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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红尘-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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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乖,不哭啦。”方景林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语气温柔,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第二十章

    清晨来临,一缕晨光透过残破窗棂,打在逼仄小屋的地板上。

    谢留尘在自己房中打坐,左右无事,打算再度踏上观沧海,重拾之前的每日练剑,却被一道意外的传讯打破计划。

    他微感意外,竟然是掌门亲发邀请函。

    内心踌躇,一时不知是否前去。向师姐既已知晓他的身份,掌门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掌门应该是对他有着欣赏之意的,不然不会传授《沧海剑谱》给他,不是吗?想到这里,他心中又安定不少。

    想来掌门应该是打算召见从天一阁回来的弟子盘问讯息。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在掌门面前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魔族身份,说自己那晚并未出门,也并未见到云相长老。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既不曾做过伤害门派的事情,云相长老的死也确实与他无关,又有何惧?

    至于玄思真人昨晚下的禁令,已然被他抛诸脑后了,谢留尘赌气地想着,我就偏偏不如你愿,我就偏偏要出去。

    他被清阳真人召见到主殿后的开元阁。

    开元阁为云山派阵法重地,一般弟子不可随意出入。谢留尘甚至想过如果魔尊真的被囚禁在云山中,此地可能性最大。但开元阁机关阵法尤为严密,他向来不敢随意进入探查,也只好将计划搁置多时。

    沿着主殿侧边石板小径一路蜿蜒而入,进入一处光线暗淡的阁楼,放目处是一片散发着莹蓝光芒的法阵,铺满整个开元阁,耳边机括之声不绝回响。

    清阳真人站在其中一处法阵前,负手而立。

    谢留尘对着清阳真人的背影行了一礼:“弟子见过掌门。”

    清阳真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淡淡,谢留尘心底无由来乱跳一下。

    “嗯。若我没记错,你这次是初次下山,本次秘境之途有何意外收获?”威严之声在空寂阁楼中回荡,与机括声共鸣。

    谢留尘拱手道:“弟子在秘境中对剑意的领悟已经进步许多,招式练得熟了,出手也越加有把握。”

    “我传授与你的《沧海剑谱》可有修行?”

    “多谢掌门关爱,弟子自得到剑谱每日修行不辍,随着修行日深,愈加领会到剑谱中所载剑诀之精妙,也逐加感到以往修行上的粗鄙与不足。”

    谢留尘此言非虚。须知道,他自上山以来,修行的功法剑诀无非就是玄思真人扔给他的那几本入门剑谱,只记载了一些基础剑招,却远远谈不上何等精妙高深。

    也是靠他数千个日夜在观沧海上练剑,才能靠一己之力炼出剑意,直至掌门传授了《沧海剑谱》,更是助他在修途上更进一步。也因此,他心下是极为感恩的,心底甚至觉得,这位掌门比自己的师尊还要亲切些。

    清阳真人又道:“你师常年闭关,少不得要我这位掌门替他教导几番,你且上前来——”

    谢留尘依言走上前去,也站在那处法阵前。

    清阳真人指着身前法阵道:“为了验收你这段时间的收效,我便就地开设一个法阵令你进入其中亲身历练吧。希望你确实有所进步,而不只是用来搪塞我这个老人家的说辞。”

    谢留尘感到十分诧异,掌门召唤他竟然是为了验收他这个月的进展?

    原来掌门也会管弟子修为进展的吗?

    这是属于初次下山的弟子才有的待遇吗?

    为何方景林等人未曾向他透露过。

    清阳真人冷声道:“还在犹豫什么?进去吧。”

    谢留尘原地踌躇,欲言又止:“掌门,为何弟子从未听过门中有由掌门考校弟子修为之事。”

    清阳真人负手哂道:“你是不信我?还是在害怕什么?”

    谢留尘急忙退后一步:“弟子不敢。”

    清阳真人道:“那还不去?更待何时?”

    谢留尘情知不能推脱,方缓步上前,走进身前法阵。

    清阳真人挥手掐一阵法,口中默念咒语,其身前平地上顿生幽幽魅光,法阵中缓缓开启一处小口,清阳真人道:“进去吧。放心,里面危机比之紫渊秘境不相上下,对你而言不算过分危险。”

    谢留尘应了一声是,持剑钻进法阵,身影倏忽消失当场。

    空旷长阁,阒静无声,昏暗不明中只余一声无奈叹息。

    ……

    万千光亮裹挟着一点流星向远方飞去,转眼消散,天空密不透风,无边的黑暗中唯余鼓噪的心跳昭示生命存在,这是一片与现世全然不同的幻境——法阵中的世界,有着隐匿在空中的冰冷杀意,有着透彻人心的颠倒迷离幻象,更有着对信念的反复叩问,每一下都敲击在人心最深处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前进,忘记在世间的一切,忘记自己从何处来,不知道自己该将往何方,只知道迷惘地、执着地向前追寻而去。

    原本无穷的生命力也开始与死气沉沉的幻境融为一体,变得了无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久,无边无际漫长的行走中已经消磨了他最初的斗志。就在他心态开始崩溃、已经准备放弃时,忽而一成不变的虚空幻境开始轰然崩裂,一切迷离幻象如镜花水月骤然消散,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风拂面,而是四面八方相继袭来的浓烈杀意!

    杀气炽烈,绝不容情!

    有人要杀他!

    是谁?

    幻象杀阵,能以世间诸般颠倒迷离幻象,轻易勾起人心中最脆弱不安所在,消磨阵中人生存意念,在间不容发之际伺机喷薄杀意,绞杀阵中人。

    谢留尘终于全部想起来了,是掌门唤他进阵并设下的法阵!

    掌门要杀他?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泛出血红,心中糅杂悲愤交加,只想着不顾一切冲出去责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师长,却不料越是激动,越引得杀阵快速运转,黑暗中无边的威压似无形枷锁层层逼压而来,气息不受控制地紊乱流窜,真气涣散,一阵撕裂般痛楚从内丹传来。

    不,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管掌门是蓄意杀人还是有意磨砺,他都不可能束手就擒,让自己死在这里。

    混沌昏冥中,猛然想到昨晚玄思真人所言,“少年人最忌纵情任意,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思绪越是浓厚,杀意就越是凛然,一念及此,他开始收敛心神,不顾加诸肉身与神识中的痛楚,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做,以不变应万变。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波澜不起,心自无惑。

    一时间,肆虐的杀气变得平缓,周身的呼啸声也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复归于无,真气开始慢慢回转自身,身上痛楚也逐渐消失。

    谢留尘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了。这一回,是更加具有真实感的幻境。一片绵延千里的荒漠,风沙漫天飞舞,目之所及处,只有天上一轮明日高悬,圆得像是画上去的,离地面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明明是烈阳天,身上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炎热。

    随意擦去唇边的血迹,他知道,这应该是第二关了。相比前一层铺天盖地的决绝杀意,这一层的幻象显得极其温和,甚至带了些抚慰的意味在其中。

    心道既然第一关都能从容应对,想必接下来的法阵也应该不难对付。

    孰料这相应而生的阵中阵、劫中劫,却是隐藏着更大的杀机。

    斑斑血迹,汩汩而流,四肢瘫软,神识愈趋奔溃。

    剑,已杀至极致,人,已身心俱疲。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关,只知不停挥剑、原以为闯过上一关便能解脱,便没想到下面还有一关,一关之后又是一关,竟然是无穷无尽、变化无端的往复杀阵,循环反复,一阵比一阵杀意更强烈,或是雷霆崩摧,或是烈火焚身,无一不是割裂神魂之痛。

    杀意来得太猛太快,身上到处都是被撕裂开的伤口,喷出的热血浸泡衣衫,全身狼狈到面目皆非,不见昔日模样。

    他已经顾不得调转真气疗伤了,双眼酸涩到无法闭合,手脚僵硬到无法动弹,唯有手中剑是唯一的依赖,助他在这滚滚杀气中求得喘息之机,助他对抗这漫天无边的猛烈杀意。

    来啊!杀啊!你想要我死,我偏不如你意!

    他已经不想去计较掌门的杀机了,也不想去探查自身身世了,唯余一股不愿这就么死去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才十七岁,人生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思绪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在这生死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原来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可以修仙,可以认识很多人,所以,他更不想死。

    杀意随着时间流逝竟是攻击得愈加猛烈,手中剑承受不住,剑身竟开始现出皲裂痕迹,谢留尘瞳孔骤缩,预测自己末路已至,心中一片悲凉——

    “哐!”一声,剑身断裂!

    杀意趁机排山倒海凶猛席卷而来,穿透全身筋骨血脉,谢留尘颓然倒下,眼神犹然带着不甘!

    原来死亡竟是这般滋味,原来我会是这么死的。

    与此同时,开元阁里,清阳真人口中默念顿止,一直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眼里一片古井无波。

    他伸手欲撤开身前法阵,观视阵内少年生死状况。

    谁料此时,变故陡生!

第二十一章

    未等及清阳真人有所行动,耳边忽而传来破空之声,似金石相击,流水錚摐。他心有所感,运起双手回身相抵,真气瞬间喷薄而出,措不及防之下勉力格下七成,却仍被余下三成剑意震得一阵趔趄,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去,退了三步后方站直脚步。

    来者两鬓微白,玄衣窄袖,赫然便是那常年闭关、不见踪影的玄思真人。

    清阳真人缓住脚后跟,对着这张无悲无喜的脸,顿时变了脸色——

    “你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玄思真人负手而立:“他还没死。有我在,他便不会死。”

    “你要救他?”清阳真人很快恢复常态,重拾掌门威严,“你要知道,这孩子留不得。”

    “留不留得不是由你说了算,掌门,放了他吧。”

    清阳真人正欲反驳,却看到玄思真人突然上前一步,灌注真气于熠熠生辉的法阵阵眼中,本就光华微弱的法阵顿时光亮大开,呼呼然继续运转,他一时骇然:“你干什么——”

    随着玄思真人真气灌入,法阵相对应起了变化,一股湃然生机流转往复,生生不息。如枯木逢春,陈花重放。

    阵中,本已神识涣散的谢留尘躺倒在地,忽而感到一股力道正轻柔抚摸他的面庞,一时惬意异常。他微微张开嘴巴,温热真气瞬时穿过五官七窍,流向四肢百骸,自动修补近乎破裂的神魂。他不由轻哼出声,舒服得蜷起身子,白光一闪,转眼便被那股真气包裹起来,虽然身上伤口仍在渗血,心里却暖洋洋的,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伤痛。

    “玄思你——”清阳真人勃然作色,“以你目前的修为根本就救不了他,此等耗费真气的法子无异于自寻死路!你快停下!”

    玄思真人却是不管不顾,径自运转真气到法阵上,指尖微微发颤,脑门上冷汗直下,清阳真人看得分明,他是在毫无保留地相救自己徒弟,哪怕耗尽修为也在所不惜。

    这简直就是以命换命的救法!清阳真人心急如焚,但法阵已被玄思真人重新启动,此时若是自己贸然插手,不但于事无补,甚至会导致法阵生机乱窜,生死无定,反噬己身。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威严,对着玄思真人戟指怒骂:“你可知此子身上魔气强盛,你当年带他上山时我便极力反对他拜入云山剑宗,是你一意孤行,坚持让他入你门下修行。他若是在山上好好修行我也不会为难他,可是你看看,他刚出去一趟,便害死了一个云相长老——”

    “云相长老不是他杀的。”玄思长老冷冷打断他。

    “是,依他的修为确实杀不了云相长老,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是他与魔族勾结,暗中残杀云相长老,此子终究是个祸害啊,留不得。”清阳真人想到云相长老死状,悲从中来。

    玄思真人一念及掌门此举也是另有苦衷,心中有了几分体谅,便随之缓了语气:“掌门,我救我的徒儿,与门派禁令无关。人不是他杀的,自然不该他承担。”

    清阳真人半掀嘴角,无奈苦笑:“这次是一个云相长老,那下次呢?我云山剑宗有多少个长老、多少个峰主可以无故牺牲?”

    玄思真人道:“将来会如何,我不敢保证,我只答应你,只要我在一天,便不可能让他危及云山剑宗。”

    清阳真人一听此言,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道:“又是这句话……玄思啊,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个弟子答应我的还少吗?请问你哪一桩做到了?”

    他嘴边挂着讽刺笑容,眼神冷到极点:“当年我说此子身份特殊,将来恐会成为门派变数,你说好,你不会让他下山,你们师徒俩会一直安安分分待在磊落峰。后来呢,你为了让他得以下山历练,就来求我让他参与秘境之行——”

    玄思真人不语,手上动作却不停。

    “我说此子身上带有魔气,若是杀意太盛,沾染血迹会滋生其暴虐之心,所以不适合当剑修,是你说他天资过人,不练剑过于可惜,我才勉强答应。后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玄思真人的手:“后来,你又以他练剑无谱为由,屡次向我央求门中剑谱助他修行,《沧海剑谱》我也给了,哪一件,哪一桩,我不是都顺着你的意思来?”

    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暴厉起来,“结果,结果转头就让云相长老死在天一阁上!”

    玄思真人仍是不语。

    “你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对门派的承诺,玄思啊,人心都是偏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心能偏到这种程度,我们云山剑宗好生供养着你,可我们在你心目中又到底算个什么?还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混小子?”

    清阳真人说完这话,再次苦笑一声,无奈摇头,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玄思真人眼中一抹不忍闪过:“你知道,我活不久了,我最后能保住的,只有这一个弟子。”

    清阳真人闻言,转回视线打量他,就好像看着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修。

    身为云山剑宗的掌门与客座长老,清阳真人与他已是结识多年,也知道玄思真人的修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停滞不前,甚至已隐隐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然而这个人当年初见时,可不是如今这幅沧桑衰老的样子,他也是曾年少过的——那一年,少年剑修甫一出关,大笑三声,向天地挥出第一剑:剑光所向,神鬼辟易,山河崩摧;剑锋所指,万丈巨浪从中劈裂,云雷之声响彻七天七夜,震撼了整片四陆。

    身为几近同时成名的两大剑修,两人年少相识,素有交情,后来也是经清阳真人相邀,玄思真人才进入云山剑宗担任客座长老一职,常驻磊落峰,往来切磋剑艺。

    可是自十年前玄思真人从周家村带回一个孩子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追溯少年际遇,万般不堪回首。

    玄思真人也知,清阳真人一向对魔族深恶痛绝,能容忍他师徒二人至今,已是宽厚至极。多年来他提出种种过分请求,已是让掌门倍感为难,今日这番举动,不过是忍耐多年,此时一同发作罢了。

    云山剑宗与徒弟之间,他只能做一个选择。

    回望往事间,法阵中又有了动静。

    被细心修补的伤口再次爆裂,护持全身的真气无力维持,开始灰暗下去,谢留尘的神识重新回到杀阵漫天的幻象中。

    他无言低咽,意识涣散,眼神迷离,身上早是痛到说不出话,只知道杀戮,不停地杀戮,方能止住这漫长无休止的虐待!

    能依稀感受到,外面有人在豁尽全力救他,会是谁呢?

    他极力想恢复神智,神识中却是一片混沌无知。

    玄思真人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指尖一动,真气再度爆发而出,无穷无尽的生机灌入法阵,与内部的困兽犹斗遥相呼应,协助法阵中的徒弟脱离昏乱意识。

    与之相应变化的是玄思真人瞬间变多的白发,嘴角渗出的鲜血,与愈加颓败苍老的面容。

    然而他的手,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法阵。

    清阳真人悲吼道:“你快住手!你会死的!”他双目刺红,急欲上前相阻,却苦于无法插手,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眼前人孤注一掷,不要命似的将真气全部泄出,只为了护住法阵中的弟子可以坚持到最后一刻。清阳真人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玄思竟然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下这名弟子!

    “我,掌门,我愿以命相抵,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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