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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求放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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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内是一个合院,夜晚看得不甚清楚,梁珏只跟在晋明身后走,进了一间厢房。
  徐校尉正箕坐于榻上。
  汉时的民众都是跪坐的,张开双腿箕坐是非常失礼的表现。但徐冲并非有意如此,他的两条小腿都肿得厉害,按之有坑,筋脉亦浮起,无法跪坐。
  徐冲今年四十有二,面上虽不显苍老,但两鬓却已花白,眉间攒着一个深刻的“川”字,长而细的双眼被习惯性下耷的眼帘遮掩着,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似乎不甚严厉。然而长水营里没有一个人不怕他,徐冲动怒时并不会大嚷大叫,他只是轻轻一撩眼帘,细长双眼中发出的光就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徐冲此时正用这种眼光望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少年,正想开口,门外进来了一名侍从,向他禀报曰班中候回来了。
  班始领着梁珏进了厢房,因新收了这个书记,班始便想向徐冲介绍一二,日后好方便行事。
  徐冲见班始进来,心不在焉地朝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中候暂借厢房予我。”说完,目光重新回到跪在地上的那两人身上。
  班始见他有事要处理,无暇叙话,便自行走到旁边坐下。梁珏知道在这两名大佬面前自己没有坐的资格,于是就避在一角,静静看戏。
  跪在地上的两名少年看上去只比梁珏大个两三岁。其中一人豹眼浓须,模样甚是粗豪,颈后红了一片,想必就是遭了晋明“黑手”的那个了,另一人则手长脚长,脸庞圆圆,一双大眼之上是两条长得乱七八糟的浓眉。
  徐冲调整了一下坐姿,但稍一动弹腿脚便痛得厉害,他自然不会呻/吟出声,但心中怒火更炽,望着豹眼少年厉声说道:“庞长,你莫非忘记了自己乃是个刑徒兵?居然敢违背禁令,还试图逃跑!别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老太尉交待我要把你这块顽铁炼成精铁,你既犯了事,我就饶不了你!”
  徐冲声色俱厉,将庞长说得恹恹地垂下头,不敢再置一词。灯光下,梁珏可以看到他的头发很短,堪堪束成一团。
  庞长既是个刑徒兵,也就表明他曾犯下重罪,后来罪减了一等发配宣曲当戍卒。秦朝时如此一个罪犯当受黥面之刑,也就是在额上、脸上刻字,并用墨涂黑,汉朝时文帝废除了黥面刑,改为削去头发以及颈上戴铁制的刑具服兵役。眼前这庞长只削了发却未带铁具,大概与他的身份背景有关。
  听徐冲所言,庞长应该是那老太尉的子侄。汉朝实行的是三公九卿制,三公指的是司徒、司公、太尉,他们的地位仅在皇帝之下,负责协助皇帝处理帝国的政务。其中太尉专掌军政,是地位最高的武官。
  所以庞长就是个背景深厚的官二代啊,怪不得如此大胆。
  说完了庞长,徐冲转向圆脸庞的少年:“陈贵,你出身边将世家,又被举了孝廉,本可入郎署为郎官,是你自己甘愿来长水营磨炼,既已入营,便需收敛言行,岂能肆意妄为,践踏禁令?”
  那陈贵听了便也低头不语。
  梁珏在心中暗暗吐槽:这个陈贵也是有背景的,怎么我一进城,随便碰到的两个家伙来头都不小?在我的众多身份中,也就只有“阴城公主的男宠”这一个可以勉强与他们匹敌了。
  他望望徐冲,心想:他等一下应该就会下令处罚庞陈二人了,我得先想个法子,帮他们一把。
  眼前这两个少年出身良好,眉宇中又尽显彪悍,显然武艺了得,最重要的是,这两人目光清正,看着不似奸滑之徒,所以梁珏便起了结交之心,有心要卖个好。
  后来,当庞陈二人问起梁珏当初为何主动帮他们时,梁珏便将以上的说辞托出,二人均表示满意。
  他们不知道,其实梁珏的心声是:官二代啊!将二代啊!会打架啊!看起来傻傻呆呆很好骗啊!我不从他们身上讨好处没天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汉朝对于“举孝廉”的年龄要求其实是在二十以上,作者菌出于某种执念,将陈贵的年纪写小了。总觉得二十岁是少年和青年的分野,作为梁珏的小伙伴,应该是充满热血和锐气的少年~~


第25章 争端
  徐冲越说越气,脸色铁青地喝道:“陈贵违背禁令,私自前往怜香馆,特判笞五十,庞长逃跑,罪加一等,笞一百……”
  庞长抬起头来,嘴唇微动,想要为陈贵求请。
  今日是庞长自己硬要去怜香馆见识,陈贵本不想去,只是因阻拦不及,又恐他犯下更大的过错,只得跟在他后面。庞长觉得自己咎由自取,但陈贵却是被他连累的,这一点须得说清楚。
  陈贵见了庞长的神情就知他想说什么,又知即便说出这一番内情,徐校尉也不会原谅自己。更何况后来庞长还试图逃跑,而他也未能及时劝阻。
  因恐庞长再次出言冒犯,惹徐冲不快,陈贵忙抢着说道:“请将军给我们一个机会,我等愿意将功赎罪。”
  徐冲并非将军,但其时人们大多以“将军”来尊称校尉。
  徐冲闻言望向他,嘲讽地说道:“小子,你想将功赎罪?那你先告诉我,你能建什么功?”
  陈贵一时语塞。
  他们作为长水营之兵卒守于宣曲,以防羌胡进犯,可是这十几年来羌人与汉人相安无事,虽偶有小摩擦,却不曾起过大纷争。军人最大的功业是上阵杀敌,如今无敌可杀,陈贵又能建什么功?
  正在这时,突听旁边传来一个清朗的语音:“将军容禀,小人在雒阳时便已久慕这两位少年才俊的风采,今日见他二人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心下实不忍,小人愿意贡献自身本领为这两位赎罪。”
  徐冲这才发觉房内还有一人,他望过去,见梁珏生得白皙美貌,与普通兵卒有别,不禁有些诧异,“你是何人?”
  梁珏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小人名梁珏,乃是班中候的书记。”
  徐冲将疑问的目光转向班始,见他点头承认,不由得笑将起来:“哈哈,中候的书记端的是丰神俊秀,老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庞陈二人此刻也在打量梁珏。庞长听说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仰慕自己,不由得挺了挺胸,虽觉得梁珏长得过于瘦弱有些碍眼,但因了他这么有见地,也就不计较了。
  陈贵却皱了皱眉。他自觉在雒阳并无甚名声,庞长更是犯了命案才被发配到宣曲来的,两人有何风采可供他“久仰”?这少年只怕是在信口雌黄,不知有何居心。
  徐冲笑了片刻后,面容突地一肃,喝道:“咄!小子,你只是一个领文职的小吏,竟敢如此大言吹噓,来人啊,将他拉下去,笞二十大板!”
  梁珏吃了一惊,连忙望向班始,就见他垂着眼,从案几上取了一杯饮子轻啜,脸上仍是一派轻松。
  梁珏心定了下来,便知徐冲多半只是在吓唬自己,他笑道:“将军且慢,请听小人一言,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小人虽只是一个领文职的小吏,但小吏有小吏的作用。小人家中恰有一祖传秘方专治胫肿,愿献给将军,以解将军之苦。”
  徐冲有些意外:“哦?原来你家开医馆?”
  梁珏摇了摇头,“小人家中没开医馆,只是有一秘方专治足腿肿重之症,我看将军应是脾虚湿胜所致,所以腿肿疼痛,步行困难,恰巧可用我家祖传的浮生一度鸡鸣散。”
  那夜梁珏问浮生一度的问题中包括一些病症的药方,并且与他谈妥若是自己想再次听到之前已询问过的问题的答案,只需叫一遍他的名字,后接关键字。
  他记得鸡鸣散适用于双腿浮肿之症,于是便将此药方名念了出来。果然,耳边立即响起了浮生一度的声音。
  “鸡鸣散?”
  梁珏道:“是的,正所谓:鸡鸣散是绝奇方,苏叶茱萸桔梗姜,瓜橘槟榔煎冷服,脚气浮肿效果良。”
  这几日徐冲痛得无法走路,深以为苦,此刻听梁珏说得像模像样,心想反正宣曲城中的医者都束手无策,不若让此人一试,便道:“既如此,你且将药方说来。”
  梁珏便开始口述:“取槟榔七枚,陈皮、木瓜各一两,吴茱萸两钱,桔梗、带皮生姜各五钱,紫苏茎叶三钱。用水三碗,慢火煎至一碗半,取药渣,再用水两碗煎药渣,煎至半碗。两次煎汁相和,放在榻旁,于鸡鸣五更时开始服用,分三次服,直至天明,注意需得冷服,服后用饼饵压下。等药力过了,方可吃餐点。”
  一旁通笔墨的随侍便将梁珏所言记了下来。
  此时庞长和陈贵仍被捆着跪在地上,见梁珏将“祖传秘方”都献出来了,两人就眼巴巴地望着徐冲,希望他能开恩免罪。
  徐冲看他俩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哼笑道:“如此一个药方,还不知有无用处……”
  梁珏微微一笑,心想:这可是药王孙思邈的千金方,药效就算没有十成,六七成总是有的。
  庞长性子急,当下便抢着说道:“将军,我家在内城开有药铺,既然此药需于五更时分服用,属下自请即刻前往药铺抓药,以便将军于五更时能及时用药。”
  如今已是深夜,别的药铺早已关门,叫门也不会开,但庞长作为少主人,去自家药铺抓药,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徐冲因腿脚深受疼痛困扰,闻言颇为心动,沉吟了片刻,道:“你家药铺的人只怕认得陈贵罢?他去就行了。”
  如此安排,显然是怕庞长又借外出之机闹事。
  梁珏有心要拉近与陈贵的关系,便主动请缨一同前去,徐冲批准了。
  与陈贵梁珏想象中相反,虽已是夜深,但庞氏药铺内灯火通明,甚为喧嚣。
  “砰!”一个身着华贵的少年猛地拍了柜台一掌,他明显是喝了不少酒,三角脸上一片潮红,一掌过后,脚下踉跄了一步,身子微弓,又打了一个酒嗝,醉眼迷蒙地斜睨着眼前的药铺掌柜道:“庞,庞掌柜,这么说,你是不愿将那紫金太岁卖给我了?”此言一出,围在他身边的三四个随侍立即群起鼓噪。
  太岁即肉灵芝,可食用入药,属养生上品,极其难得,其时的民众认为食之可长生不老。
  庞掌柜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年纪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颌下蓄着短须。
  此人是老太尉的心腹,庞氏在长安城的生意做得颇大,各行各业都有,他便任总掌柜。后来因庞长犯了案被发配至宣曲,庞家担心他在军营中会受苦,于是将庞掌柜派至宣曲小城,开了一间药铺,于钱财用度上照应庞长,平日里也好帮着庞长打点各类关系。
  对于此人来说,做一个小小的药店掌柜,其实是大材小用了。
  庞掌柜拱手笑道:“小郎君,某已说过了,那太岁本就不是拿来卖的,是某一旧友听闻老太尉生辰将至,送了过来,嘱咐某一定要亲手交给老太尉,如此一份情深义重的礼物,如何能将它贩卖?”
  少年哼了一声,心下却是不信,正待再行逼问,突闻身后传来一句喝问:“梁开,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回头一望,顿时笑了:“哟,还道是谁有如此大的威风,原来是陈贵你呀。”
  他嘻嘻笑了片刻,招手道:“来来来,陈贵你给我评评理,我今晚喝酒正喝得高兴,突然听闻庞掌柜买了一株太岁,因想到我就要去雒阳见我家叔父,需要一份见面礼,所以与庞掌柜说愿意出高价买那太岁,价格随他开,也算是照顾他的生意了。谁知他硬是不肯,你说,他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家叔父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将“我家叔父”四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讥讽。
  陈贵走了上去,拧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眉毛,冷冷地说道:“大将军向来公正清明,倘若让他知道这太岁是别人送给老太尉的生辰礼,必定不会乐意见你假他的名义强要。”
  跟在陈贵身后的梁珏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那梁开的叔父就是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梁商。
  所以梁开不过是狗仗人势,想要从庞掌柜手中夺取太岁,然而他心中有几分不明白:庞太尉乃是地位最高的武官,而大将军虽然亲掌兵权,但从级别上讲他仍是庞太尉的下属,怎地他的亲属如此嚣张跋扈,竟敢在庞氏药铺放肆?
  陈贵说得直接,梁开心中大为不快,嗤笑了一声:“老太尉已经退位享清福去了,我叔父却为了公务终日操劳,正该用太岁来补补身子。陈贵,庞长那憨货已入了长水营做刑徒兵,这一辈子都不能回雒阳了,我好心劝你一句,毕竟你大有前途,何必与庞家绑在一起呢?”
  此言一出,庞掌柜始终带笑的一张脸终于沉了下去。梁珏也听明白了,既然老太尉已退位,其权势自然不能与如日中天的大将军相比,所以梁开才如此有恃无恐。
  陈贵浓眉一横,喝道:“竖子休得狂言!庞长是我陈贵一生一世的朋友,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竖子于汉朝人而言是一种篾称,可见陈贵当真被他惹火了。
  梁珏在心中暗暗喝采——看来这个陈贵的确性格忠直,就算梁开以大将军之名来威胁他,他也毫不动摇。
  可是看着眼前的情形,梁珏心里又有几分紧张,那梁开已相当恼怒,手已摸上了佩在腰间的长剑,几个亲随身上也有武器,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梁开阴着脸,“锵”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冷笑道:“陈贵,方才我不过是给几分面子给你家老人,你还当我怕了你不成?竟如此羞辱我!好,我这就用手中之剑来教训教训你!”
  他本就性子急燥,近年来更是借着叔父之威到处逞威风,今日听得陈贵如此不客气,登时热血上涌,乘着五分酒意就要伤人。
  陈贵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者激动等情绪,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反手将缚在背上的长刀一寸寸地抽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将左手也放上了刀把,双手高举持刀,刀尖斜斜上指。
  朝天式持刀!
  以刀尖朝天,是为了方便下一步大力劈砍,这种朝天刀式使出来大开大合,适用于力气大、性子勇猛的人。
  药铺的灯光很是明亮,将他的手中之刀映得耀目,那种凛洌与森然令梁珏不得不稍闭了一下眼。
  陈贵屏息静气,双目微闭,全部感官都凝聚在手中之刀上,在这一刻,他的人似乎已与手中长刀融为了一体。
  下一瞬,刀锋就会带着凌厉的风声劈下,斩杀一切胆敢挑战他的人!
  同时斩断他自己心中的郁愤。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夏天的风”16日给文文灌的营养液!我总是后知后觉……因为收藏评论等在作者后台是一目了然的,可是营养液却是在另一个页面,而且要一级级点进去,才能看到有没人灌了营养液以及具体是谁,我还没有养成习惯去经常察看,每次我都是极偶然的情况下才发现的,所以就迟了道谢。


第26章 小比
  眼看现场就要开打,梁珏一点想劝架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顶级权贵之间的争端,他完全不想掺和。他的官方身份就只是一个小小的书记,现场要是真打了一架,陈贵多半没事,但他就难说了,就算不被误伤,也很可能会被梁开因泄愤而刺他几刀。
  看陈贵那架势,基本上应该只有他虐别人,没有别人虐他的份,所以对这场打斗的结果无需担心。
  于是梁珏悄悄走了几步,避在一个高柜后遮掩住半边身子,顺手将庞掌柜也拉到自己身边。
  庞掌柜微微一挣,低声道:“小郎君且放手,此乃庞家药铺,我不能任由他俩打坏我家的物事。”
  梁珏嘻嘻一笑,轻声道:“打坏了也没关系,你只要给大将军去信一封,言道他家亲属打坏了你的物事,价值几何,大将军处事公允,必会照价赔偿。”
  庞掌柜被他一言提醒,不禁点头微笑。大将军最是爱惜自家名声,若让他知道梁开来庞氏药铺寻事,又恰好被外人陈贵看见,他一定会处罚梁开。虽然写这样一封信可能会得罪他,可是近年来梁氏一族的气焰日渐嚣张,隐隐不将庞氏放在眼内,今日梁开竟公然对老太尉不敬,既然如此,庞氏又何必给梁氏面子?
  庞掌柜久经生意场,心思活络,倾刻间就将这笔帐算清楚了,他见梁珏虽然年幼,但脑子机伶,望向梁珏的眼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欣赏。
  两只狐狸躲在高柜后看戏,那边厢,梁开的几个随从也抽出兵器,将陈贵团团围在中间。
  陈贵仍然面无表情,那张平日里犹带着一两分稚气的圆脸,此刻却显得异常严肃。这种严肃不是因为对自己武艺的担心,而是出于对自己兵器的尊重,以及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一种审慎。
  当日发生的事,梁珏在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就像看了一场电影。
  陈贵一直举着长刀,不动,亦不言。他不动,梁开也不动,一双斗鸡眼狠狠地瞪着他,一旁的那几个仆从自也不敢动。
  药店里好像多了几个雕像。
  就在高柜旁的梁珏第二次换站姿的时候,梁开终于受不了了,他的身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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