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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夜雨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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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蝉只是听着,并未答话。
燕无痕忍不住便又轻声问道:“我看得出来你们兄妹心中另有打算,想必会在此分手吧。打算去哪呢?”
苏雨蝉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哥哥还没决定。而且他的病还没痊愈,总要等他病好了再说。”
犹豫了一会儿后,苏雨蝉又迟疑地问道:“那个,我知道外面关于我哥哥的传闻都不太好,萧大哥似乎也并不喜欢我哥哥呢?”
燕无痕展颜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虽说人世多谣诼,即便欧阳刻意为你哥哥引见诸人,方子皇尚且心存鄙薄。但萧潜和我们与你兄妹相处这些日子,哪里还会为流言所惑,你未免也太看轻萧潜了。”
苏雨蝉却依旧固执,摇着头说道:“可是我每次看萧大哥给我哥诊脉时,似乎总有不悦之色呢。”
燕无痕又一笑,说道:“这便是你不了解萧潜的缘故了。萧潜是钟掌门亲封的’神来之指,判人生死’,你哥哥初时的风寒之症在他手下原本是不值一提的。然而一路走来,你哥哥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定是不遵从萧潜医嘱的缘故。萧潜他宅心仁厚,生平最见不得别人糟践自己的身体,所以每次见你哥哥才有不平之色。但萧潜无论医德还是医术,始终都是个很好的大夫,不会故意就此随意医治你哥哥的。”
苏雨蝉似有所悟,然而仍旧有些懵懂,又喃喃说道:“可是我并不曾见到哥哥不遵萧大哥嘱咐呢。”
燕无痕见她照顾兄长起居有条不紊,老练地全然不似十八玖岁的小姑娘,此时见她懵懂可爱的模样,才知道她不过是常年照顾兄长,久病成医而已,于世事人情还并不十分透彻,便说道:“你哥哥一路上故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故意早上迟迟不起床开门,不过是为了免让你担心。但夜里的时候恐怕也经常像这样殚精竭虑,迟迟不肯安歇吧。萧潜一路都和他一间客房,自然一切看在眼里,然而却始终劝不了他,又体谅他顾虑你,或是他二人自有约定,因此也不肯和你道明。”
苏雨蝉听了才恍然大悟,心中无比感动,不禁落下泪来,样子十分可怜。燕无痕见了非常心疼,自悔失言,伸手要为她拭去泪水,说道:“所以你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和秘密呢?”
然而苏雨蝉却始终是个异常坚强的女孩子,自己抹去泪水,又将话题引向别处,笑道:“对了燕大哥,在山脚下的时候你为什么想要去那家路家客栈,害得我哥哥也莫名其妙地竟然拿已经定好的别家客栈的三间上房去和人换,人家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哥哥冥顽痴傻,为此我讨厌了你一整个晚上呢!你和那家姓路的老板很熟么?”
燕无痕一愣,问道:“姓路的老板?”
苏雨蝉说道:“对啊,不然怎么叫路家客栈。看他们门面就知道不过是家普普通通的客栈而已,哪能和我哥定的那家客栈相提并论,如果你不是和老板很熟,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家客栈?”
燕无痕苦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误解了。我在外漂泊已快有七年了,当时见到那个名字只想着路家路家,路人之家,因此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燕无痕借着月色低头看苏雨蝉,秀气的脸庞上还依稀有些泪痕,心中暗自纳罕,欧阳当夜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然而自己却始终未曾回答,如今却缘何如此轻易地对这样一个瘦弱文静的女孩子脱口而出了呢?
苏雨蝉却全无察觉,心中只是想道:“是了,我和哥哥没有了家也有七年了吧,哥哥一定是和燕大哥一样想家想父亲了吧。”不知不觉便又流下泪来。
燕无痕素来明心慧觑,善能体察人心,猜想苏雨蝉兄妹身世至今成谜,今日看她如此凄楚,家庭必是有过凄凉的遭遇,心中十分怜悯,然而却也可厌这对兄妹未免过分坚强,从不肯与人诉说。
而苏雨蝉心中却暗暗为自己今晚竟连续两次在燕无痕面前落泪感到十分可耻,便悄悄拭去了眼泪,说道:“明天重阳节,正好可以登高思念亲人呢,燕大哥你也不用太难过。”
燕无痕却说道:“不了,明天我便不去了。”
苏雨蝉感到十分诧异,燕无痕便又说道:“我不太喜欢王维写重阳的诗句。”
苏雨蝉心中默念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古诗,只觉诗句质朴,感情真切,读起来分外亲切,心想:“各人对事物的喜好自然有所不同,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人人喜好的事物呢?便是欧阳大哥这样的人品,背后只怕也免不了小人讥评。只是就因为一首诗,燕大哥便如此拒绝欧阳大哥,未免也很任性。”
时下夜深人静,两人断断续续地说些话,偶尔杂陈些虫鸣风声。燕无痕偶一回头,瞥见苏雨蝉一双眸子亮如秋水,如同星星一般闪烁着光芒,分外美丽。
苏雨蝉见燕无痕望着自己出神,乌黑的眼珠一转,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睫毛不知何时已沾满了露水,便兴奋地叫道:“呀!我的睫毛上沾了好多露水呢!”说着便努力地眨巴着眼睛想要露水自己滴落下来。
燕无痕见了觉得十分亲近,便柔声说道:“露气湿重,太晚了恐易着凉,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苏雨蝉却不闻不动,依旧坐着眨巴眼睛,睫毛上的露水终于凝在一起滴了下来。苏雨蝉又抬头仔细一看,只见一些松针上也已经凝结了许多露水,圆润如珠,淡淡的月光照在上面,美丽可亲。便鼓起嘴巴用力将它们吹落,却不想正落在了自己鼻尖上,凉气浸透,十分舒适可人。
苏雨蝉用手指轻轻点一下自己的鼻尖,沾了些露水又点在燕无痕的鼻尖上,问道:“是不是很清凉,很舒服?”
燕无痕见她今夜时而忧愁伤感,时而可爱无邪,心中怜爱之情骤增,笑着说道:“是呢,原来夜里的露水竟是如此可爱。”说着却用手摇动苏雨蝉头上的一片松针,上面的露水便簌簌而下,纷纷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
苏雨蝉猝不及防,娇嗔着伸手便要打他。燕无痕捉住苏雨蝉的手腕,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是想去看树梢的风景么,我带你去看。”
苏雨蝉见他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而深情,不由得一愣,痴痴地说不出话来,却不由自主,呆呆地用力点了下头。
燕无痕一笑,轻轻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点,便升到树梢,站在一枝瘦弱的枝杪上不住地轻轻晃动。
苏雨蝉闭上眼睛,只觉身体飘飘然随风摇动如同在云里天上,十分享受,说道:“原来站在树杪上真的这么好玩,难怪你有这种习惯呢。”
燕无痕笑而不语,苏雨蝉似乎又想到什么,猛地一动,睁开眼睛十分欢脱地叫道:“燕大哥你教我轻功吧!”
燕无痕猝不及防,苏雨蝉话未说完他便身子一斜,早已失去平衡,从树梢上坠了下去。幸而那棵松树十分繁华高大,燕无痕在空中及时反应,借着树枝稳住身形,抱着苏雨蝉稳稳地飘了下来。
苏雨蝉从燕无痕怀里跳出来,非常不好意思,低着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燕无痕说道:“你想学,我便教你。但今夜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苏雨蝉进了房门,正要掩门的时候才记起身上还穿着燕无痕厚重的披风,心中十分惭愧,担心燕无痕今夜不知受了多少冻。便解下披风略一折好递还给燕无痕,说道:“燕大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燕无痕接过披风,应了一声好。苏雨蝉便要掩门,突然却又停下问道:“明天重阳你若不去登高的话,后天也要和欧阳大哥他们一起回洞庭山了么?”
燕无痕一愣,少顷便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不了,昨天比剑时我看到几位京城的故识,打算进京拜访一下。你放心,我并不着急要走,可以先留几天教你些轻功的,快去睡吧。”
苏雨蝉闻言心下一喜,红着脸,低着头,却仍然难掩嘴角的笑意,怯怯地关门去了。燕无痕只等到见她熄了烛火,这才转身一个起落飘到自己住的院落里去了。
第二天重阳,少君等人已约好登山望远,叶、方、宗众人纷纷跟随。然而燕无痕果然不曾一同前去,苏雨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少君便和众人邀请钟先生一同前去,钟先生却说:“如今我已老了,天下已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我去了你们反而拘束倒不好了。”
少君等人便不再坚持,钟先生又问少君道:“燕小友呢,怎么也不去么?这两日我见他协从你调度人手都十分妥当,全不似平日那般轻浮,真是出我意料。”
少君只答说燕无痕昨夜休息甚晚,今日困顿难行,便挑了些童子侍从,携着各种器具前往落雁峰一登绝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夜雨是线下完稿日更贴文的,这周本来想开一个新的短篇小说集的。
但是!!!逛原创区论坛的时候发现古意茶坊里有一个原创诗词接龙……
所以,,,一不小心迷上了联诗😂;
但可能是帖子有点久,联诗的频率不怎么高了,大家有兴趣的也去玩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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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连声律(下)
连声律(下)——玉箫传意,连声律携侣同游
且说九月初几重阳日,少君等人挑了些童子侍从,携着各种器具前往落雁峰一登绝顶。
华山三峰却立,翠崖丹谷。那南、西、北三峰中,其极顶便是这南峰中的落雁峰了,因传说大雁常在此处落脚歇息而得名。
苏雨蝉一介女流,又不过只懂些浅显的防身功夫,虽然有哥哥少君等人在一旁扶持,却依旧感到十分吃力,心中想道:“昨夜燕大哥总该先教我些基本的轻身功夫才好。”
除却苏雨蝉,那些跟随的童子侍从也颇感力不从心。少君心中不忍,便也少不得加以扶持。因此一行人虽大多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脚程却并不十分快速。然而少君潇洒多情,十分喜欢这种漫步山道与众人谈笑的感觉。众人被他感染,也渐渐不觉得痛苦劳累了,气氛欢乐融融。
苏雨蝉想起平日里就属燕无痕话最多,又总是知道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想道如果他此时也在,不知道该有多有趣呢,心里十分可惜。
一番跋涉过后,大约正午时分众人终于登上峰顶,顿觉仿临天界,若履浮云,天幕伸手可触。举目环视,只见天地开阔,群山拜倒。黄河渭水,细若丝缕,顿失滔滔。漠漠平原,展若布帛,更无辽阔。
苏雨蝉立时想起宋时寇准七岁所作的“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的诗来,简单却不失浪漫。
然而,这一方宇宙虽然辽阔高远,但她却念及哥哥一路上心思郁结,便觉得人生天地间,何其渺弱无力,何苦执着些伤感之事,抛开过去的沉痛好好生活岂非更好。
再观其他诸人,果然毕竟是男儿意气,个个逸兴遄飞,姿态豪迈,苏雨蝉心中突生的伤感更加难以言说了。
众人忍不住纷纷引颈长啸一番,宗子羡却始终十分拘礼谨慎。众人见了便打趣他,宗子羡笑答道:“恐惊天上人。”众人听了更是哈哈大笑。
方子皇兴致高昂,竟抽出双剑舞了起来。只见剑光四处翻飞,密不透风,剑势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苏雨蝉虽然看不出精妙之处,却也觉得他舞得神采飘逸,煞是好看,心想:若只在此时看他舞剑,其流畅潇洒,倒真教人看不出来他与宗子羡师兄弟二人曾在初六夜里遭人行刺,被伤了手臂呢。
方子皇一套剑法施展完毕,众人叹为观止。
少君赞道:“久闻方兄天赋异常,双剑剑法不同寻常,可各自施展两路不同剑法,今日一见,果然妙绝。”
方子皇因伤故,初七未能出手较量宫田诚,心中郁积,今日饱览华山高峻雄伟,一套剑法施展地酣畅淋漓,痛快了许多。又听众人由衷称赞,心里十分高兴。
然而叶慕华作为主人一方,至今仍未探查到刺客的丝毫踪迹,内心感到无比惭愧,便又问及此事。
方子皇摇头说道:“虽然对方也是用的一柄短刃,然而绝非蓝庭煜。他那短刃更加凶险锋利,隐约闪着幽幽的蓝光,十分鬼魅,并且招招致命。蓝庭煜为人虽然孤僻,然而也未见得如此狠辣,更何况武当与蓝家也素无冤仇。”
叶慕华却叹道:“然而蓝庭煜在盟会前出现在华山和宫田诚比剑始终是未解之谜,况且放眼天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施展短刃的高手来。对手武功如此之高,想必定非无名之辈。”
少君却笑道:“原是房间内空间过于狭小,方兄和宗兄两人的三柄长剑不但施展不开,只怕还要互相妨碍。更何况对手占尽先机,又得了兵刃上的便宜,因此也未必见得对方武功有多高明,名气有多大,怕不过是些无名的宵小刺客罢了。”
然而叶慕华心中却始终存疑,方才见方子皇那一手双剑绝技何等精妙,心想虽然少君所言十分在理,然而对方若是等闲无名之辈,只怕也绝不能刺伤方、宗二人。就像是宫田诚与楚剑辞比剑之际,虽然腰间有被竹片造成的些许小伤,却也须得楚剑辞这般顶尖的剑术高手才可取胜。
楚剑辞虽然鄙视蓝庭煜剑道入了歧途,然而却又十分钦佩他学剑的毅力诚心,因此也说道:“蓝庭煜与宫田诚对剑道都十分执着,世上只怕还没有什么事能够阻挡他们寻求一个好的对手来探索更深的剑法奥妙。因此,尽管他们俩之间的决斗看似不可能,然而他们自然有非常的手段来解决逾越这些障碍,并不算难解之谜。至于他们选在盟会前,想来只是为了避开天下人的耳目,避免成为世人谈资罢了。想必决斗一了,蓝庭煜便早已离开华山了。”
叶慕华听众人均是如此意见,便不再说些什么,然而心中总是感到可耻,不能释怀。
苏雨蝉方才心绪悲伤,此刻又见他们纠结于方、宗二人的伤臂之仇和华山的戒备不严之耻,心中不快,十分痛恨。她看一眼哥哥,虽然神情淡漠,并不在意此事,然而眼神依旧凝重,知道他心中仍在暗自纠结自己的仇恨,因此心情变得更加伤感。
宗子羡的父亲宗谷辰号称大内第一高手,同时精通大小两种擒拿手法,此次护卫顾太傅来华山也是他亲自压阵,因此宗子羡得与父亲相处数日。
但他自幼被送到武当学艺,一年不过回得几次,此次见了父亲,反倒更思念起家中母亲了,便悄悄独自在一旁和一个童子温起酒来。
渐渐酒香四溢,众人才发现宗子羡不知何时已独自酌起酒来,又纷纷取笑打趣。
宗子羡意兴萧索,姿容憔悴,说道:“人性果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我这两日见了父亲反而变得愈加思念,倒不如索性不见,也不至于引起这般强烈的念头,让诸位见笑了。”
萧潜回想起自己距上次和二老相聚已有三年了,然而他被情感纠结,编纂药典之事也至今尚未大成,竟是不敢回京师探望双亲。
他虽然时常思念心切,意志动摇,但一想到家中尚有弟弟萧渊和弟妹照顾,又自觉安心许多,因此誓要解开心结或者著成典籍之后才肯回家。此时见了宗子羡真情流露,他心里十分感动,便盘膝坐下与宗子羡共饮。
其他众人也纷纷坐下饮酒谈笑。
少君深情而又洒脱,心中虽也十分想念妻子,然而每每念起却觉得幸福甜蜜无比,竟无哀伤之情。苏雨蝉心中羡慕非常,只渴望哥哥能如少君这般潇洒,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少君见众人酒兴盎然,便自请为众人演奏古琴。
随行童子侍从中有上次便随行登高的,也有一些是新挑的。他们听上次随行的同伴将少君的人品乐技称赞得天花乱坠,心里自然十分向往羡慕,此刻见少君要演奏音乐便凝神聆听,竟忘了煮酒服侍。幸而众人都听得十分入神,都不曾在意到此事。
少君此时心情明快,一曲终了,众人均受感染,宗子羡、萧潜心里宽慰许多,苏雨蝉也觉得自己刚才过分悲伤倒是有些矫情做作了。
众人纷纷请再奏一曲,而少君一曲弹毕,兴致抒发,自觉再强弹一曲反落了下乘。他正要婉拒时,忽听得一阵箫声,婉转低沉。
少君不觉想起自己远行之时的情景。
秋风乍起,拥雪夫人看着窗外的一片黄叶随风飘落,不禁伤感万分,念道:“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憭栗兮。。。。。。”
少君见了心里怜爱,便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妻子,答诗则是“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
拥雪夫人心中感动,答诗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少君则又答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想及此处,少君便猛然顾念起如今距与拥雪夫人分别之日已将近一月,此间事已了了,可自己却仍身在华山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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