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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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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出神之际,忽有人大声道:
  “要问那孤星照月楼楼主?你且听好了,八月十四天上楼里踏月而来的是他,识锋会上暗器甲字第一是他,西子湖畔竹林里挺身而出战那魔头的也是他。”
  穆情浓听见自家主人被夸,不禁有几分雀跃在怀,闪进一旁树影中,静待详说。
  另一人闻言却大抵是不信的,挑眉道:
  “千手魔头那样的人,他倒敢出手?”
  “怎么不敢,那薛无情甫一见面便大喝一声,要取他项上人头。”
  “可沈无常不还活的好好的?”
  “你……”那人哑了声,攥紧拳头,半晌才支吾说:“千手魔头果然还有点本事,但,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逃不了的!”
  “这么说来,你亲眼见过那沈无常?”
  提到沈无常,那人显然失了兴趣,随口敷衍:
  “见过。”
  另一人却追问,“究竟是怎样个人?”
  那人不耐烦起来,却还是答道: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相貌平平,一副老实模样。”
  穆情浓闻言,差点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拿“老实”来形容那凤眼薄唇的千手魔头。
  可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脑海中如过电般,闪过些不祥的讯息。
  穆情浓刹那间拔起身形,施展踏雪轻功,不消片刻便来到那说话人的面前。
  那人只见一道红霞闪过,眼前便多了个俏丽女子,心下一片惊疑不定,问:
  “什,什么人?”
  “孤星照月楼穆情浓,我有话要问你!”
  那人听罢她自报家门,又见那腰上朱砂铁扇,知她定不是个好相与的,顺水推舟,道:
  “有什么话,在下定知无不言。”
  穆情浓上前一步,一双杏眼兜进那人脸上惶然神情,她沉声道:
  “你将那竹林中见到的沈无常的模样,原原本本,一丝不漏的说出来。”
  那人不解她是何用意,却仍回忆着开口:
  “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不小,高鼻梁,厚嘴唇……身长六尺有余,瘦削身材,其他……其他就再想不起来啦!”
  穆情浓闻言,忽然如被人从天灵盖灌了杯雪水,浑身颤抖,背后冷汗涔涔。
  她忙追问:
  “那你在骆家也见过那魔头不曾?”
  “当日骆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我不曾见到。”
  “那,那他们有没有说,骆家的沈无常与竹林中的沈无常长相不一?”
  “是有人说起,难道姑娘你也听说了?恐怕是那魔头胆小如鼠,而骆家群雄聚会,因此不敢露脸,易容罢了,而竹林里那张才是真脸!”
  穆情浓听罢,反问:
  “你怎知竹林里那张是真脸?”
  那人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家楼主与那魔头十年交情,总不会认错人吧?”
  穆情浓闻言,心中大骇,一连暗自感叹,
  原是这样,竟是这样,怎会这样!
  那人说的恰好与真相相反:
  骆家的才是沈无常真脸,而竹林中恐怕是易容——
  但薛无情竟一眼便识破了!
  不是出于交情,
  而恐怕是因为——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甫一开始,就知道沈无常会在竹林之中!
  獠牙面具,追魂门主,甚至识锋会始末,
  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料定沈无常前来观战,更料定那魔头不会轻易放过追魂门主,故指使骆云笙现身识锋会,引出千手魔头。后在竹林中利用地形之便,伏杀前来追赶的中原武林众人,监视沈无常行踪。而薛无情则混在人群中,伺机引路,假装偶遇,在那魔头说明原委前便拆穿他身份,好让他不得不使出醉扫星河。尔后一切就都是那薛大少爷最擅长的操纵人心,巧舌如簧。
  是了,
  难怪当日临安城里寒星镖现世他不慌不忙;
  难怪百利银庄与追魂门与孤星照月楼皆有关联;
  难怪骆家小院他能处变不惊,隔岸观火;
  那内鬼不是别人,正是他楼主自己!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计谋!
  只是薛无情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
  一是骆云笙行刺失败,不得全身而退,追魂门无力剿杀他故意放走的沈无常。
  二是穆情浓与沈无常相识,他支开那女人去绍兴查案,却反倒让两人在百利银庄相遇。而那女人又精明的可怕,快活楼之事忌惮薛无情追究,更害怕他疑心猜度,于是隐去沈无常一节不提,竟能瞒天过海。
  “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她插手寒星镖被劫,隐瞒飞沙镇一事,最终成了薛无情最大的纰漏,致命的弱点。
  但——
  穆情浓蹙起眉峰,咬紧了一口银牙。
  那薛无情是什么人,她的掌门,与她相识十四年之久,待她几乎恩重如山。
  而那沈无常又是什么人,她的朋友,真正说上话不过半年,与她几乎萍水相逢。
  但这两者,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现在竟要她来做个决断了!
  穆情浓站在原地,脑中一片茫然空白,那陌生人究竟又说了些什么竟全然入不了耳,她只觉这人世艰难险恶,丝毫不让生死决斗。她也是一个江湖人,也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在鬼门关前转过无数来回,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毛骨悚然。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不禁后退一步,忽然觉得眼前晕眩一片。她蓦地想起儿时,独孤游摩挲着她的头顶,放眼向那大漠苍凉,残阳如血,幽幽道:
  这世上两全之事,岂非本来就很少?
  本来就很少。
  她突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背影孤绝如大日行空!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精明泼辣,翻脸无情之处甚至不亚那千手魔头,但却忠诚得可怕,忠诚得令须眉男子皆汗颜动容。
  孤星照月楼门下,摇光堂堂主,快活楼掌事,这些都不重要,
  她叫穆情浓,
  生来是这个名字,
  死去也该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刀煮酒》也终于进入倒计时了,我承诺会给个好结局的23333(拍飞
    
    ☆、胭脂血

  九月四日,夜,无风。
  凌剑秋在门前摆了张矮桌,桌上三大坛女儿红,没有白瓷杯,没有下酒菜,更没有温酒的火炉。
  他三人就围坐在那桌边,大地为席,青天为幕。
  叶四率先拿起了坛子,拍开封泥,揭了封纸,笑道:
  “荒山野岭,浊酒代饭,沈兄弟不要嫌弃!”
  沈无常闻言,也与他同样开了酒坛,又低眉喃喃:
  “冷酒也有冷酒的好处,酒越冷,心就越热,血也越热……”
  “说得好,今日不醉不休!”
  话音刚落,三只酒坛便嗑在一起,发出“叮咚”脆响。
  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醇厚绵长,沈无常看着那雕花的酒坛,忽然想起独孤游从来不喜欢大漠烧酒,偏爱这甜丝丝江南女儿红。
  二十年前,那人捡到他时,便给了他一坛。
  如今,故人又在何处呢?
  他在这江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又不知是否,入了那人的耳?
  叶四见那魔头盯着酒坛子无言静默,心中一动,问:
  “你总知道,你师父‘半车黄金半车酒’的故事罢?”
  沈无常闻言抬起头来,笑说:
  “他老人家二十年前退隐江湖,将全部家财兑成黄金,半车带到关外,半车作了酒钱。”
  “你知道么?十八年前,他来江南玩过一遭,对我说出关路上捡了个宝贝徒弟,天资如何如何地高,悟性如何如何地好。他说后悔早早退出江湖,不然还能看着那孩子称霸武林,横扫中原。”
  沈无常闻言愕然,瞪着一双凤眼,
  “称霸武林,横扫中原?”
  “他说话从来只能信三分……”叶容弦摇头苦笑,但又忽然正了神色,目光深不见底,“但如今亲眼见了你,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沈无常听罢,忽然有些愧怍,他委实不知独孤游对他有那样的期望。何况他离经叛道,已是无法回头,连个寻常江湖人都做不了的。
  他只好扭头,看向那苍茫夜色。
  天上群星如火,山脚火光如星。
  轻声一叹,微不可闻。
  凌剑秋见状,打断他:
  “阿弦,天底下哪有这样顺遂的事情,所谓穷达贵贱,不都是一辈子么?”
  叶容弦心思敏捷,当然知他弦外之音,忙举起酒坛,道,
  “是我多言了,当罚一大白。”
  “哪里……”沈无常也跟着举起坛子,却不着急喝下,幽幽说:
  “我只是在想,这人世当真善变的很。二十年前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哪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名列天下第一暗器。当我十年前名列天下第一暗器的时候,又哪会想到最后竟落得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外号千手魔头。”
  凌剑秋听罢,仰头看着星空,一笑,
  “一代剑宗,叶小圣手,真真不过虚名而已……人心,善恶,侠义,这些东西我们从来摸不透,从来都要受它捉弄。可既跳不出,又何妨糊涂呢?苦也好,乐也罢,人生何处似樽前?”
  沈无常闻言也跟着露出个笑来,挂在那苍白脸上,倒还有几分好看。
  他一连声道:
  “说得好,说得好……”
  话音未落,便猛灌了几口下去,拿衣袖擦着嘴角,眼眶被烫得发红。
  而这二十多年间的无处可诉的苦痛,似乎竟被那酒浆挟裹,坠入愁肠,蒸腾进血脉,挥发成汗滴。
  那魔头倏然觉得,
  这一生,似乎也不过了了。
  正当他出神之际,
  一声尖利脆响破风而来,
  那魔头神色一凛,出手如电,袍袖翻卷间已将那一束流光反手捉住。
  他手腕一翻,只见掌心里躺着支错金响箭,箭尾一点大的鎏金并一点小的錾痕。
  “这是什么?”叶四凑上去,挑眉问。
  沈无常面沉如铁,道:
  “孤星照月楼联络箭。”
  他言罢,拆开那箭筒,从里面抽出张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书:
  薛无情有诈,后山瀑布,速来相见!
  落款处无名无姓,只有个印章似的墨色圆点,留白出一副北斗七星。
  沈无常见状了然,那是孤星照月楼七堂堂主印信扳指,
  而这七堂堂主,身在江南的,
  便只有穆情浓而已。
  “四爷,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这信来得蹊跷,薛无情又与你相识多年,唯恐是反间之计。”
  沈无常却摇头,笃定说:
  “她自有她的道理……”
  “再不然,我与你同去也好,大敌当前,孤身赴会实在不妥。”
  那魔头一笑,
  “四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女人实在精明得厉害,若有人跟随,只怕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
  “可……”
  叶容弦还想劝他几句,就见他拔起身形,瞬息已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瀑布,
  夜极静,天上无那皎皎明月,星光却更盛。
  在那星光里,山间瀑布似一条银白的雪练,从石缝中飞流直下,激扬起浪花泡沫,潺潺淙淙。
  穆情浓还是一袭绯红劲装,柞绸上衣外裹了件皮质软甲,背负一张雕花强弓,腰悬箭壶,衣摆上垂下一圈璎珞流苏。她负着手,看似随意,却站在了视野最开阔,退路最平坦的一处。
  这女人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心眼一样,她甚至从不轻易将武功示人,更无人知道她镖囊中究竟有多少暗器。薛无情最善识人,却也只得将她猜上七分透,剩下那三分皆是听之任之了。
  但她精明如斯,却鲜少谋算构陷,几乎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
  只因聪明的人从不自作聪明。
  可她现在却不得不如此,只因她探听到中原武林众人卯时初刻便要兴师问罪,攻上那天目山去,况且又有薛无情从中作梗,
  留给她的时间已实然不多了。
  忽然,一片浓云遮住了熠熠星光,昏黑夜色下晚风飞卷,山间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人影自那黑暗走来,瘦削身量,步履如风。
  穆情浓见状,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没有看错那千手魔头,但面上却装作无谓,厉声喝道:
  “什么人?”
  来者闻言,并没有答话,更毫无放慢脚步的意思,仿佛刀山火海都休想阻挡他向前。
  穆情浓忽然有些忐忑,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精铁飞镖,正预备出手——
  云开雾散,那人的面容倏然间清晰了起来。
  细长眉毛,桃花招子,生的有些女相,正是那孤星照月楼楼主。
  穆情浓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结了冰,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她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开口道:
  “主人怎在这里?”
  薛无情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带着点温柔笑意,但他的目光又冷又冰,好像毒蛇的信子,令见者心惊。
  半晌,他才反问一句:
  “你又怎在这里?”
  穆情浓心念电转,连忙道:
  “属下担心那魔头深夜潜逃,故来这后山监视。”
  薛无情闻言,眼中那阴毒神情无影无踪,只一笑,笑容如三月风,
  “快回去罢,夜冷天寒……”
  穆情浓见状,知他大抵是信了,当即有如逃出生天般松了口气。但她与那魔头约定在后山相见,事出紧急,不容拖延,便只好搜肠刮肚找起说辞来,
  “属下已在此大半宿了,不在乎一时半刻,若是半途而废只怕不妥。”
  “武林盟已在山下布好埋伏,纵他三头六臂,也逃不出的。倒是你,难道没领教过沈无常的厉害么?”
  穆情浓听他字字不让,又担心越描越黑,难免生变,只好单膝跪地,口中称道:
  “属下遵命!”
  薛无情见状,竟也不再追究,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穆情浓起身跟在他后面,手中却一直紧握着那精铁飞镖,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掌心划破。
  纵然她武功不如薛无情,但那人眼下毫无防备,只消一击,只消将这精铁飞镖钉入他后心,一切的一切恩怨情仇就都会有个结果。
  怎么办,下不下手?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额角冷汗涔涔。
  这是一场生死赌博,赌她出手够快,赌薛无情反应不及,胜者不过苟延性命,败者也不过一死。
  不过一死。
  穆情浓忽然看开了,她既已投身这漩涡之中,粉身碎骨都道是寻常,又何来贪生怕死的道理?
  况且,
  人都是要死的,
  为了这世间邪不压正,恶不欺善而死,
  倒也值得了。
  那女人打定主意,一抬手,猝然发难!
  只见空中寒芒闪动,一把精铁飞镖直取薛无情后心。
  这一招如银瓶乍破,令人防不胜防,
  但——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却豁然转身,脚踏九宫,将这一击避过。尔后他袍袖一抖,追雷镖破风而起,“噗”地一声刺入了穆情浓的心脏。
  追雷镖极锋利,他出手又极快极狠,这一镖直接从那女人背后穿出,瞬息间坠入瀑布寒潭,再不见踪影。
  穆情浓一袭红衣上,染上了愈加鲜艳的绯红。鲜血如泉水,不可抑制地从那胸膛上流出,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浸透了脚下泥土。她那双好看的,总有些跋扈的眼睛失了焦,嘴唇上血色尽褪,却拼命要抢上一口呼吸。
  但她做不到,脚下趔趄两步,倏然倒了下去。
  穆情浓直到这时才明白,薛无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信她,那男人自转身起便一直按了追雷镖在手,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活到山脚。
  呵,愿赌服输。
  薛无情低头看着穆情浓的尸体,忽然皱起眉头,神色悲哀,他喃喃道:
  “我并非想要杀你的,只是……
  只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终究无可回还。”
  穆情浓,这女人当了他八年的属下,与他相识更是十年有余,不说有多少情分,但好歹相识一场。却在那弹指一刹间,死在了他手上。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念及此处,蓦地自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寒意来,他觉得自己已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为了掩盖过失,不得不杀人灭口,又为了杀人灭口,不得不杀更多的人。他曾经还会挣扎后悔,自我麻痹,但如今——
  一切都晚了。
  就好像谎言说多了容易成真,他已陶醉在虚构的大义里。
  为了孤星照月楼雄于武林,为了孤星照月楼武功扬名天下。
  可,可他薛无情不就是个杀人不眨眼,说话不算数的卑鄙小人吗?
  但,但又有什么退路呢?
  这些血,这些泪,这些罪,
  他注定背着,逃不脱,走不掉,
  也注定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到死为止!
  薛无情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他已分不清到底什么是自己的本意初衷,
  但他所做的一切一切,
  都是为了杀那千手魔头……
  对,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魔头的错。
  沈无常,
  我要杀了你,我不得不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上好!
    
    ☆、孤星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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