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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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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林翰认为周望舒虽为比武而来,但只要参与比武,就是助纣为虐,本想出言教训他。可见到周望舒坦荡的神情,他忽然觉得,此事似乎并不简单,指责的话说不出口,便道:“你这后生剑法了得,老夫要同你一战。接不接招?”
岑非鱼头疼得不行,打岔道:“周大侠方才力挫凌霄城主,袁掌门紧接着就要同他再战,未免有些心急了吧?他一个后生小辈,接连与两位掌门人较量,若是赢了还好,可若是输了,此事一旦传了出,只怕有人要说你雪山、崆峒两派欺负人了。”
一直坐在擂台边的高僧弗如檀忽然开口,他虽形容枯槁,但内力深不可测,说话声亮如洪钟:“宝剑愈磨,愈是锋利。周坞主麾下的十二连环坞,势力相比六大派中任何一派,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江湖地位,远甚于一派掌门。周坞主本人,在剑术上造诣甚深,方才不过用了三成功力,轻易便战胜了贺城主。况且,坞主年少,精气旺盛,再战亦无不可。”他说着,看了岑非鱼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非鱼,战或不战,周坞主自会定夺。”
“师父!有你这样捣乱的么?”岑非鱼气得咬牙切齿,望向弗如檀,目光中尽是不解。
可弗如檀双目古井无波,面对岑非鱼的埋怨,只闭眼道了声佛号,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岑非鱼只得作罢,摆摆手,道:“我可不是捣乱,只不过我与周大侠俱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同他英雄惜英雄嘛!”
“崆峒武学变化多端,袁掌门武艺精湛,周某正想讨教一番。”周望舒跳上擂台,同袁林翰行过礼,旋即开打,“请!”
袁林翰已近六十,穿得花里胡哨,总是乐呵呵地笑着,像个心肠和脑袋都热得冒烟的地主乡绅。
崆峒武学以道为基,身法招式以一“奇”字著称。别看袁林翰此等身材,身手却是一等一的灵活。他的武器亦十分奇特,正是他常拿来扇风的大铁扇。铁扇长五尺,重三百斤,名曰“九幻如梦”,看似平平无奇,其中却暗藏了远不止九种奇门机关。
周望舒提剑攻来,袁林翰却在原地站定,挥起铁扇,硬生生地吃下一剑——倒不是因为他反应太慢,而是留有后招。只听“咔嗒”一声,“九幻如梦”正中间的扇骨上,忽然冒出一排铁刺。袁林翰舞动铁扇,扇骨上的铁刺轻易便将周望舒的宝剑卡主。
周望舒用力收剑,两条兵刃相互刮擦,闪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高手过招,较量尽在毫厘之间。
“哈哈!不错不错,后生可畏!”袁林翰大笑一声,为周望舒的“锋霜影雪”喝彩,换左手持扇,斜向挑割。又听“咔嗒”一声,“九幻如梦”中心扇骨上的铁刺瞬间隐去,扇缘却又冒出一层薄刃,扇叶鼓动的寒风带着内劲,只是轻拂而过,便将周望舒的袖口划出一条裂缝。
周望舒遇强则强,愈战愈勇,一口气同袁林翰过了三十余招,两人势均力敌,尚且分不出强弱高低。
几日来,白马头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打斗,不禁在心中为周望舒摇旗呐喊。可等到激动劲儿过去,他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心道:“三叔遇上了修行关隘,尚且如此强悍,若得以突破,不知会强到何种程度?若是他同岑非鱼全力一战,胜负又会如何?”
周望舒是白马遇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大侠,在他心中强似天人。可不知为何,白马觉得岑非鱼不会败给周望舒。因为岑非鱼说过,“未尽人事,何谈天道?”,他经历过人世间的万般苦难,修出了一颗不会妄动的菩提种。
而周望舒的关隘,恰恰就在于他的出尘脱俗。未尽人事,何谈天道呢?思及此,白马不禁自责,心道:“三叔事事为我着想,我却只顾儿女私情,甚少关心他。往后,我当多同他玩耍,让他快乐起来!”
就在白马胡思乱想时,周望舒又同袁林翰周旋了二十招。袁林翰满头大汗,周望舒亦面色微红,两人打得精彩,宾客们全情投入,不觉时间流逝。
袁林翰:“同你交手实在爽快!但若再僵持下去,天就要黑了,让我家女儿饿肚子可不行。”
周望舒:“并非在下恋战,而是前辈胜不过我。”
袁林翰哈哈大笑,道:“可你也赢不了我!看招!”
但见袁林翰双手握住扇柄,扣下一个机关,只听“咔嗒咔嗒”数声脆响,整个“九幻如梦”的扇面上,各种异形机关起起伏伏。他持扇猛摇,铁扇扇出的阵阵狂风,带着近百颗细碎的三棱刃,呼啸着朝周望舒面门砸去。
刀刃千万,自四面八方而来,轨迹杂乱无章,令人无所适从。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周望舒低吟一句,他深知此理,故定在原地,闭上双眼,用心感受风的流动。
旁人无不为周望舒担忧,大喊着:“周大侠快避开!”
周望舒却不为所动。直到第一颗三棱刃贴着他的右耳飞过,在他耳骨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才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如往常一般沉静,提起三尺青峰,使出一招“漫天风雪”,径直向前冲去。
无数剑光闪动,交错的利刃在周望舒前方形成了一道盾牌。虽然这盾牌无形无迹,并非坚不可摧,亦非牢不可破,可周望舒却一路坚定地向前冲锋,不顾利刃割破衣袍、从自己身上划过,剑锋直指袁林翰。
叮——!
但听一声脆响,只在一个呼吸间,周望舒便用剑柄拍开了袁林翰的铁扇。“九幻如梦”落在地上,狂风停歇,无数三棱刃瞬间坠地,周望舒的剑尖点在了袁林翰喉头。
“你……你……”袁林翰惊呆了,未知周望舒为了取胜,竟不顾自身受伤,亦要在漫天寒刃中杀出一条血路,“你何必呢!”
周望舒收剑入鞘,同袁林翰抱拳行礼,道:“多谢前辈赐教。若你的兵器上淬了毒,我定然已经命丧九泉,是在下输了。”
袁林翰摇头,道:“以兵刃取胜,算不得真英雄,你在武技上更胜一筹,输的是我。”
周望舒摇头不答,他认定自己输了,不愿再多言。
“我可不占你便宜!最多能算是平局。但我是前辈,跟后生打了个平手,还是我稍逊与你。此局是我输了,不许再说!”袁林翰心胸开阔、气度不凡,说什么都不肯接过周望舒的赌注,他喘匀了气,不禁提出疑问,“你怎知,我的三棱刃上没有淬毒?”
周望舒笑道:“武者,武技为皮肉,武心是骨血。以武会友,切磋中可窥见彼此本心。前辈光明磊落,我是知道的。”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袁林翰对周望舒赞赏有加,回头朝擂台边的峨眉孙灯、李渡秋夫妇喊道,“你们两个好福气,教出这样一个好徒儿。回头莫要责怪于他,我看,他远远胜过那岑非鱼,他两个不是一路人!”
袁林翰说罢,走下擂台,仿佛气也消了,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径直走到女儿袁欣梅身前,不顾女儿的反对,绑着她一道吃饭去了,“又瘦了,回去你娘要骂我的!”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擂台上插满火把,亮如白昼。
孙、李二人不无得意,相视一笑,携手飞身上台。
两人俱是四十出头,穿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孙灯貌不惊人,带着一股书生气,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李渡秋则是武林中公认的大美女,虽已为人妇,可美貌不减,柳腰纤纤、吐气如兰,清亮的双眸透着秀慧。
李渡秋朝看台上的岑非鱼抱拳,朗声道:“峨眉掌门孙登、李渡秋,愿与岑大侠一战!”
岑非鱼躺了一天,浑身骨头懒洋洋的,加上有些肚饿,便道:“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峨眉派这样欺负人啊?”
孙灯眼中满含歉意,温言道:“岑大侠有所不知。我夫妻二人是道侣,同练《秋水惊澜剑》,彼此的剑招相辅相成,唯有双剑合璧,方能发挥出剑招的威力。今日以武会友,自当竭尽全力。”
白马原以为峨眉掌门是李渡秋,听了孙灯的话,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屑。而后,听得旁人议论,才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原来,峨眉派本是由男子所创,但与别派不同,向来将男女弟子等同而视。上山求学的女弟子日益增多,出过许多的巾帼英雄,令江湖人生出“峨眉派只有女弟子”的错觉。而这一代峨眉掌门,本是要在孙、李两人中选出。可比武那日,他们打得难舍难分,双方互不相让,亦不忍心战胜对方。老掌门认为夫妻两人阴阳调和,携手治理门派能同心同德,故将掌门之位同时传给了两个人。
所以,孙灯此话一出,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认为,两人既同为掌门,携手出战并无不可。有些人则认为,比武切磋只看武技,以二对一胜之不武。
“诸位无需多言!”岑非鱼受不了众人议论,起身跳上擂台,笑道,“孙掌门既已如此说,岑某断不会无理取闹。任你是两人还是二十人,我不怯战,打就是了!”
孙、李夫妇微笑颔首,道:“多谢岑大侠体谅。”
战鼓雷动,比武正将开始。
“且慢——!在下愿为岑大侠助阵!”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人兔起鹘落跃至岑非鱼身侧。那人戴着个坠有青纱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干净清冽,应当十分年少。
李渡秋波澜不惊,并不轻视这少年,只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是哪门哪派的高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白马笑道:“在下只是个寻常江湖客,姓名微不足道,因天生相貌丑陋,能吓得小儿夜啼,戴着斗笠是为了遮丑。我漂泊零落、无门无派,学得是百家功夫。”
李渡秋点点头,转而问岑非鱼:“岑大侠意下如何?”
岑非鱼喜上眉梢,朝看台上的苻鸾喊道:“取赤炎枪来!”
第91章 共战
《秋水剑》原作《秋水惊澜诀》,是一本包含了多种技法的古武秘诀。峨眉以剑开宗,因刺兴盛,历代掌门均是二者兼修。但毕竟一心难两用,除却第六代掌门江云容天资高绝,同时学成了秋水剑、惊澜刺两般法门,余者皆只能领悟到其中剑法便止步不前,故峨眉弟子惯以《秋水剑》代其名。
孙灯擅剑、李渡秋擅刺,两人实力相当,配合起来如同日月合璧,令蒙尘多年的古武再度绽放异彩。
白马拔出双刀,低声道:“敌强我弱,不如分而食之?”
“咱比他们厉害多了!”岑非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见白马皱眉,才连忙讨好道,“但你说得很对。看他们那样,在家应当是李渡秋主事,孙灯同我一般柔顺惧内。厉害的让给一家之主,我对付姓孙的。”
“不许伤人!”白马对岑非鱼怒目而视,帽檐下的青纱随风飘动,轻轻打在岑非鱼脸上。
“你可真香啊,莫不是个姑娘家?”岑非鱼闭目一嗅,闻见斗笠上的香气,便揶揄了一番,“若在三十招内取胜,今晚换个姿势玩。”
白马面无表情:“斗笠是袁姑娘的。”
“女人的脂粉气真是熏人!”岑非鱼手一抖,枪头砸在地上,险些刺中自己脚掌。他挽了个枪花,直奔孙灯而去。
同时与两人对战,关键在于攻隙击弱。
岑非鱼实力强悍,毋庸置疑,孙灯同李渡秋相视一眼,决定先试试那半道杀出来的无名客。他瞬间拔剑出鞘,向白马急攻而去。
岑非鱼看穿了孙灯的打算,将枪一横,挑开对方的真武剑,笑道:“孙掌门,你的对手是我!”
然而,岑非鱼的笑容还未退去,他的枪便被斜里冒出的分水刺架开。
李渡秋轻功非凡,一步跃至岑非鱼身侧,竟似电光闪现般无声无息。她同孙灯默契无比,配合起来,两招便将岑非鱼逼退,挑眉笑道:“想拆散我夫妻二人,你还未够火候呢!”
岑非鱼头一次见识到这般默契的配合,感觉甚是新奇,后退一步,同那两人拉开距离。
白马见状疾行上前,半道截住孙灯的去路,用双刀锁住对方的剑,向后一拉,再出其不意地向前一推,运起内劲,直把孙灯甩出四五丈远,将战场分为两团。
李渡秋身法轻灵,一对分水刺使得出神入化,仿佛两条双头银蛇般死死咬住岑非鱼的赤焰枪。
擂台上火光虽强,但两人过招极快,旁观者几乎只看得见黑暗中火花四溅。
两人呼吸间过了四五招,打得难解难分。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将擂台上的火把刮得火焰窜天。
岑非鱼正向后退,险些被火舌舔了后衣领,他惯爱风度,绝不愿让自己形象狼狈,一个矮身向左闪避,被远处的孙灯觑见破绽。
恰在此时,白马的斗笠差点没被风吹掉,连忙腾出手来将系带扯紧。
孙灯算准时机,连使四个“梯云纵”,原地跃起数十尺,凌空俯冲,挥剑攻向岑非鱼下盘。
“好俊的轻功!”白马见周望舒使过这招,早早预料到了孙灯的目的。但他并不追击,而是双手横持两刀,催动真气、旋身一转,生生甩出两道肉眼可见的银白剑气。
两道剑气在空中纠结成一个“十”字,如风火轮般疾速旋转着直奔孙灯后心而去。
孙灯耳朵抖动,显是听见了风声,可他手上攻势不减,看似不管不顾,实则已将背后完完全全地交给了李渡秋。
李渡秋不负孙灯信任,一步跃起,挥刺连削,化去两道剑气。只不过,她正在同岑非鱼交手,跃起时被对方用枪击中脚踝,跳起的高度比预料中的矮了两寸,不仅被白马霸道的真气撞飞数尺,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子,更是未能完全截住真气。
再看孙灯。当他冲至岑非鱼面前时,才发现岑非鱼眼中带笑,显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自己来攻,心下暗道糟糕,可收剑为时已晚。
“孙掌门来投怀送抱啦!”岑非鱼狡黠一笑,把枪换将至左手,以横扫千军之势一枪拍开孙灯的剑,用枪头的钢托卡住剑柄,借着余力缴了孙灯的械,一抹鼻子,“在下可是有家室的人。”
孙灯连滚数圈,捡起真武剑,同李渡秋汇合,关切道:“伤势如何?那小辈下手怎如此不知轻重!”
白马满心歉意:“对不住。”
“无妨,刀剑无眼。”孙灯是有气度的,只在气头上瞪了白马一眼,继而摇摇头,收起了自己的情绪。
孙灯定下心神,不经意间一瞟,发现岑非鱼身前的地面,竟被白马的剑气划出了一条深长的裂痕。恍悟过来,方才岑非鱼那一扫枪,是有意救自己免受重伤,连忙说道:“多谢岑大侠。”
白马亦同岑非鱼汇合,低声骂道:“认真些!有什么好玩的?”
岑非鱼:“我拆招给你看么。”
白马冷哼一声,问:“你、你还想不想换……那个了啊?”
岑非鱼瞬间双眼放光,大吼一声:“想!”
宾客们只听见岑非鱼的声音,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白马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甚至怀疑岑非鱼是故意拖延,逼自己说出此等下流话来激他。
四面皆是火光,白马挽了个刀花,余光瞥见一串星光从“眼前人是心上人”七个大字上闪过,最终聚于刀尖。他不由心头一动,舍不得骂岑非鱼了,脑中灵光乍现,道:“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懂?”
岑非鱼捣头如鸡,笑道:“懂懂懂,都听你的!”
孙灯与李渡秋携手一生,配合无比默契,想要将两人分开并逐个击破,实在有些困难。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他们在外看起来无懈可击,缺陷一定存在于内——两人太过在意彼此,而其中定有一人比另一人在意得更多。
岑非鱼原准备先同白马对付李渡秋,未想白马攻向了孙灯,他知道对手不比自己强,便由着白马,自己也提枪上前,对孙灯发起猛烈的强攻。
孙灯节节败退,李渡秋关心则乱,想方设法帮助孙灯逃脱纠缠。这一下,便乱了方寸。两人从相辅相成,转为相互掣肘,不过十余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白马推开想要亲上来的岑非鱼,“发什么疯?别人在看!”
岑非鱼摸摸鼻子,道:“同你并肩作战,我太开心,忘了。”
白马心中亦作此想,不为获胜欣喜,只觉得同岑非鱼并肩作战十分快乐,便道:“你我连手御敌,这算是头一遭。”
“是第二遭!”岑非鱼纠正道,“上回在青山楼,我带着迎亲的队伍自天而降,落入你怀中,向你求亲。怎就忘了?”
白马自然知道,岑非鱼指的是什么。去岁六月,岑非鱼独自去了一趟江南,替被齐王打压的十二连环坞解围,刚好对上天山派的阿九。为了偷学《惊鸿刀法》并把“云上天”抢来送给自己,周旋时不慎中毒,被刺客们一路追击至青山楼。
当时,白马只觉惊险异常,可现在回想起来,岑非鱼抱着自己、手把手地教自己为他疗伤,回忆里月色朦胧,莫名透着些梦幻旖旎。他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热,用力一甩脑袋,不再理会岑非鱼,“回头再说!”
“多谢赐教,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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