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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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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那么简单。”说起人心,白马比檀青要明白许多,“当时,周朝灭东吴不久,江南宗族世家俱向武帝称臣。帝王心术,向来把忠诚看得比仁义要重,纵使他知道此中有阴谋,也会以此试炼江南宗族的忠诚。周将军顾全大局,只能为周家赴死。”
  周望舒点头,道:“父亲战败,先帝大怒,梁炅跪在宣室殿前为周家求情。现想来,先帝本就不欲迁怒周家,他只是想让惠帝过来求情,卖周家一个人情,奈何被梁炅抢了先机。”
  “我家马儿才是聪慧过人,总是见一知十。”岑非鱼撇撇嘴,只夸赞白马,根本不愿理会什么梁炅,“我再说一人,看你还知不知道。”
  白马一听岑非鱼的口气,便知:“要说说你父亲?”
  岑非鱼失笑:“对,老曹是陈王次子,魏国济北王,亦即你的岳丈。梁周取代曹魏后,他被举荐入朝为官。咱们家祖传才高八斗,却嗜酒如命。”
  白马附和道:“祖传嗜酒如命,却三杯就倒。”
  岑非鱼哼了一声,继续说:“老曹每每喝得半醉不醉,必然要对朝政指手画脚,尽说些大实话。有一回,他因上书痛斥外戚干政、宗室昏庸,被贬为护乌桓校尉,发配到那苦寒之地。不过咱爹聪明过人,政绩卓越,不过多久便被调回洛阳。”这人口没遮拦,疯起来连自个儿亲爹都要调侃,“据说,他还在那边认了个女儿,谁知道是不是一夜风流?”
  白马拊掌,道:“你可真是亲生的。”
  岑非鱼在白马脑门上一弹,道:“老曹是个不安分的人,回洛阳不久,便带领国子监的博士们联名上书,请以齐王代太子继承大统。这回是彻底惹怒了武帝,被罢官了,回家种草喂猪。谁知道,他在家亦不安分,为着两个叔叔的事情,上书痛斥武帝昏庸无能。谢老贼趁武帝大怒,污蔑老曹谋反。”
  “天道轮回,善恶终有报。”白马安慰性地在岑非鱼脑袋上拍了拍,“曹祭酒总去触武帝的逆鳞,容易被认为是齐王党羽。武帝自己坐上这个皇位,全是因为命运造化,他心中一直忌惮齐王,杯弓蛇影。”
  岑非鱼苦笑,道:“是啊,事发以后,武帝才‘恍然醒悟’,给了老子一块丹书铁券,有什么用?”
  天地间风雨飘摇,夜幕中没有一颗星子。
  过往的零碎讯息与推测,在白马脑中飞沙走石般疯狂旋转,他追问:“赵、周、曹三家,俱是齐王党?”
  周望舒果断答道:“不是。”
  岑非鱼却摇头道:“不知。”
  周望舒看了岑非鱼一眼,叹了口气,示意让他继续说。
  岑非鱼也叹息,道:“三人中,赵铎最年长,周瑾第二,我父第三。二叔少时顽劣,被送入洛阳读书,遇高人指点而改过。成日拿一把玉柄剑行侠仗义,从山贼手中救下被围攻的我父。二人结伴同游,我父酒后诵陈王所作《白马篇》,两个酒鬼因此热血沸腾,拍马就赶赴雁门边塞,奇遇将军赵铎,结为异姓兄弟,共同抗击匈奴。我不知他们是否是齐王党,我只知道,若此时齐王在位,朝政风气不至于颓靡如斯。”
  周望舒:“父辈早已立约,让赵桢、非鱼和我继续做兄弟,只可惜我当时年幼,未能见到大哥。他是英雄人物,我等却整日筹谋复仇,你们或许不齿,但我们并非为了一己私利。”
  白马连忙摇头,道:“我很钦佩你们。”
  周望舒想了想,问出自己的疑惑,道:“你的云岚掌,从何处习得?”
  白马挠挠头,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檀青听过后啧啧称奇。白马怕周望舒不信,又说:“我对乔姐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诸如赵桢是如何幸存,如何与阿纳希塔结合,又是如何惨死于匈奴铁蹄下;自己是如何发现生世,为何故意瞒骗周望舒;乞羿伽如何发现玉符是假的,李雪玲为何要撒谎……
  檀青不知白马的生世悲惨如斯,听到“赛马”一段时,几乎气得冒火。
  周望舒听到老宅闹鬼一说,不禁莞尔,道:“这我倒是很相信,万物皆有灵。三叔和我父亲,俱是爱玩闹的人。”
  岑非鱼闻言虎躯一震,直觉背后凉飕飕的,立即双手交叉,对周望舒比了个“住嘴”的手势。
  凡此种种,一气道来,白马说得唏嘘不易,让众人听得沉默无语。
  周望舒看看岑非鱼,再看看白马,脸上神色颇为复杂。但他把世俗看得很轻,知道岑非鱼与白马是真心相爱,自己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信你,我会让青山楼的人去找那几名证人,但唯有寻回玉符,我们才能停止寻人。事关重大,望你谅解。”
  白马笑道:“如今阴差阳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二爷早已知情,已经让人去查了,周大侠不必挂心,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身份。”
  周望舒疑惑地望向岑非鱼,问:“你让人查了?我却没有听说。”
  岑非鱼撒谎被当面戳穿,假装抬头望天:“他自己都说了不在意。”
  白马知道岑非鱼不是不愿查实,而是不敢面对现实。但他恼火的是另外一件事,不禁念叨起来:“马头玉符,楼兰秘宝,那可都是钱!军备没有用,不是可以卖钱吗?齐王赵王能出万两黄金来悬赏,肯定都很有钱,到时候咱们把东西挖出来,分成三份,自个儿留一份,这两个冤大头一人卖他一份,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打完咱们冲出去把他们灭掉,把东西捡回来,接着卖。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岑非鱼瞬间不知自己到底摊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宝贝,说好的光明常在呢?
  夜深,白马与岑非鱼抱在一起睡得香甜。
  檀青望了一眼仍在打坐的周望舒,鼓起勇气,问:“先生冷么?”见对方不解地望向自己,他挠挠头道,“我觉得挺冷的,先生冷么?”
  周望舒穿得单薄,不可能解衣给檀青,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檀青哆哆嗦嗦地,握住周望舒的双手,道:“先生的手很冷啊。”他说完便假装睡着了,可怜周望舒一整夜都不敢动弹,白日骑马僵着脖子,一副练功练岔气的模样。
  三日过去,一行人终于到达燕子矶,临江南望,即是建邺。
  秋日落日早,他们到达渡口时,船工已经收工。
  正好此日天晴,早秋风景亦是极美,岑非鱼领着众人一路冲到山顶,找到一座巍峨的庙宇歇息。周朝北崇佛,南崇道,越往南去,佛衰道兴,和尚多半都去了北方,故而这庙宇荒废已有多时。
  前些日子赶路走得急,四人一直在吃周望舒的干粮。那东西寡淡无味不说,硬得能把牙崩掉。
  岑非鱼提出抗议,这日说什么都要吃顿好的。于是,他与白马外出狩猎,留檀青与周望舒在庙后空地上砍柴生火。
  周望舒一把玉柄宝剑寒光如流星,三两下就砍了一大堆柴火。然而,连日阴雨,柴火都是半干不湿的,檀青弄得满脸灰尘才勉强完成任务。
  白马跟岑非鱼狩猎归来,肩扛手提,好不丰盛!他们一个爱吃,一个爱做吃的,蹲在篝火旁边就已经走不动了,靠在一起交头接耳,如同研究什么武学秘法般,商量着烤肉时火候和香料的搭配,并把檀青和周望舒两个“碍手碍脚”的人敢去庙里搭地铺。
  周望舒总是独来独往,生活上与真正清修的道士无二,可以说是行无辙迹,幕天席地——连个地铺都不会搭。
  檀青见了却很是开心,忙把周望舒请到一旁坐下,努力地展现自己游牧民族的特长,搭了三个漂亮的干草地铺。
  这日正是八月十五,明月当空,长河万里。
  庙宇伫立山巅,站在屋顶,壮丽河山尽收眼底。
  四人吃过晚饭,跑到庙宇的屋顶赏月。
  明月清辉如水一般,流泻在山川大地间。放眼望去,能见林中隐约有清幽篱菊,色作橙黄,与月呼应。仰面朝天,可见群鸟翔集,穿过悬崖峭壁间的缝隙,在云间遨游,留下惊鸿掠影。
  月自西升,往东沉,滚滚长江亦带不走水中月影。
  白马有感而发,取出岑非鱼的尺八吹了一曲,曲毕万物静默。
  “这是个‘心’字。”白马指着尺八对岑非鱼说,他取出一双云上天,指着岑非鱼在上面刻下的两行字,“李青告诉我,这前面的三个字,是‘水中月’,什么意思?是指我并非你心上人,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
  岑非鱼握着白马的手,与他一同摩挲着弯刀上的字,低声道:“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他从背后抱着白马,低下头,亲了亲对方的耳朵,“是心上人。”
  清风徐来,枝头雀鸟惊起。
  流云散尽,空中北雁南飞。
  水波急流,两岸猿声长啼。
  中秋团圆夜,天上明月、山中庙宇、地上篝火、屋顶友人,被天公绘成一副空灵绝美的画卷,深刻于回忆中,久不褪色。
  八月十六,一行人登上渡船。
  岑非鱼手中把玩着一颗鹅卵石,用力丢进江心。
  只听噗通一声,石头落入江水中,带起一道水柱般的旋涡。石头便沿着这道水柱,一直沉入江底,再身不由己地慢慢随水东流。
  岑非鱼长啸一声:“建邺,总算是到了!”
  尾注:
  '注'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在张爱玲的书里看到的,到底出自谁,没有考证。


第68章 归居
  孙吴起于富春,拥柴桑天险,扼长江七寸,以长江为屏北拒曹魏。
  及至孙权称帝,吴国占据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天子在秣陵建起一座石头城,作为吴国的坚垒与大门。城池建好以后,孙权移都至此,亲上前线与曹操对峙,改秣陵县为建业城,期望于此建立功业。
  然而,建业易,守业难。
  梁周代曹后,分兵六路南下伐吴,第一支大军冲入建业城中,孙皓便已知无力回天,素车白马,出城自请其罪。
  此后,周武帝以秦淮河为界,将建业城划分为两县,河以南为秣陵县,河以北为建邺县。“邺”者,邺城也,是梁氏一族发家的地方,改“业”为“邺”,是期望梁周基业稳固。
  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建邺不负其名,至惠帝时已成为淮扬二州最为重要的水运枢纽。城中商贾云集,每日往来船只如云,比洛京更为繁华,富得能流出油水来。
  “这就是江南!”湿润的江风拂面而来,白马感慨万千。
  檀青则时刻不忘把周望舒挂在嘴上,道:“先生的故乡真繁华!”
  周望舒不知道檀青是在讨好自己,反而纠正他:“我父是义兴阳羡人,阳羡在建邺东南三百里,太湖边上。”
  岑非鱼发出一阵怪笑:“都八月了,这地方还他娘的这般闷热。”
  周望舒听了岑非鱼的笑声,忽然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了半天,补上一句:“我少时与乔姐隐居建邺,说是故乡也不错。”他说罢,见岑非鱼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便准备再多说几句,以期缓解尴尬,“父亲过世后不久,乔姐便把我送到峨眉习武。这些年四处漂泊,对什么地方都不曾有过留恋。”
  檀青摸摸后脑勺,话都没法接了。
  建邺城门外,官兵正仔细地盘查户籍。
  出入城的百姓们自觉排好队,依次前行,比起洛京更为有序。
  除此而外,白马还注意到,此地军民关系极融洽。官府搭了凉棚,供应凉茶,并为老人设了专门通道。方才,一老者因受不住暑气而晕倒,官兵很快便跑上前去,把他背到凉棚中,倒一碗解暑茶喂他喝下。
  从前,他一直以为,洛京是中原最为繁华的地方,向北则荒凉野蛮,向南则萧条落后,未料这小小建邺城,看起来却丝毫不输洛京。
  白马不禁对淮南王生出些许好奇。
  他自从遇到过楚王以后,便留心打探了一些淮南王的消息,知道梁允是个不得势的皇子。他的母家没什么势力,他本人更是比同母兄弟楚王梁玮小四岁,又不像梁玮那般英武强健,自幼体弱,无法习武,几乎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建邺几经战火,且有江东旧族盘踞,是个难治理的地方,此前一直不甚繁华。故而,皇子们都看不上眼,最终被纳入了梁允的封地。
  梁允虽体弱,但人很聪明,他把心思全都放在读书上,以自己的贤明和仁善,博得了江南大儒们的支持。再加上他被遣往封地时尚年幼,很早便独自生活,为人处世方面很是成熟,与江东旧族关系处得极好。解决了诸多历史遗留问题以后,他更大着胆子尝试了税制改革,大力招徕四方商贾,令建邺愈来愈繁华。
  白马觉得梁允着实不错:“淮南王治下有方,定是个贤王。”
  “你可别小看他,一肚子坏水。”岑非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他本该驻守九江,却将治所迁至建邺,你可知为何?”
  白马不知岑非鱼与淮南王有什么过节,只道:“建邺北邻长江,中有秦淮,四通八达,是个好地方。”
  岑非鱼摇头:“他想得长远着,拼了命都要从梁炅的狗嘴保住这块风水宝地。”
  周望舒无奈道:“二哥!你对四弟总有偏见。”
  “谁的四弟?”岑非鱼说罢,拉着白马率先通上前接受。
  官兵接过两人的户籍牌,看看岑非鱼,再看看白马,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然而岑非鱼笑着与对方说了两句,那官兵便一脸“我懂的”的神情,将两人放了进去。
  到了这时候,檀青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户籍牌,如何能通过盘查?先前在洛京,青山楼还算有些势力,但一转眼来到千里以外,周望舒能瞒过守城的官兵么?檀青不确定,他紧张地望向周望舒,低声道:“先生,我没有……”
  周望舒却不见半点惊慌。他从怀中取出两块户籍牌,递给官兵。官兵看看他,再看看檀青,笑了笑便把东西退了回来,并把他们请进城去。
  檀青紧张得流下冷汗来,问:“先生做了假的户籍牌?”
  周望舒把手中的一张户籍牌递给檀青,道:“办得匆忙,未与你商量。”
  “多谢先生!”檀青激动地一看,自己被记在了周望舒的户下,而且与周望舒的关系是“表叔侄”。然而,他转念一想,总觉得一表三千里,自己与周望舒的关系不及白马与二爷,“为何是表叔侄?”
  周望舒不知檀青心中的弯弯绕绕,一本正经道:“你眉高目深,是典型的胡人模样,不像有汉人血统。若把关系写得太近,怕被盘查时不好解释。”
  檀青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岑非鱼,道:“可二爷和白马写得是叔侄。”
  “胡汉混血的人,多半长得更像汉人,就像白马那样,虽生得赤发碧眼,但眉眼口鼻都是汉人的轮廓。”周望舒见檀青似乎不信,再补了句,“二哥胡来惯了。”
  南方天热,岑非鱼非要揽着白马大摇大摆地走,被白马嫌弃一身热汗。
  两人步伐一致,手上却在比划拳脚,偶或相互推搡。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岑非鱼连忙把白马拉到路边,见一队武士从城外直冲进来,策马狂奔撞翻了路边的小摊,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白马帮卖货郎捡起东西,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这样横冲直撞?”
  “多谢小哥。”卖货郎苦着脸道,“您有所不知。那是齐王的东海军,三不五时便会道建邺来‘歇脚’,其实就是找咱王爷麻烦来的,想把王爷赶出建邺。”
  白马起身继续走,问:“淮南王不笨嘛,而且我看建邺这繁华景象,他应当是很有钱的。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解决不了这几个找麻烦的?”
  岑非鱼不屑道:“他没有兵权,哪能跟齐王争?不过,他巴不得梁炅多来欺负欺负他,反正吃不了亏,还能博得个好名声。不过眼下梁玮得势,估摸着他很快就要鸡犬升天了。”
  白马:“周大侠叫他作四弟,但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岑非鱼大笑,迅速在白马脸颊上亲了一口,道:“我喜欢你就够了,还喜欢别人做什么?”
  岑非鱼拉着白马,穿过热闹街市,抱了满怀的油纸包。
  白马明知道这是岑非鱼想出的调虎离山计,但面对一兜子美味,他实在没有抵抗力,嘴里嚼个不停,心想炸鱼丸子再来两个,梁允什么的就随它去罢。
  至于檀青,小动作也不少。
  其实,他的智力并不低,但都用在了除智斗而外的别的地方。譬如说,几日前他听到周望舒对乔羽说的话,别的什么都没在意,只注意到周望舒喜欢吃麦芽糖。这日逛街市时,他就擦亮眼睛寻了一路,买下两支麦芽糖。
  檀青知道,周望舒是个侠客,侠客大都是威风凛凛、孤傲高洁的,像岑非鱼那样的,是五百年都很难出一个的异类,白衣剑卿干不出当街吃糖这种蠢事。于是他买了糖,并不直接送给周望舒,而是假装自己十分爱吃这东西,继而极力向对方推荐,强烈要求周望舒“试一试”。
  周望舒被檀青说得心痒,见有对方给了自己台阶,最终“勉为其难”地接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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