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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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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守城将士方才动手稍晚些,火球迸裂的余威将毫无疑问地扫过他们。
  段唯的瞳孔狠狠一缩——中计了。
  “报——” 城墙西侧巡逻兵的声音骤然扬起,“扈城驻军同北狄骑兵一道攻过来了!”
  “什么!?”
  “扈城军反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敌军夜袭,来势汹汹,大有一举攻下邻江之意,而邻江守军警戒之森严,实然出乎他们意料;邻江守军迅速调整了作战方向,然而在得知北狄骑兵中还掺杂着装备精良的扈城军后,的确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此夜注定无眠。喊杀声震天,火矢接连不断地冲向敌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皮肉焦糊的味道。双方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北狄一方才鸣金收兵。
  城墙内,江凝默然而立。身边偶有换防的将士经过,也有伤兵被同袍抬下。
  奔赴邻江之前,甚至在这场夜战之前,他还都很乐观——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种盲目的乐观,而是钻研多年兵法,自认为可以勘破对手意图,掌握他们的动向,从而轻易牵制敌军的自负。
  可有道是“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实际局势瞬息万变,没有人能始终站在高处俯视战场。
  江凝握紧了腰间配剑。江心上升起的火球如在眼前,胸口也好似有团火在游走燃烧。浮泛的少年意气对上血淋淋的现实,很快被冲撞得溃不成军。
  北狄有扈城接应,这意味着什么?京师要多久才能收到扈城驻军反叛的消息?如果,这只是针对临安的一场里通外敌……
  那义父和苏越哥现在怎么样?
  千端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原本浮躁的心气被一点点压制下去,沉甸甸的,终于落在了实处。
  段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他站着。
  江凝回过神来:“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感觉身子还好吗?”
  段唯用掌心覆上他冰冷的锻甲,体温一点点传到青黑坚硬的铁甲上,又飞快地消散在秋夜中。
  “我没事。”
  黑夜将段唯一双眼眸衬得越发熠煜。江凝与他对视片刻,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默然对立一会儿,又心照不宣地各自走开,为天明之后的交战做谋划准备。
  破晓时分,敌军果然再度来袭。
  邻江守军列阵城前,与北狄骑兵近距对峙。
  江凝的目光透过面甲,落在了敌方右翼。一片与邻江军极为相似的冷锻甲中,有簇缨饰红得格外刺眼。那插着红缨的铁胄之下,正是原扈城守军的将领。
  北狄骑兵手执弯刀,扬尘而来。
  冰裂纹环绕的佩剑铮鸣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寒光。漂亮的弧度没过迎面骑兵的脖颈,喷射而出的鲜红顷刻染上了剑身。深灰的面甲下,江凝的眼睛泛着骇人血色,策马直入对方右翼,左右护卫紧随其侧,以绝尘之势斩过拦路骑兵。
  宋维和副将各领一队,与北狄中阵和左翼交锋。
  江凝仰身避过扈城叛军挥来的一剑,扬手直取对方喉管,与此同时,紧随的右侧护卫也被叛军斩落下马。
  他反手一刺,剑锋顺着铁甲连接的缝隙滑进,直直没入逼近的敌兵肋侧,右后侧的护卫兵随后补上空缺,整支队伍直逼叛军主将。
  铁甲泛起阴冷的光泽,战马嘶鸣声中,红缨铁胄的主人骤然跌落。江凝垂下剑尖,暗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晕染了一小片地面。
  失去将领的右翼很快支离破碎,江凝下令继续前进,欲抄其后,协助宋维攻歼中阵。北狄骑兵迅速回过神来,从后方抽调兵力,顶上了残缺的右翼。
  北狄军兵器种类繁多,很久以前骚扰中原时,多用弓矢弯刀,而汉军改进出的冷锻甲比起北狄骑兵的皮甲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普通弓箭根本无法射入甲胄。因而此次进犯中原,北狄舍弃了擅长使用的弓矢,增添了长斧与铜锤。对于没那么熟悉冷锻甲的人来说,找到甲胄的接缝也并非易事,故而围上来的北狄骑兵连抛几锤,都没有伤到守军要害。
  江凝忍不住勾起唇角,挥出一剑刺入敌兵皮甲——北狄骑兵身上的皮甲坚韧非常,寻常刀剑难以一刺即破,偏偏江凝自选的佩剑厚脊薄刃,上面曾遭嫌弃的繁复裂纹此时恰好成为了辅助破开皮革的沟壑。
  但很快,江凝就笑不出来了。
  奔赴邻江前,苏启“保守估计”北狄骑兵可达万人,如今看来,的确是保守估计。迎面而来的敌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万余人。兵力悬殊,再正面交战下去,邻江驻军绝无可能守住阵地。
  宋维发号施令,邻江守军且战且退,敌军紧咬不放,追至距城墙不远处,终于尝到了苦头。
  段唯紧盯城下,举起的手掌利落一扣,静候多时的弩手纷纷按下扳机,送上了皮甲无力抵御的劲弩。穷追不舍的骑兵停滞片刻,又踏过同袍的尸首再度追击。
  段唯举起铜弩,视线通过望山,锁定了前队中传递号令的骑兵。城墙上,第一排弩手后撤,后面一排紧跟上前,补上了第二轮劲弩。
  敌军中阵的单于终于喝止了前进,下令回营。可惜前队骑兵失去了传令员,无知无畏地继续挺进,到底全部倒在了弩雨之下。
  形势不容乐观。破晓一战,敌军并未全体出动。邻江守军打掉的千余人,对北狄来说根本算不上多大损失,而守军死伤三百余人,却是不小的空缺。
  敌军回撤不久,便再次发起了进攻。
  副将的甲胄被利斧劈裂,受了重伤,这一回合下来,双方伤亡均有增长。城墙内弥漫着血液的腥气,认识到了敌我双方悬殊的兵力,将士们的情绪倍加焦灼。
  北狄骑兵轮番进袭,邻江守军被迫疲劳应战。
  宋维再次预备上马,却被江凝拦了下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江凝说,“蛮人数量太多,就算站住任砍,我们也得砍上几天,更何况这帮孙子没那么听话。正面抗衡,现在对我们的消耗太大。”
  宋维苦笑:“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攻进来。”
  “起东风了,” 江凝抬头看天,“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
  单于率一众骑兵奔袭而来。远远望去,这次城前列阵的守军数目明显少了近半,单于仰天大笑:“他们果然没多少人!刚才上阵的接近全数了吧?” 
  北狄骑兵备受鼓舞,加快了行进速度,与城墙距离转眼间缩短大半。
  西侧城墙上接连滚下几根圆木,前队骑兵一惊,连忙勒住缰绳。可惜方才跑得太快,圆木滚下又在一瞬之间,为时已晚。圆木撞上前队战马,首排骑兵飞落摔出,但倒下的马匹也逐渐挡停了滚木。城墙之上的弓箭手蓄势待发,几支火矢瞄准了慢慢停止的圆木。随着一声令下,裹着火团的箭矢钉上了木头,跳动的火苗迅疾连成一片,滚滚浓烟乘着东风扑向西边,将一众敌军淹没无踪。
  北狄骑兵后队变前队,火速后撤。然而战马无论如何跑不过疾风,浓烟呛入口鼻,不断有蛮人从马背上跌落。
  单于被左右护卫从马上扶下,从烟雾中夺回一条命,此时瘫在座上,粗重地喘息着。等攒够了骂人的力气,抬手便重重砸在扶手上:“他娘的!竟敢给老子使阴招!”
  扈城叛军主将已被江凝斩落,此刻是副将魏忠跟着鞍前马后,闻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开始使这种手段,是不是说明他们大势已去,已经无法同我们正面抗衡了?”
  城墙之内,江凝的“阴招”从某种程度上鼓舞了士气,将将士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段唯看着他斜倚墙上,好整以暇地擦拭着佩剑,忍不住调笑他:“修读这么多年兵法,上了阵使的却是心眼儿,羞不羞?”
  江凝不以为意:“‘节省’懂不懂?我这心眼儿省下多少性命和银子,也不知道夸夸我。”
  段唯眼角含笑:“夸你。”
  江凝“啧”了一声,又开始散德行:“夸得不够。你夫君我可是勤俭标兵,持家典范,岂是两个字就能夸得清的?赶紧把余下的话补补。”
  段唯笑骂:“不嫌现眼。”
  段允抵达京城时,皇上的状况的确不大好。太医用银针暂时麻痹了他的五官六感,昔日威仪天下的九五之尊,眼下正虚弱无力地趴在龙榻上,后背扎得好似刺猬。
  太监来报时,皇上依然无法起身,只好命太子代自己接见段允。
  临安王无召入京,父皇又是此番光景,尽管极力克制,年幼的太子眼中还是流露出了惊怵与警惕。
  “臣有要事启奏。” 段允眼中布满了血丝,“西厂勾结北狄蛮人,犯我大汉边境,还妄图封锁消息,蒙蔽圣听。望圣上明鉴速决,除害去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咸果也打算双更?( 'ω'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大概是江凝散的德行让老天爷看不下去,不到第二日便收回了“借”给他们的东风。
  单于认为扈城副将言之有理,重整旗鼓后再度袭来。
  这一期间邻江守军得以休整,士气高昂,城外将士与城墙顶上的弓|弩手默契配合,抵过了北狄骑兵的首轮冲锋。
  先人讲“天时地利人和”,于邻江守军而言,“天时”已经有过,城墙的优势也显而易见,将士上下一心,可谓“人和”;然而敌众我寡却是不争的事实。有过前几次失败,北狄骑兵成了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前队被弓|弩放倒,后队便踏着同伴的尸体,发疯一般冲至城下。
  从城墙上看下去,这些士兵像极了披着坚硬外壳的蚁群,目标锁定了城内,便执拗地往上蹿爬。同伴被守军掀下,便踩上尸体向更高处攀登,没有感情,也不知害怕。
  伫立城上的段唯俯瞰着疯狂的“蚁群”,第一次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估量着城下敌军的数目与城内兵器的余量,对江凝所说的“节省”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弓|弩暂歇,” 段唯下达了命令,“上滚木和石块。”
  敌军如同打不完的草螟,前赴后继,将城墙印得一片斑驳。
  邻江驻军守城五日,奋起反抗,至第六日,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余下的士兵不过千人,且都负有或轻或重的伤,城中粮草无多,弓|弩几尽。
  因着段唯身上瘾症未清,不知何时发作,江凝先前一直反对他出城列阵,与敌兵交手,后来却不得不让了步。
  段唯负了轻伤,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宋维快步走到他身前,略微弯下腰:“小王爷,末将先派人送您出去。”
  段唯惊诧地抬起眼皮:“去哪?”
  宋维无可奈何,只得将声音压得更低:“往南走,能走多远是多远。”
  段唯先前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悟出他的意思,不由得退后一步,摇头苦笑:“不用,将军费心了。”
  宋维看着年轻的小王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顿了几时,才下定决心似的一咬牙:“实话实说,小王爷,末将真不知还能不能抵住蛮子的下一轮进攻……您是王爷唯一的血脉,末将拼死也要护您离开…… ”
  段唯截断了他的话音:“宋将军,倘若城破,我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这个时候人手本就紧缺,我带人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将来见了列祖列宗,也要被千刀万剐的。这话还请您收回去。”
  宋维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欣慰又是头痛,停滞了少顷,才低叹出一句:“若连您都保不住,末将以后何有脸面去见王爷啊。”
  段唯转头向城墙下望了一眼。城内是一片灰暗萧索,暮气沉沉。
  段允自离开东平,便再无音讯。宋维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段唯心中某扇刻意闭上的闸门便于此刻轰然倒塌,忧虑如潮水一般,倾泻而下。
  段唯勉强定了定神:“宋将军,还请您转告大家,王爷已于多日前抵达京城请求增援,援兵已在途中,最迟……明日便能到达。”
  江凝原本站在离段唯不远处,仗着好耳力,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下明了,哪有什么援兵的消息,不过是段唯为了安定军心扯出来的谎。然而再高昂的士气,终究也抵不过内外交困的现实,没有增援,城破也只有早一会儿和晚一些的区别。
  江凝暗自叹息一声,有个并未成熟的谋策从心底萌了芽。
  段唯和宋维正面对面交谈着,没太留意身后,给了江凝可乘之机。宋维看着江凝若无其事地从背后靠近段唯,冷不防一个手刀切在小王爷后颈,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不由得目瞪口呆。
  江凝一脸平静,及时伸手接住了倒下来的人,十分恳切道:“宋将军,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僵立当场的宋维回过神:“…… 末将明白,这就遣人护送小王爷离开。”
  “您误会了,” 江凝无奈道,“他既不愿走,就别硬送了,我还不想被他千刀万剐……我拜托您的事情,是等会儿砍上我几刀。”
  宋维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负了伤。
  “城不可破,” 江凝说,“邻江是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防线了。不出意外的话,北狄今晚还会加强兵力猛攻,我们太被动了,死守撑不了多久。”
  “您可有什么计策?”
  “有,我想赌上一把,” 江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赌我的运气不会太差。”
  虽然没听太懂是什么意思,宋易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在城墙西角安排好了□□手,又挑选了几名负伤较轻的骑兵。
  在此期间,江凝把段唯送回了帐中。
  这一手下得又黑又狠,段唯暂时还没有要醒的意思。江凝盯着他苍白的睡颜看了许久,目光近乎灼人,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的样子刻印在脑海深处。
  这一看,竟有些挪不开眼了。
  意识到时间不多,江凝咬咬牙,随手扯过一张纸,提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用自己的佩剑压在桌上,起身离开营帐,没有再回过头。
  “保重,勿念,见字如面。”
  宋维从军以来,拿刀的手还是头一回打颤。
  “不用太狠,也别太轻。” 江凝倒是一脸坦然,“太狠了我怕爬不起来,太轻就显得假了。”
  宋维哭笑不得,他一个砍人的竟然比被砍的还紧张。
  江凝早已卸下甲胄,身上一袭白色布衣,被风吹得猎猎。
  “凝公子,得罪了。”
  江凝一袭白衣被血晕染得斑驳,看着甚是骇人。最要命的是左肩上那条刀口,痛得他几乎使不上力,此时骑在马上,只能靠右手来把控缰绳。其实这也怪不得宋维,人家本来没想砍他肩膀,江凝非要他加点力道再补上一刀,说是深点无所谓,别弄断就成。
  几个追兵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江凝狠夹马腹,夺命般向西逃去。
  北狄军同叛军一同驻扎在扈城北境。巡逻兵远远望见个策马狂奔的“血人”,身后还坠着邻江的追兵,迅速发出了警报。
  追兵追至扈城关口,便紧急勒停了战马,忿忿然放出几支短箭,调头回奔。北狄出动少量骑兵去追,至邻江城外,遭到了来自城墙之上的弩袭,便也放弃了追击,调头回程。
  江凝堪堪进入扈城,便虚脱一般从马上栽下,倒在了关口。
  昏沉之中感觉有人剥开他的衣物,左肩上的伤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有几只手伸过来帮他擦拭伤口,动作虽轻,还是让江凝一下子痛得清醒过来。
  江颜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左胸口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赤|裸的上身遍布伤痕,新旧交叠。旧伤主要集中在双臂上,一道道结疤的剑痕像小蛇一般蜿蜒盘踞,几乎爬满了结实的小臂。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江凝张了张嘴,低声唤道:“……娘?”
  江颜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踱步至榻前,淡淡道:“怎么回事?”
  “事情败露了。” 江凝的手微微颤抖,眼中交织着懊悔与愤恨,“他们发现了我的目的……我差点丢了性命。”
  江颜嘲讽般地挑起眉梢:“败露?那他们发现的也太晚了点。最迟到明早,邻江的城门就会被我们推开,十三城邑尽是囊中之物,到时,你有的是时间去折磨那些伤过你的贱人。”
  江凝眸中有寒光闪过,咬牙切齿道:“我要手刃了他们,我要亲手报仇……”
  看着“仇恨”上头,几近疯魔的儿子,江颜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城内布防你可记得?包好伤口便拿纸笔画下,呈给单于。”
  江凝闻言,痛苦之色再次显现在脸上:“他们……他们有一批援军到了,更新加强了布防,我逃出之前,好像正在商议设伏……”
  江颜脸上的笑容消散了:“援军?预备在哪里设伏?”
  “没听清楚。” 江凝抬起头,“娘,以我之见,今晚不宜攻城,汉军狡诈得很,万一落入圈套,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我觉得,扈城驻军倒是可以一用。”
  吃过几次阴招的亏,老单于对汉军的“狡诈”深以为然,当晚便采纳了“留汉归来”的儿子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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