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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传-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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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掀起眼皮,半晌,才道:“好。”
知道他在想什么,黎袂便道:“虽然之前走的那些人现在也在准备建立门派了,但他们毕竟人少,还不是魔教的对手,你也别太替十九担心了,他会是一个好教主的。”
余烬什么也没说。
黎袂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叹道:“你又瘦了。”
“无碍。”
黎袂轻轻呵出一口气,突然道:“我宁肯你那时就一直那么睡下去,不要醒来了。如果你不醒来,便也不会有这些忧愁。”
余烬微微阖着双目,听见这话,竟罕见的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便令整张脸都柔和起来了。
黎袂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你……”
“如果我不醒来,这偌大的魔教便要你一个管。”
他说得慢慢悠悠,低沉而温柔。
胸口一酸,黎袂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要哭哭啼啼的。
但的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是余烬第一次“为了他”。
余烬这半辈子做了很多事,其中一大半都是背离他本来意愿的,是为了乔楚河,为了叶泊舟,为了聂不渡,为了易怀之,却唯独这一件事,是为了他黎袂。
因为怕他一个人承担不过来,便逼迫自己从悠长无忧的梦中醒来。
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算是他头一次提点自己在他心中也占有一席之地,这比任何情话都叫人动容,黎袂甚至想,有余烬这么一句,便是要自己为他去死,那也是值得了。
十九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过余烬了。
而现在,余烬就站在他面前,他突然就有些恍惚。
不过一个多月,怎么搁在这人身上就是这么大的变化。
脸色越来越苍白,人也越来越清减。一身柔滑的黑色丝袍,本应是再合身不过的,现在却显得有些宽松了。只有那一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深邃幽静,让人读不懂其中的情绪。
他禁不住的感到痛楚。
就算现在他都能想起来十几年前的那一天,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种震撼的感觉。
怎么现如今,那个神祗一般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定了定神,他单膝跪地:“参见教主!”
余烬抬了抬手。
黎袂看了余烬一眼,余烬微微一点头。
黎袂便对十九说了打算让他尽快就任教主的事情。
十九一愣,脸色瞬间就变了:“教主……您怎么了吗!”
他在害怕。
黎袂笑了,耐心向他解释:“教主好好的,只是他身体一直都很不好,如今需要好好静养,便不再适合管理魔教。”
十九顿时松了一口气,看向余烬,余烬幽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突然有些脸热,立马挺直了身子:“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教主的!”
余烬没说什么。
但只那一眼,就足够十九用命去守护魔教。
接下来的几天,是余烬亲自教十九实际中的问题。
和温和的黎袂不同,余烬话很少,必要时说得言简意赅,不必要时就基本不说话,而且脸上也没有过笑容。但十九依然觉得,这是他这些年里最快乐的日子。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只要微微靠近就能呼吸到他的气息,感受到他的存在,便悄然绯红了脸颊。
也许是药汤喝多了,那人的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让人安心又沉迷。
有一次,自己在研究账本的时候偶然抬头,惊讶的发现那人已经撑着下巴睡着了,雪白的发丝垂下来几缕,衬得眉眼好看的不得了。
他顿时觉得心跳有些偏快,像做贼一样的凑过去,凝视他的睡颜。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他轻轻的抽了一口气,抖着胆子捻起他的一缕发丝,颤着嘴唇吻了一吻。
为了你,我甘愿做任何事,我甘愿去死。
他在心底虔诚而庄重的说着。
而余烬,依旧睡的很沉。
半个月后,到了十九上任的日子。
魔教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就剩一百多人了。
但仪式该有的步骤黎袂一步也没打算删减。
尽管现在的魔教前所未有的落魄,却也曾经辉煌过,总还要留有最后的骄傲。
余烬当然也不反对。
选了一个好日子,仪式就开始筹备了。
奈何这天天公不作美,始终阴沉沉的,风拂过脸颊,还夹着冰冷的雨滴,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的灰蒙蒙。
一百多个人,规规整整的站在路的两头,阴沉的天色并不能抹去他们眼底的喜悦。
所有人都觉得,危机已经过去了,尽管现在的魔教状况很不好,但从这一刻起,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他们坚信着,眼底便浮现起了希冀的光亮。
余烬站在高台之上,穿着正式而华美的黑袍,用红色的流苏和丝带装饰,长发用一顶精致的发冠束起来,流转的眸光扫过,风华绝代一如当年。
他静静的注视着台下,十九正一步步的朝他走来。
少年微微抿着嘴唇,脊背挺直,肩膀还有些单薄,却透出说不出的倔强。
黎袂在一旁看着,不禁想起十几年前,那时候的余烬,是不是也曾流露过这样的神色?
记不太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我应该是不能断更的……请叫我冯·李泽言hhhh
第114章 第一百零五章 魔教的终结
十九挺直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台阶。他目不斜视,眼神坚定,直直地望向台上的那一个人。
那是他此生都要追随的人。
余烬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黎袂和莫渊对视了一眼,均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太过复杂,饱含着欣慰、哀伤、无奈、解脱……太多的心情,就为着这一刻。那个未到中年就已满头白发的人,那个从来没睡过一夜好觉的人,那个几乎不会笑的人,终于可以歇歇了。
十九一步步迈上台阶。
从今往后,他便要接替魔教教主的位置,苦和累再也不能轻易出口,也要习惯失去,纵使没有人站在身后也要挺直脊背不可低头。
他心中没有一丝后悔和惶然。
一百多人都注视着他,而他的眼睛只看向余烬。
终于,他站到了余烬的面前,和他一模一样的高度。
余烬俯身取过架在一边的旷世剑,亲手递给他,说得缓慢:“这把剑是曾经魔教第一代教主解无风的佩剑,后来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本座手里,现在本座把它交付与你,从今往后,你便是魔教的新一任教主!”
十九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他行了个礼,双手接过,感觉到手中剑的分量,好像在忽然之间就背负起了什么东西。这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觉。
他反手拔剑,银光乍现,炫目无比。
余烬冷冽的眼神一扫,底下百人齐呼:“参见教主!参见教主!参见教主!”
十九扫视过所有人,微微一点头:“起!”
他没有发现,在他接过这把天下第一的旷世剑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变了,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众人安静下来,余烬正要开口,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里是望碑山,魔教的后山,是魔教举行各种仪式的地方,按理说不应当有外人能进得来。
听声音是从魔教大门口传来的,而且,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其中不乏兵器碰撞的声音。
余烬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黎袂和莫渊也在下一个瞬间听见了那声音,几乎是同时,手中的剑便都已出鞘。
其他弟子先是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已经下意识的跟着亮出了武器。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嘈杂。
不多时,无数个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几乎所有魔教弟子都僵在了原地!
十九也是立马变脸色,他看向余烬,余烬依旧长身玉立,眸光幽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认识的。
他们曾是白道弟子,后来被魔教收服,再后来又被遣离魔教。
而现在,他们鱼贯而入,手里举着武器,来者不善。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曾经神府的人,和其他江湖人。
余烬眸光流转,扫过来的每一个人,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顿了片刻。
那人同样也正在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刻,谁都没在彼此眼中看见多余的情绪。
莫渊先一步上前,手里握着长剑,冷声质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打头的是一个神府的杀手,闻言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做你们曾经做过的事。”
放眼望去,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是中高手,其中一大半还都练过余烬亲自编写的威力无穷的《无罪功》。
其实根本不必问,任何人看这阵仗都已经能明白了。
所有白道中人都来了,杀意隔着十里都能感受得到,还能是干什么?
十九提剑就要下台过去,却突然,一把泛着霜华的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回头,余烬提着剑从他身边经过上前,擦肩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余烬。
余烬的背影坚决不容反抗。
十九握着剑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
余烬背对着他,一步步下台,来到白道众人面前,微微眯起眼睛。
所有人都不禁后退了一步。
黎袂和莫渊想过去挡在他前面,却被他身上散发的近乎有形的气势逼了回来。
空气突然就静了下来。
是余烬身后的魔教弟子,还是他眼前的白道众人,竟都没有人敢开口。
“报仇?”
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沙哑。
因为太过死寂,这句话便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半晌,才有人不怕死地开口:“你都已经知道了,还不束手就擒!”
许是因为有人开了头,紧接着边也有人跟着叫嚣:“没错!余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了起来。
“我等定然要拆了魔教!”“杀我师父灭我门派,罪大恶极还不知悔改!”“杀了他!”“杀了他!为我们的门派报仇!”
每个人都撕心裂肺的喊着,或是因为怒意,或是因为仇恨,或是单纯的兴奋。
余烬这两个字,这么多年就像一颗刺深深的扎在他们的心里。
他做着别人做不到的事,化不可能为可能,在整个江湖掀起不尽血雨腥风,脚踩万人枯骨,站在没有人能够触及的位置俯视众生。
有人恨他,是因为血海深仇。
有人恨他,是因为满心嫉妒。
有人恨他,是因为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理由或多或少,恨意却只增不减,每一个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黎袂和莫渊已经站到了余烬的面前,手里举剑,时刻准备动手。
而所有的魔教弟子也都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气氛拔剑弩张。
余烬的视线掠过每一个人的脸,有风吹过,衣袂翻飞。他的脸上,是说不清的漠然和悲悯。
这一场,魔教没有胜算。
这一场,白道损失惨重,也几乎覆没。
这一场,是江湖历史中最为人铭记的时刻。
所有白道联合起来围剿魔教,和百年前的那一战何其相似。
而最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余烬,终于死了。
死于万剑穿心。
江湖历史记载,这年这日,魔教全部覆灭,无人生还。
暮色四合,黄昏已至。残阳穿破云层挥洒在大地上,有晚风轻轻吹过。
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空旷的山顶,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地面上,有完整的,有残破的,还有已经面目全非了的。
殷红的血汇流成河,又缓慢渗入泥土。
各种各样的武器凌乱地丢弃在各种地方。
不到一百个人还能保持站立,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的人只有靠剑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清楚的知道,魔教,从今后便是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世上。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死寂。
“嘭!”
有人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了地上,有鲜血自口中涌出。
这一声响,在一片死寂中分外清晰。
有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出来。
哭声蔓延开来,在这浸泡在血的黄昏中显得分外悲凉。
良久,有人发出哑的像是锈铁的声音。
“走吧。”
陆陆续续的,活着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最后一抹斜阳渐渐消失,无边夜色开始降临。
成堆的尸体中,有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那人的身体被压在几具尸体之下,连脸都没有露出来,唯独那一片袖子,尽管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却也依稀能看得出来,那原本的,天青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完结
第115章 番外:易怀之自述
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年之后,我还会再次见到他。
那个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一瞬间,我禁不住的有些恍惚。
他变了一些,人更削瘦了,轮廓也更加成熟,身上的气势比以前强烈太多,却到底还是那个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
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似恍惚,似悲悯,似深沉,似忧郁。
复杂得我看不懂他的情绪。
就在这随意的一条街,就那么随意一瞥,我便僵在了原地。
只对视了一眼,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宇儿拽我我才反应过来,赶忙拔开目光逃离那里。
我没有回头。我害怕再陷入他深邃的目光,更不敢想象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突然就有些狼狈的感觉。
但在孩子面前,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总不至于向后代细细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荒唐事。
“爹,那个人在看您啊!”
“别管了。”
“刚刚那人您认识?”
“不认识,只是长得像一个故人罢了。”
我尽可能的平静地道。
而那一晚,我却失眠了。
夜色浓郁,我却睡意全无,妻子就躺在身边,我却满脑子都是白天见到的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恍然间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过岁月分割,也没有过爱与恨的交缠。
我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来,一路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面的中年男人也直直的看着我,明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却沾满了岁月的气息,再也不会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今日,被那人看见的,便是这么一个人。
想着,我不禁在心底轻声问与我四目相对的人,为何你看起来那么难过?
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往事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见夜还漫长,而自己又没有半分睡意,便叹息一声,任他翻涌。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些我以为已经开始模糊的旧事,此时却连细节都清晰得刺目。
就比如,我现在还能记得初见时他穿的什么衣服,衣服上有着怎样的花纹。
如果还能回到过去,我拼尽全力都会制止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踏入万花楼。
便不会有那惊鸿一眼。
月白的衣,墨色的发,极尽完美的脸,深邃的眼。
他大步穿过人群,带着一身的沉默。
最让我移不开视线的,便是这一身的沉默。
从来没有在被人身上见过的,几乎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沉默又哀痛,悲悯又淡漠。
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好像有着世人都不可知的过往。
我只觉自己当时满心都是赞叹。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连他开口,那声音都是我从未听过的低沉悦耳。
但当时情况特殊,等第二天早上我打算去拜会一下的时候,万花楼里却是一片混乱。
我拉住一个下人询问。
才得知他竟然带着一个叫小桃花的姑娘跑了。
我对万花楼比较熟悉,没事的时候总会来听听小曲看看好看的姑娘,因此对每一个姑娘的来历都非常清楚,也就对他这一举动感到分外惊讶。
难道小桃花竟是他心爱之人?
但昨日我见到他时,他看她的眼神却根本不像是一个动了情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突然就很想见他,知道再晚一会可能就见不到了,于是立即上车去城门口。
果然,我再一次见到了他。
这一次,我在车里,他在车外,他依旧看不见我的模样,而我却将他的所有尽收眼底。
在那之前,我从未喜爱过男子,而在那个时候,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有一日为他着了魔。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的欣赏,像对任何一个值得欣赏的人一样。
所以,我也没有多做纠缠,不过倒有一个意外收获。
我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叶一川。
夜光沉千岭,寒星动一川,余烬,你说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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