衣衫滴滴答答地流着水,不一会脚底下已经积了一大滩了。
  殷碧涵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先换了。待换好,回头见荼靡还是呆呆地站着不懂。她走到荼靡身边,捧起他的脸说:“我去厨房弄些热水。回来的时候我要看见你换好衣服,坐在床上。”
  荼靡低着头,没答话。
  “如果你不会,就等我回来帮你。”殷碧涵放开手,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她的语调似乎与正常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听在别人的耳朵却似乎多了些什么。荼靡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轻轻点了头。
  得到回应的殷碧涵满意地点点头,放开手去了厨房。
  待她回来的时候,见他虽然已经穿着她的衣服,却仍是站着。
  殷碧涵把荼靡拉到椅子上,将刚煮好的姜汤塞到荼靡手里,然后站在他背后将他的头发全解开来,然后拿了布慢慢擦干。她只是静静地替他擦着头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那个人,她是我的……她跟我有婚约……”
  荼靡突然开口,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简单得,让殷碧涵甚至连叹息都不能的故事。
  荼靡家原是间卖豆腐的小铺子,母父姐姐一家四口人不能说多富贵,却是很安乐。
  荼靡在街上遇见的女人秦复是他家的邻居。秦母早亡后,秦复寡父孤女两个日子过得艰辛。他家时常接济秦家,而荼靡对那个邻家的姐姐是自小倾心非君不嫁。
  荼靡十四岁那年,秦父带着女儿登门求亲。言谈中说起他寻到关系可以为秦复入仕打通关窍,可惜需要大笔的银两。荼靡当时躲在门外偷听,他记得那人说,“反正是要结亲的。不如现在就让复儿和令郎把亲事定下来。待此事解决令郎也差不多及笄,再把亲事办一办就行了。”
  简直喜从天降。所以荼靡没想过为什么一向不怎么喜欢他的秦父肯提亲,也没有看到他娘和姐姐脸上的难色,整日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
  荼靡不知道,家里搜尽了积蓄也凑不齐那笔银子。无奈之下,他娘和姐姐便去了矿山做工。没多久就出了事。矿山塌方将两人压在下面。荼靡的母亲没能救出来,姐姐被抬回家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而荼靡的父亲在听到妻主过身,女儿重伤的消息时就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秦氏父女早已前往安阳。寻不到人依靠的荼靡只好自己苦撑。
  父亲和姐姐的命,靠着很贵的药才勉强维持着。但是荼靡家里的积蓄已经被秦氏父女带走了。在卖完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之后,荼靡把自己也卖了。
  只是这样,也只不过替他的父亲和姐姐多延了几个月的命而已。
  荼靡一边说,一边身体在发抖。说完之后,他抬起手想把已经凉掉的姜汤凑到嘴边,手却一直颤着怎么也做不到。
  殷碧涵一直站在他背后替他擦着头发,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她伸手,从背后抱紧他。
  “好孩子。”她虽然没看他的脸,还是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做得很好……”
  不停的耳语之后,不知哪里来的水珠终于滴落。
  一滴,两滴,落在殷碧涵的袖子上,消失不见。
  




朱雀门

  夏至的到来,意味着一年里最热的伏天也即将到来。午后的阳光下,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连平日在枝头唧喳的小鸟也不知道去了哪边下躲日头,一切都是懒洋洋的。
  只不过,朱雀门的禁军守卫除外。
  朱雀门是皇宫北面的第一道门,所以就算天上不下雨雪,下着刀子也是好好守卫的,更遑论只是热,而已呢。
  到了换防的时辰,一个禁军从门口阳光底下走回门里。她耷拉着肩膀,一副热得不行的样子。供禁军守卫休息的屋子后面,有个大水缸。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先猛喝两口,然后照着自己的头“哗”一下全淋了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贾,看你那孬样,就热成这样子?”她背后突然有人搭话。
  被叫做老贾的禁军也不理身后的人,用力拉扯着盔甲的系带。乓乓几声,沉重的盔甲砸在地上,老贾往廊下的长条凳上一躺,这才回道:“我可是在日头下站足了一个时辰!你倒是去试试看,早趴下了你。”
  “上头规定了四刻钟的,你站一个时辰干吗?”
  “还不是小三那丫头。昨儿晚上她男人跟她闹了一宿,实在没精神了才求的我。我能不答应吗?”
  “她那口子,还是那么不安生啊。”那人笑了笑,“不过倒也亏得你撑住了。这大热的天真热昏过去了,传到南门去还不被那帮丫头片子笑死。到时候咱那死要面子的头儿,又要逼着我们去练兵了。”
  躺在凳子上的老贾伸手到桌子上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摸到本什么册子,拿来权充扇子,在那里一摇一摇地扇风。
  “小三也真是,怎么就娶了这么个进门。成天拿自己的妹妹说事,不就是三殿下府上做侍卫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可不能那么说。”那人也去舀了瓢水,喝了几口道,“三殿下那么美丽的人,人又和气,平时打赏也多……”
  “你还动起歪脑筋来了啊?”老贾说,“三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由得你这么个东西去想?”
  “别胡说八道,给别人听见我还要活不要了?”那人说,“再说,谁动什么歪脑筋了。三殿下的确是很美丽……”
  “得,停!”老贾说,“你饶了我。这话几百遍了,你不腻别人还腻呢。不就是你冲撞了殿下的马车,殿下没怪你嘛。”
  “但是,殿下真的是很……”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老贾说,“不过那也真是奇怪,你说好好的一个男儿家,怎么就喜欢舞刀弄剑的呢?”
  “天家的人,自然与普通人不同了,连陛下都觉得好,还御赐了宅邸呢。”
  “那……那个啥,叫啥来着……”老贾拿手里的书册猛一拍头,“对了,上官慕!”
  “哎哟,你还别说,那小子要是生在我家里,一早掐死拉倒。你说一个男人家,不好好待家里绣花,竟然混到女人堆里做官!这啥世道啊!”
  “哎,你还别说,”老贾突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他是一路睡上去的呢。”
  “啊?真的?”
  “你想想,一个男人家能有多少本事?多少女人读了一辈子书,都还不如他?虽说德行是差点,据说长得很好看。”
  “这么说,倒也是……”话语中已经开始相信几分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就跟花街里的头牌一样,明说了人人可以上,你出得起那个银子吗?”老贾嗤笑她。
  “切……”那人撇了撇嘴,转头“咦,有辆马车要出宫……今儿有人说要出宫吗?那册子呢……”
  “什么册子?”
  “要死啊你,拿登记册扇风。给头儿看见,又一顿好骂。”一边说,一边劈手把老贾手里扇风的册子抢过来,“让我看看——啊,有了,严莜?谁啊?”
  “你说谁?”老贾猛地跳起来,朝朱雀门口望去,“真的是她。”
  “她是谁?”
  “你晒糊涂啦?”老贾说,“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严员外嘛。”
  “哦,就是那个把头儿的考绩评成中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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