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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琴记-萧九凉-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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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黄飞云寻他来散步,说是一大早薄肃不知所踪,气煞他也。又道他跟着戴家小子出过京后,愈发不着边际。年岁上去了,徒儿倒是一点儿也不孝敬。
    裴云惜觉得黄飞云也像方摒一般爱说道,但却和蔼不少。
    “那戴洺洲戴公子,时常与薄公子出城吗?”
    “他们年轻人厮混,爱走动是常事,去临安山高水长的却是头一遭。莫说皇后娘娘,我也是放心不下。”黄飞云叹道,“何况此番回京,我倒是听说戴家小子惹了红尘债,恋上了商贾之女。他家二小子写信来告发,气得戴侍郎头风病犯了。”
    裴云惜一僵,知他说的什么,问道:“然后呢,前辈?”
    “我与戴侍郎交情不错,时常去他府上坐坐,这回呀,倒是肃儿出了力,是他将戴家小子拉回京里,劝他莫要犯傻了。”黄飞云浑然不觉裴云惜的僵直,又道,“戴侍郎人虽清廉,但极看重门第,戴家小子原本与肃儿的胞妹有过结亲之意,肃儿自然是为着妹妹的终身大事着想。”
    “戴公子回京……是薄公子的主意?”裴云惜的声音微微发抖。
    黄飞云答:“自然。”
    午时,黄飞云想留裴云惜吃饭,被他婉拒了。
    回小院时没撑伞,裴云惜冷得连十指都无法弯曲,他失魂落魄地推开了房门,却见里头坐着一人。
    “云惜。”那人倏地起身,周身绷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裴云惜一怔,讶然,“你、你怎么……?”
    “我已在此地等候你半日了,云惜。”薄肃暗暗紧扣着身侧的衣角,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慌张,甚至是僵硬,“今日我必要将话与你说清楚。”
    “什么话?”裴云惜无可恋恋地望着他。
    然而薄肃欲言又止,神情鲜有的纠结困顿,他不住地负手踱步,在屋中数次来回,裴云惜愣愣地看着他,想知道他想作何。
    薄肃从未向任何人坦露过他的真心,这对他是登天的艰难,然而今日他既已至此,何不搁下自己的猜度和顾虑,统统将话说出来,那或许会使他释然。
    “我……我怕是必须将一些烦扰我多时的疑虑与想法告知于你,云惜。”薄肃猛地一转身,情绪高涨地看着裴云惜。
    裴云惜看着他,不说话。
    “我得承认,初次见你时,已被你的琴技与气质吸引,那是我,”薄肃搜肠刮肚地形容着,“我绝无仅有的欣赏,对你,虽然你生于商贾之家,身份低微,但却拥有许多高门之士少有的琴修……”
    哗啦,一堆细针插入了裴云惜的心口。
    “若我能将你拥为寻常知音,怕我亦不会如此烦恼,愈是多见你一分,便愈是爱怜你的为人……”薄肃说着说着,一拳砸在桌上,吓得裴云惜一抖,“我明知不日会回京,却仍是对你投注情意。那夜酒醉,我与你共枕,你迷蒙娇憨,亦使我无法自拔。即便你我身世背景云泥之别,却挡不住我对你的爱惜之意。从未有人走入我的心间,你是第一个,云惜!”
    他说罢,急喘几声,这怕是他少有的长篇大论。薄肃为自己的英勇而赞叹。
    裴云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好似蒙着一层薄雾,“薄公子,你说完了?”
    薄肃愣了,点点头。
    裴云惜露出一丝无措的微笑,微微垂首,道:“或许,我该说荣幸之至,竟能得薄公子赏识。然而后头的话,其实不说也罢,不是吗?”
    “那是我的肺腑之言。”薄肃愕然,随即强调。
    “既对我有爱怜之意,何必几番提醒身份之别?这爱,怕是多不过怜吧!薄公子想必挣扎许久,若对我这等商贾之子低声下气,怕是极伤颜面的事,今日何必勉强自己?”裴云惜说着说着,泪雾朦胧,“还请薄公子安心,我并无攀附之意,亦多谢公子的欣赏之情。”
    屋中霎间寂静,半晌,薄肃才道:“这便是你的答复?对我,毫无情意?”
    裴云惜冷笑一声,道:“薄公子怎敢谈情意二字呢?你的情值钱,怕是我大哥的情是不值分毫了吧!”
    “你大哥?”
    “何必佯装无知呢,薄公子,戴大人是你劝回京城的,不是吗?”
    “这,我并不否认……不过这是权宜之计,戴伯父不会放过他们的。”薄肃抿唇,神情焦躁,“他们的事,你何必插手?”
    “见我大哥饱受相思之苦,我怎不心疼?怕是薄公子不以为然,我大哥卧病在床,以泪洗面的场景,你是想象不到的……”裴云惜想,薄肃这般冷酷无情的人,怎会体恤他人的苦痛呢,“既然今日说开了,想必薄公子定是忘了自己冤枉家中老管家偷琴,将人活活气死,又逼迫他儿签下卖身契,苦力还债吧?”
    “……你在说贺管事?你怎认识他?”薄肃错愕问道。
    “这不重要吧,贺廉脱离魔爪,孤苦无依,浪迹天涯,他吃的苦,薄公子又怎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薄肃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可能贵人多忘事吧,薄公子许是不知,我早前一直想避开你,自认不敢高攀,几次阴差阳错,却是令我们相知过深。”裴云惜悲哀地笑笑,“愈是深切地相知,便愈发明白薄公子是个清高自傲的高门之士,我等难以企及。今日这些话,便当作门外飘雪,落地即化吧。”
    薄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自己掏心掏肺地坦露真心后,得到的却是这样无情的拒绝?
    “此话当真,云惜?”
    “再真不过。”裴云惜侧过身去,不愿再多看薄肃一眼。
    “……”薄肃沉静片刻,了然地点点头,“怕是我的顾虑,全然没有必要。我先告辞了。”
    门被打开,风雪灌了进来,裴云惜心碎地闭起了眼。
    
    第二十一章
    
    薄肃一头扎进风雪之中,浑然不顾刺骨的寒意钻营进衣缝。
    他自以为澎湃炽热的告白,却换来对方的一句分毫不值!那双眼眸对他的探究,流露的羞怯,琴音的相契,莫非都是自己的错觉?
    薄肃呵出的白色雾气,散落在飘雪之中,他钉在原地,想,贺廉的事为何裴云惜会知晓呢?那人自愿签下的卖身契,而后又偷带着贺管事的骨灰连夜出逃,自己并未追究于他,何来逃离魔爪浪迹天涯一说?
    裴云惜怕是道听途说,误会他了!
    薄肃如此一想,为自己愤懑不平,好似受了极大冤屈,他快步走回小筑,进屋褪下披风,眉睫上仍结着霜雪,便提笔想写下辩解之词。然而十指受冻,冷得快要捏不住笔身,他写了个开头,字抖了一笔,便扯去纸张,再写一张,又歪了一道,再扯下掷于地上,再写。结果仍是不满,他不免气恼,却慢慢地停下动作,冷静下来。
    此事解释清楚又如何呢?他劝戴洺洲回京是真,他对裴云惜家世怀有芥蒂亦是真,没想到自己一番直白之言,却是暴露了自己最不堪的品性。裴云惜已婉拒了他,说什么清高如他,难以企及,自己失言,确实怪不得他讥讽自己。
    眉毛和睫羽上的雪化了,顺着脸颊侧面慢慢地滑落,好似一滴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渍,将自己方才一腔的委屈统统化开。薄肃抿着嘴将信纸拿起,对折,撕开,自知者明,他在裴云惜面前失了君子操行,实在无颜面为自己狡辩!
    屋外飞雪连天,薄肃抱起裴云惜的寄情,用锦袋装好,独自出门而去。
    待到婢女察觉他已不在万梅园,禀告了薄皇后,气得皇后额上筋络跳突,直喝水压惊。
    另一头,说来也是惨。
    当夜睡到后半夜,裴云惜浑身发烫,呻吟不止,夏梦桥听得了声儿跑来瞧他,却见他满面通红,额上冒汗。许是受凉起烧了。夏梦桥摇醒霍龄,催他去请大夫。霍龄只道皇后娘娘随行的御医怎愿替他们这等下人看病呢。夏梦桥骂他没心肝,也无法,只能洗了巾帕敷在裴云惜额头,又跑去爨间亲自熬了姜汤,喂裴云惜喝下。
    这么忙活一夜,天也亮了,裴云惜仍是高烧不退。夏梦桥打算先带裴云惜出山看病,霍龄拦不住他,只得叫来马车,把裴云惜抬到车上,送他们出万梅园。
    山间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夏梦桥搂着裴云惜,将颠落的披风重新又往上扯扯,哀叹道:“我怕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欠了你的债了,云惜。可把我折腾的……嘶冷呐……”
    裴云惜烧得迷迷糊糊,口中还胡言乱语道:“是我……高……高攀不……上……”
    “你这是要高攀谁呐?”夏梦桥无聊地接话,忽一顿,“薄公子?”
    裴云惜无力地靠在夏梦桥肩上,一副似梦似睡的模样,面色憔悴之极,夏梦桥猜他定有心事,且与昨日薄肃登门有关。说起昨日,他与霍龄起身时裴云惜已不在屋中,下人说是黄飞云喊去了。不多会儿薄肃便上门寻他,夏梦桥道他不在,薄肃说可以等,那架势仿佛要等到天塌为止。霍龄对他阿谀,他也不掷一眼,而后薄皇后传话,霍龄才与夏梦桥离开,独留下薄肃一人。
    夏梦桥寻思,薄肃定是钟情于裴云惜,看他的眼神如狼似虎,扒皮拆骨,啧啧。
    “你说说你,都病成这样,还嘴硬呢。”夏梦桥捂着他软乎乎的脸蛋,邪笑,“大傻子云惜,薄公子多好一人呐,若不是他,我爹还不肯放我呢……你除了家世没他好,哪处攀不上他?这世间黄金有价,情意无价呀,何须用这有价去量那无价?问心无愧便可嘛……”
    可惜裴云惜一句也未曾听进,顾着难受生病。回了霍府,夏梦桥请来大夫看病,抓了药,熬了汤,一口气给他灌下,呛得他眼角渗泪。
    “乖啦云惜,喝下药才能好嘛。”夏梦桥还哄他。
    此时裴云惜已清醒不少,委屈地瞪着他,虚弱道:“这药……忒苦……”
    夏梦桥唇舌反击,拿手指戳了戳他心口,问道:“有你心里苦?都叨叨一路了,你与薄公子结仇了?”
    “……”裴云惜不愿多谈,抿着唇,垂下眼帘,“没有。”
    夏梦桥也不想在他病中逼问他,遂不再多言。如此养了两日,外头的雪停了,裴云惜的病也好了。浙商会馆送来了一封信,是裴明惜的回信,说是已忙完生意,想与他一叙。裴云惜高兴起来,欲立即披衣出府。夏梦桥想陪他,怎料霍龄此时倒回府了,见他出门心中不悦,拦下他耍无赖。裴云惜便道去会馆的路他认得了,无须夏梦桥陪同。待他出府,夏梦桥将霍龄踹了一顿。
    因京城连日飘雪,街上摊贩零落,店家们差使伙计门前扫雪,一路走过,裴云惜发现似乎也就只他一人在闲逛。
    将要走到会馆门口时,他远远地望见馆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有一人立在马车的窗前,正对着马车里的人说着些什么。忽而,马车内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把那人的脸颊,那人羞赧地低头,似乎有些慌乱。不多会儿,马车走了,那人还痴痴地立在原地眺望,直至他望见了不远处的裴云惜。
    “云惜……?”
    “……大哥。”裴云惜神情肃然,稳步走去,“方才那是何人?”
    数月不见,裴明惜清瘦不少,双颊上的肉削去一层,衬得眼眸愈发明烁,裴云惜知他在京城不易,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也不是他与人厮混的理由。
    “方才是……”裴明惜说着,脸庞微红,眉梢飞扬,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大哥?”
    “是戴大人呀,哦不,我该唤他竹君。”裴明惜抑制不住笑意,又害怕裴云惜笑他痴傻,神情纠结道,“云惜,他听闻我在京城,从异地回来便先赶来看我,他道明了心意,我亦……亦信他!”
    “可是大哥——”裴云惜欲言又止。
    裴明惜拉过他,道:“前几日文惜道你来看望我们,可惜大哥事务缠身,未能好好待你。昨日回馆见了你的信,知你竟跟着霍龄他们去了万梅园,见了皇后娘娘,真乃家门之幸。快随大哥进馆,外头实在是冷了些。”
    裴云惜神色复杂,外头是冷,可大哥甘愿站在外头受冷,也要目送戴洺洲离去,可见他痴心一片。若不是当初自己的怂恿,大哥也不会来到京城,为这段情讨要结果。黄飞云的话犹在耳畔,裴云惜深知戴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这可能是一段不会开花结果的感情。
    “云惜,你是不是穿得少了,怎脸色这般差?随我进屋多披件袄子。”裴明惜牵着他,兄弟二人小别后更是亲热,“文惜这几日大门不出,刻苦温书,我就不带你去看他了,怕他又要发脾气。”
    屋内干净亮堂,裴明惜翻着柜子,抖出一件薄棉袄,硬是要替裴云惜套上。
    “大哥……大哥!”裴云惜见他神情快活,心内愈发郁结,忍不住一把扑在他怀中,委屈起来。
    他瑟瑟发抖,好得不完全的身子,又酸软起来,眼眶红了,鼻子也塞住了,呼吸间满是鼻音。裴明惜不知所因抱住他,安抚他,“云惜,云惜,怎地像小童般要哭了?想家了,还是想大哥呀?”
    裴明惜越是这样哄他,裴云惜越是难过,抽泣道:“大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轻率地怂你入京,是我的错……”
    裴明惜诧异,问道:“何意,云惜?你慢慢给大哥说来,怎了?”
    裴云惜枕在他肩头,平复下心情,才起身,眨着兔子般绯红的眼睛,道:“大哥,你与戴大人的事,戴侍郎已知晓了,是他召戴大人回京,为的是断了你们的关系。且这事是、是薄肃劝的戴大人,他们是有心要拆散你们……想你们怎可能斗得过戴家呢!如今见你们二人愈发情浓意切,若日后分隔两地,岂不是痛苦之极?”
    裴明惜吃惊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惜道:“若当初我没有自作聪明,认定两情相悦便可长长久久,那许你时间一长,便会淡忘与戴大人的情意,亦不会饱受相思之苦。”
    “云惜你……”裴明惜见他自责难当,心中轻叹,“你真傻呀,此事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关你的责任。是我自愿上京见他,能得他的真心,我已无憾。你道大哥真不知日后下场?拆散也好,分离也罢,世间难得双全法,许这便是命呀!”
    “大哥……”裴云惜讶然,他不曾想裴明惜竟想得如此通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裴明惜笑道,“趁我在京城这些时日,与他快活些,等我走后,便相忘于江湖吧,哈哈……”
    裴明惜变了,较之从前,愈发大方成熟,再也不是那个温温和和不擅言辞的裴大公子了,他或许能独挑一肩,担负起裴氏的家业了。
    裴云惜瞧他笑得轻松,巧妙地隐藏住了眼中的酸楚和心碎。
    兄弟二人沏了壶热茶,围坐在炉边,聊起了近几月的事。裴明惜讲了他在京城的生意,裴云惜说了他在万梅园的所见所闻。
    “嗯……云惜,我倒是有一问,”裴明惜道,“这薄皇后与薄公子,长得相像吗?”
    “这——”裴云惜有些不情愿道,“像的。”
    “定是美人了,薄皇后。”
    “大哥,你打听这些作何,又与我们没有干系。”裴云惜急忙想撇清这些事情。
    裴明惜道:“我在京城月余,听闻了不少薄府的事,薄家一门独有薄肃一子,宠爱甚佳,然薄公子从不曾恃宠骄矜,经常命下人施粥发粮救济穷人。他与竹君二人,还曾开办过学堂,为无钱进学馆的读书人授课。而后薄太傅不满他成日去当教书先生,便想命他进宫教授皇子,戴侍郎也不喜竹君这般,求圣上赐了官,远调临安,下放锻炼。没想到薄公子一声不响也跟着去了……”
    裴云惜瞠目结舌,他疑心这个裴明惜编造出来逗弄他的。薄肃怎可能是这样的人?他清高傲慢,目空一切,又怎会施救穷人,他不是最瞧不起低贱平民了吗?他不是最不屑与他们这种下等人打交道了吗?
    “大哥,你、你可是唬我?”裴云惜难看地笑了笑,这并不好笑。
    裴明惜真切地盯着他,道:“起初我亦是不信,谁叫你总与我说薄公子自命清高,看不起人,我见他清冷不语,还真信了你的话。若不是在酒楼说起,周遭应考的学子有许多皆是被薄公子接济过,他们还唤他一声薄先生呢。”
    “这……我、我不信……”裴云惜无措地摇摇头。
    裴明惜无奈地一笑:“方才你说是薄公子劝了竹君回京,我好似也能明白些道理了。”
    “什么道理……?”
    “戴侍郎既然能停了他们的学堂,自然也能断了我与竹君的关系。薄公子这般做,也是为我们留后路吧。”
    昨日从门外吹入的风雪的寒意似乎又吹回了裴云惜身上,在他被薄肃高傲的言语狠狠刺伤后,又有人跳出来告知他,薄肃不是这样的人,是自己误会他了。世间何来这样多的误会?难不成其实,薄肃瞧不起的人,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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