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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佞臣_甲子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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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学自是一方小社会,廪生,增生,附生虽都是秀才,但身份也是大有差别的。要知道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只能是廪生生员。所以能往上爬的和暂时只能混吃等死的可不能相提并论。
    而这县学诸生自然也是各成一个团体。诸如县学之中的十名廪生,虽然都是竞争关系,但无论对外,还是面子上,起码都是同气连枝,各自相处也是颇为和睦的。所以要说许经设宴,绝不可能只宴请他们几个。
    气氛顿时一僵,薛为等人面面相觑,对上宴敛疑惑的神情。良久,冯泽只得开口:“文瑞,元峰二兄自觉此次乡试不力,正在家温书呢!至于那沈明和,这……”却是颇为迟疑。
    “成英兄有话,直说就好!”宴敛挑了挑眉,拿了块点心塞嘴里,摆摆手随意地说道。
    听着宴敛这样说,冯泽这才沉声慢慢道来:“那沈明和……”
    沈明和,字公武,他家原是医匠出身,但凡是扯到了匠字的行当,都与衙役,渔民,娼妓一样属于世代贱籍,他生父李溪曾与上任松溪县丞有过救命之恩。那县丞也是知恩的,许了李溪一个恩典。
    沈明和年幼聪颖,好诗书,六岁便能作文,堪称一代神童典范。只可惜身是贱籍,便是再有慧根,也没得科举出仕的命。
    李溪见此,自是心痛无比,他是个狠心的,正逢那年又有流民落户松溪,依照《大扬律例》庶民出身的流民落户三年后可以恢复庶民身份。李溪便求着那县丞暗地里勾了独子沈明和的户籍,出继给了一位沈姓年老孤寡的流民。自此李溪一脉算是绝了户了。
    此后沈明和可算是否极泰来,弱冠之龄得中秀才。虽今年无缘参加乡试,却也称得上是一方俊才。
    那老流民死后,沈明和年幼无依,都是李溪不辞辛劳,来回奔波替他打点照料,因此两人虽已无父子之名,但血脉里的亲情是割舍不了的。
    且说那日,一个行商寻到了李溪的医馆,许下了四百两求得一只百年人参,并付给了李毅五十两定金。有了定金在手,李溪自然没有多顾忌,随即就从隔壁县的一家相熟的医馆作价三百五十两调来了一支,只是李溪身家也不丰,只给了那家医馆二百两押金。谁知道东西刚到,当天夜里,医馆里就走了水,里面所有的药材随着屋子都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这对于李溪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第二天那个行商就上门讨要定金,隔壁县的那家医馆听闻这事之后,不由分说的找上门来,要李溪偿还剩下的银钱。凭着李溪如今的境遇,如何还得起这笔钱。无论沈明和如何砥伏做小赔罪,这两家依旧是要拉李溪去见官。
    “宴兄且猜一猜这事是如何解决的?”
    冯泽冷冷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尚接着说道:“话说当天,那宴故三兄弟便找上了门。作价五百两银子,只要沈明和一纸保书,真真是好大的财气。”
    “那沈明和也是个扶不起的,若是他开口,县学上下几十位同窗,便是随意凑上一二,也能解了他家的困局。更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整件事情绝对与那宴故一家脱不了干系。说不得就是他设下的局。不过是一介庶民,何以能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般算计?”
    薛为一把拍在了桌子上,吓得一旁唱曲的大家直接停了声。那弹琵琶的更是接连错了调子,传出呲拉的刺耳声。
    许经只得和颜悦色,轻声说道:“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且下去吧!”
    几位女子见着许经等人并未生气,俱是松了一口气,冲着几人福了福身子,缓缓地退了下去。
    “这么说来,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了。”宴敛面色不虞,倒没想到那宴放一家竟有这般狠烈的手段。若不是因着他的关系,县学廪生不愿给宴故作保,他又何必使出这样龌龊下三滥手段。一出手就是直接毁了人家家业!五百两……的确是好财力,可想而知,宴放一家究竟靠着那蒸馏酒挣了多少。也折射出对他家是何等的厌恶,宁愿撕了他写的那张保书,花费大笔银钱来做这龌龊事。
    “宴兄哪里的话?我们松溪县学廪生本就是一体的。你的事情自然也是我们的事。莫不说这事根本就在于那宴故一家品性恶劣不堪,使的卑鄙手段。单说沈明和他自己愿意为了几个银钱,一介秀才,居然屈于小小庶民的淫威之下,端的是没了体面。他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来赴宴。”薛为面上满是不屑。
    此时在他们心中,宴放一家子已经坐实了幕后黑手的罪名。
    “沈明和的所作所为,真要论起来,也是人之常情的。”冯泽摇了摇头,“如今重生酒可谓是名震福建,一斗重生酒,卖到了十两银子,上好的竹叶青也不过是这个价钱。加之重生酒产量高。那迎客来如今又搭上了皇商卢家……”
    “你说这些作甚……”薛为颇为不耐,一把打断了冯泽的话。
    冯泽却是摇了摇手指,“你们也知道,我叔父是本县县丞,县里的大小事物都是他在把关。更何况是重生酒这样的好物,他老人家告诉我,这重生酒啊!乃是宴故一家所有。”
    “嘶……”在场的几人除了知情的宴敛和曹尚,俱是深吸了一口凉气。这该是多大的富贵。
    “如今重生酒虽是皇商卢家在经营,可那宴故一家也是分着红利的。所以,这宴故一家还真不是一般的庶民。他家财大气粗,既然敢对李溪出手,自然是后手十足。我们就算能帮扶一二,那人情债也是要还的。而宴故一家毁了他家的家业,沈明和拿那笔钱未必不是理直气壮。就算不为这些,也要为万一宴放一家子见一次谋划不成,再做出什么防不胜防的狠事着想。这样一来,倒不如早早的答应了宴故一家的要求好。他今日不来赴宴,想来是觉得他给宴故作保是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交情。”说到这里,冯泽叹了口气。
    听着冯泽这样说道,几人登时沉默了。心底对于沈明和的埋怨到底是轻了几分。
    
    第十二章
    
    沈明和做错了吗?
    真要论起来他还真就没做错什么。他家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遭了无妄之灾。甚至最后也不得不屈服于仇家的威胁之下。薛为等人虽然也为沈明和感到不平,但尽管他们有功名在身,平日里就算再得人尊重,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是怎样的无能为力。沈明和早早的自个儿吞下了苦果,他们连述诸公堂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也不敢对那宴故一家私底下耍什么手段,人家现在家大业大,又有皇商卢家做靠山,既敢对李溪出手,显然是后手十足,这样的人总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这般想着,几人胡乱吃了几杯酒水,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
    出得这万花楼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薛为等人怎么说也不肯让宴敛去住客栈,只说:“我们俱是住在县里的,好不容易请得宴兄出来小聚一次,末了却要让宴兄自个儿去住客栈,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样一说,宴敛只好跟着冯泽去他家歇了一晚,等到第二天又留着吃了早点才动身回了下河村。
    回到宴家,刚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前面不少下河村人围成一团,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正中间地面上躺着硕大的一只野猪,少说也有三百来斤,身上好几个豁口淌着血水,时不时的伸腿抽搐一二,他家三叔正压着野猪脑袋,握着尖刀扎进猪脖子里放血呢!旁边的地面上,一只木盆已经满满地接了一大盆。
    等到野猪终于没了动静,猪血接的也差不多了。宴北流这才松开了野猪脑袋,噗地一声把尖刀拔了出来,红光白刃,四周的下河村人也没人指责宴北流一个猎户杀戮过重了。他们只是眼光越发热烈,盘算着这么大的野猪,能卖多少银钱?就算留下些下脚料也能美美的饱餐一顿了。以往这宴北流可没弄回过这么大的玩意儿。
    不少馋虫起来的人正搓着手,舔着嘴巴子,心底只想着,等到野猪解出肉来,或许可以割上一些。谅在好歹也是同村人的份上,宴家少不得要便宜些卖。因此当即便有人问道:“宴三叔,等到出肉了,可得卖给我们家几斤。我家老人孩子都快半个月没沾荤腥了。”
    “对对对,我们家也要呢!”人群之中当即一片附和声。
    随手拿起布巾子擦了手,宴北流头也不抬地说道:“去去去,这野猪肉可是特地为我家大郎中举后,摆宴席预备的。想吃我这野猪肉,到时候尽管来。”
    “真的吗?”人群之中登时一片哗然,不管宴家人曾经如何,只说现在,他们也成了最希望宴敛中举的一群人。不为下河村的名声,就为了一顿肉。
    他们绞尽脑汁连连说着恭维话,“宴秀才才高八斗,这一次一定是能中的。”
    “宴秀才学富五车,哪有不中之理?”
    “我还记得昨天晚上发梦,我跪在地上朝大郎喊翰林老爷呢?”那人眼底透着光,猛的说了一句。
    人群之中顿时一个沉默,斜眼瞧着咧着嘴巴子,得意洋洋的家伙。好一副嘴脸【好不要脸!】“……”宴敛目瞪口呆。好嘛!结果如何还不可知呢?他就已经跨过举人,贡士,进士,做了翰林了。果然这年头,有肉吃才是硬道理。
    宴北流却不以为然,蓦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人群后面的宴敛,当即冲着宴敛招了招手,“大郎回来了,你且进去,这里脏乱地厉害,不该让你看见的。”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冲着宴敛便是喊道:“宴老爷……”
    宴敛急忙摆了摆手,“如今尚无讯信传来,可不敢当得这一声老爷……若是传出去,就该有好事之人说我狂妄自大了。”
    “大郎谦虚了,这声老爷不过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俱是乡里乡亲,谁敢出去败坏大郎的名声!”说这话的,却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的宴北丰。身后跟着一溜儿的族中长辈。他抚着长须,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环视四周的下河村人,眼里却是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果然就震住了在场的下河村人。等到再看向宴敛,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模样。
    “里正……”
    未等宴敛的话说完,宴北丰已经自顾自地拉起了宴敛作揖的手,“免了,你跟我进去,我有话要与你们说。”
    “是!”宴敛只得说道。
    进了屋子,宴何来夫妇正捧着茶点说笑呢!看见宴北丰进来,见了礼,入了座,奉上茶。
    刘氏开口了,“里正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家来?”
    宴北丰此刻也不计较率先问话的居然是刘氏,只笑着说道:“太叔,我今儿个得了一个好消息。我下河村宴氏终于得以认祖归宗了!”
    那方的宴何来却是心神一震,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良久才是回过神来,瞧着地面上七零八碎的茶杯,对上宴北丰等人疑惑的神情,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沙哑着声音,说道:“好啊!竟有这般喜事?果然是佛祖保佑。”说着,宴何来念了声佛号,又急切地说道:“你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往我们每年都派人入京求着嫡支让咱们上族谱,都被拒绝了。怎的如今就愿意让我们认祖归宗了?”
    不知为何,宴北丰总觉得从刚才与宴何来的对视之中捕捉到了一丝透骨的凛烈,只是这种感觉片刻即逝。不过他随后也是一笑,大概是他的错觉吧!他这太叔,生性懦弱,都能让一介妇人爬到头上,哪有什么气势可言!
    “太叔有所不知……”只听着宴北丰慢慢说道。
    四十年前,梁王败退瓦刺后,围困京城。
    虽说梁王兵强马壮,但京城楼门高耸,包括京畿大营,五城兵马司,金吾卫在内尚有四万人马拱卫京师。梁王要想在短时间之内攻破京城,也绝非易事。更不用说时任宣威将军的镇国公宋从义不日便能回防京师。
    若是如此,未必不能与梁王搏上一把。梁王兵马攻势越发猛烈,京城守军虽然折损不少,但尚有一战之力。可偏偏就在这种关键时候,外有光华门提督宴北惟大开光华门迎梁王兵马进城,内有金吾卫翊府中郎将宴北陵兵入太和殿,挟持百官,囚禁帝王。
    一夕之间,这天下就换了光景。子卯国变,一场战乱,成就北地梁王十三年昭武皇帝生涯。成就了宴氏一族一门双侯,更导致了天下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宴氏一族起于微末,先祖曾是早年跟随高祖皇帝起兵的亲随之一。大扬朝开国之后,宴氏先祖顺理成章地成了开国功臣,受封寿宁伯。此后宴氏传家八十载,起起落落之间家族越发壮大兴盛。到了崇光年间,加上上门来攀附打秋风的各路表亲,阖族上下人口超过三千之数。
    只可惜一场战乱,毁掉了刚刚复兴的中原大地,也毁掉了无数的家庭。宴氏一族虽然出了一门双侯,但更多的子弟在战火中或是死于非命,或是沦为流民。下河村这一支便是其中之一。
    眼见着战火初歇,此后又是长达十三年的天灾人祸,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等到流落出去的一些支脉族人再派人入京的时候,却被嫡支的人以各支脉宴氏已经落户地方,且自立了宗祠,便已然是分宗了为缘由拒绝了他们重新入族谱的要求。
    天可怜见,他们落户地方本就是朝廷强制安排。不自立宗祠,那他们逢年过节如何祭祀祖先?就为这些,他们竟然连族谱都入不得,死了岂不是连祖坟也不能进?这样的事,他们自然不可能答应。
    此后的二十几年里,包括下河村宴氏在内的宴氏支脉族人一直没有放弃过。依旧是每年都要派遣人马上京。却每年都被随意地打发了回来,嫡支的人不松口,各支脉的人也就这么干耗着。谁能料想到,就在八月中旬,太后的一道懿旨,就把靖宁侯宴北惟的嫡出孙女许给了当今天子的唯一弟弟——秦王之后,嫡支的两位侯爷突然一转以往漠视的面孔,居然改口答应了把各支脉重新纳入族谱的请求。如今两侯府具已派出人手奔赴各地核实各支脉现状,只说要在今年年底重新修订族谱。
    普天同庆,没想到他宴北丰有生之年还能回归家族,如今更是攀附上了侯门,他仿佛可以预见到下河村宴氏兴起了。以后他们家不再是什么流民出身,也不是什么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他们是世家,百年世家出身……
    屋内诸人该振奋的兀自抹着泪水,该沉默的冷冷一笑。没什么感触的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做好。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只听着有人高声喊道:“捷报……捷报,建宁府松溪县宴家大老爷讳,高中子卯年福建布政使司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刷的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座的众人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宴北丰颤抖着身体,脸色涨红,嘴里喃喃说道:“好好好,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第十三章
    
    解元?前身好牛逼!宴敛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想着。
    不消一会儿,一大堆下河村人簇拥着几个青衣衙役涌了进来,最中间的那个李姓报子手里捧着一个红封,目光环视屋内众人,最终停留在宴敛身上。躬身做了一揖,这才笑道:“可是宴家大老爷?”
    “不才正是学生。”宴敛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回礼。
    “可不敢当得大老爷这一礼。”那李姓报子急忙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他们只是布政使司跑腿的衙役,平日里也就能在一些普通的百姓面前耍耍威风,若真要论起来可上不得台面。他只恭恭敬敬地说道:“咱这就要张榜了!”
    在场的人群顿时敛了声息。一个个的探着头往报子手里的红封那儿看。
    “捷报!”那李姓报子展开手里的红封,目光环视四周,高声喊道:“建宁府松溪县宴家大老爷讳,高中子卯年福建布政使司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这一朝中了举人,普通的皂隶都是不能直呼宴敛姓名的,尽管红封上面署明了中举之人的姓名,报子也须得刻意抹去不说,这叫避讳。
    话音刚落,屋外立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却是方才机灵的乡邻早早的跑回了家里,竹竿子撑起长串的鞭炮就候在门口,只等着报子念完,就一齐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顿时好不热闹。
    屋内的宴氏族人俱是红光满面,嘴里大声叫嚷道:“好好好!”门外的鞭炮声都掩盖不住他们的喜悦。
    宴北丰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他握紧着手里的拐杖,眼里冒着金光,浑身忍不住的颤抖。他下河村宴氏,不不不,从今儿个该说松溪宴氏,他松溪宴氏,眼见着就要崛起了。
    那京城一门双侯是好,但宴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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