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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酒-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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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很早之前胃就在痛,但是沈辞的案子让他忘了病痛一直撑着。眼下沈辞生路已断,他连一点点盼头都被掐灭了,顿时病来如山倒,磋磨得他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青寒胃痛得吃不下东西,连熬得细碎的粥都喝不下去,只要勉强喂下去,他就要吐得连胆汁都一起带出来。可是不吃东西又不行,他已经足有三日粒米未进了,再不吃怕是要饿死。
  许青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虚弱下去,散发出的沉沉死气令皇帝又心疼又焦急,再这样下去,许青寒怕是真要比沈辞还要先走一步了。


  ☆、第70章 他长得像我

  皇帝这几天为了许青寒算是操碎了心,粥喂不进去换参汤; 参汤喂不进去换药汁; 最后连水许青寒都不喝了,病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心等死; 愁得皇帝嘴里起了好几个泡,自己也吃不下去东西了。
  皇帝坐在许青寒床头; 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胳膊连连叹气; “寒儿,皇兄保证以后不对你说那种重话了; 你别再和皇兄置气了,啊?除了咱们许家的江山社稷开不得玩笑; 其他的你要什么皇兄都给你。”
  许青寒苍白的嘴唇微微开阖,气若游丝的道; “我只想要沈辞;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生死相随。”
  皇帝苦恼的揉着眉心,看来想要劝动许青寒; 还得从沈辞身上做文章。他略一沉吟开口说道; “你说的那个逆贼作恶多端; 逃避朝廷追捕十余年、意图谋反暂且不说,在公堂之上竟然对丞相爱女痛下杀手。丞相递上血书要朕主持公道; 严惩逆贼,非凌迟难平其痛失爱女之恨。”
  许青寒闻言回光返照一般来了精神,蓦地睁大眼睛反握住皇帝的手; 强忍悲痛道,“不要,不要……”
  皇帝正色道,“你要是想让他少遭罪就快点好起来,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朕非要把他活剐几千刀不可。”
  “我……”许青寒戚戚然垂下眼睑,“皇兄,我喝水吃饭,您让人端过来吧。”
  “好好好。”皇帝这才面露喜色,一叠声答应着,“来人,快去给王爷准备食水!”
  许青寒先是缓缓进了些温水,然后一小勺一小勺的艰难吞咽着红枣桂圆粥。他许久没有进食,第一次吃太多胃会受不了,便浅尝辄止吃了小半碗。
  皇帝关切的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下东西,惨白如纸的脸颊上逐渐恢复稍许气色,吊着的心总算可以暂时落地了。
  许青寒捻着被角哀求道,“皇兄,我听话,我好好吃饭,您放过沈辞好不好?”
  皇帝既心疼又无奈的抚着许青寒干枯的发梢,“寒儿,皇兄不能留下会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丞相那边的苦处皇兄也不能不顾及一些,朕留他一个全尸,改判杖杀。”
  许青寒枯瘦得眼窝深陷,眼眸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活生生打死吗……那要多疼?”
  皇帝苦口婆心的道,“寒儿,丞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可圈可点,满门忠烈。皇兄不能太伤丞相的心。”
  “臣弟想去见沈辞。”
  皇帝犹豫道,“天牢那种地方阴森寒冷,你现在身体这么弱,不宜去。”
  “还有几天他就要处刑了,臣弟与他是见一面就少一面,皇兄您就让臣弟在看看他,好好的看看他吧!”许青寒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
  许青寒是倚在软轿上被抬去天牢的,他高烧还没有退,吃过一点饭也不能弥补长久的亏空,腿软得走不得路。沈辞关押的地点有所更改,在天牢深处守卫森严的死囚牢中。
  狱卒搬来椅子放在牢外几尺处,随侍的宫人立刻垫上毛绒绒的狐皮扶许青寒坐下,然后在他怀中塞了个手炉,整个人用锦衾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住。他们做好这些便谦卑的躬身退到远处,留下沈辞和许青寒独处。
  沈辞从黑暗的墙角中站起身走到牢门处,握着栅栏又是担忧又是责备的道,“你怎么回事啊你,这么不听话,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许青寒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默默地掉眼泪。
  沈辞板着脸道,“不许哭,你真是气死我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终有一死,我只是比你早走些年头而已。我在下面等着你,你要是来得早我就不要你了。”
  许青寒还是一声不吭的哭。
  沈辞无奈的塌了塌肩膀,“好哥哥诶,你就听我一回,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你就别当回事了。”
  “不是碗大的疤。”许青寒鼻音浓重的道,“杖毙,屁股大的疤。”
  沈辞闻言“咦”了一声,安慰许青寒道,“那就更好了,挨棍子我熟,完全不在怕的。否则砍脑袋没经验还有点小害怕。”
  许青寒依然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皮,没有半分释怀的样子。
  “不行啊许青寒,你得振作起来。”沈辞敲了敲栅栏叫他,“沈澈还有危险,你得帮我护他周全。我现在就怕他自投罗网回京,他长得那么像我,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他……长得确实特别像你……”许青寒若有所思的念着,心中突然跳出一个想法,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掐着手心又重复一遍,“沈澈真的和你很像。”
  沈辞没有领会到许青寒在想什么,忧心忡忡的点头道,“是啊,所以千万不能让他误打误撞回到京城。你帮我去拿笔墨,我给他写封信,让他在襄阳等着,我最近会去襄阳找他,他怕和我错过必定不会到处乱跑出岔子了。”
  许青寒吩咐下人拿来笔墨,沈辞就蹲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写了一封长信交给许青寒,再三叮嘱一定要送到襄阳剑宗。
  许青寒将信捏在指间,避开沈辞期待的目光含糊应下。
  许青寒坐在回宫的轿子中,手心泌出的汗水已经把折成几折的信纸泡得发软了。他死死盯着微微晕染的墨迹,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许青寒一边不断自言自语道歉着一边颤抖着将信撕成碎片。他盯着满地细碎的纸片发呆,忽然痛苦的弯下腰,扯下束发的带子,将整张脸都隐匿在长发之后,十指插到发隙间几近崩溃的道,“阿辞会恨死你的,许青寒,不能这么做,阿辞会恨死你的……”
  他埋头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平静的道,“恨我吧,我这么坏,这么自私。明知道你宁可自己死八百次也舍不得沈澈送命,明知道你对他倾注多少心血才让他有现在美满的人生,我明明都知道的。可我……就是没办法看着你死啊……”

  ☆、第71章 替死

  许青寒从天牢探望沈辞回来就转了性,安安静静的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还开始看书习字了; 言谈举止也不再带着一股绝望的死气,待人处事与无事发生时别无二致。
  他和皇帝同席进餐; 用公筷挑出一块鲜嫩少刺的鱼肉夹到皇帝碗中,平静的询问道; “皇兄; 臣弟在宫中住了好些日子了,也该回王府安排安排了; 一年没回去许多东西都要经手操劳。”
  皇帝思考片刻便点头应允了。许青寒已经退烧了,一日三餐也不曾耽误; 想必是沈辞开导了些什么让他这个一根筋的弟弟想通了。
  许青寒回到王府便钻进了书房。他执着墨条缓缓的研磨着,漆黑浓重的墨水散发出阵阵的墨臭味; 就像什么污浊腐烂了一般。许青寒匆匆放下墨条俯身干呕; 一双手颤抖不已。是他的心变质了,他正在一步步的推那个重情重义、年轻有为的孩子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咬牙提笔蘸墨,悬腕于纸上; 直到一大滴墨汁落于信纸上晕染大片也没能写出半个字。他颓然将信纸揉作一团扔掉; 重新扯来一张新的铺好; 狠下心一鼓作气写下一行字:沈辞将于二月初三赴刑场伏法,见信速归京郊别院。
  信送出已有五天; 许青寒一直在京郊别院等着消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做,只直愣愣的坐在窗边; 大开着窗户向外眺望。
  还有三天沈辞就要被杖杀了,也不知道沈澈那边怎么样,他有没有第一时间收到信、能不能及时赶来?一切都是未知。许青寒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他一边盼着沈澈来,一边盼着沈澈不来。
  沈澈如果来一定会心甘情愿替沈辞赴死,沈辞就能活下来。可是沈辞一定不想这样活,他这样活着可能还不如让他去死。可是沈澈如果不来沈辞就要丧命,许青寒又太想让他活着。许青寒纠结得心肺脾胃都要打结了。
  沈澈和虞适终于在次日傍晚纵马飞驰而归,两个人风尘仆仆翻身下马,两匹汗血宝马顿时腿一软躺在地上不动了,满身毛发都被汗水染的血红,口鼻处直冒白沫,不知没日没夜奔跑了多久。
  一年有余不见,沈澈个子长高了一些,目测比沈辞还要猛出一指头了。在许青寒的记忆里沈澈除了朴素的黑衣就没穿过别的,今天他穿了件质地不凡的红底绣金线梅花对襟长袍,人靠衣装,被衣服一衬本来长得就很漂亮的沈澈简直璀璨夺目得很。
  虞适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样子,敛眉站在沈澈身边总让人有一种这个人不存在的错觉,只有不经意间显露出明亮的双眸让人过目不忘。
  许青寒站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对他招了招手道,“这里来。”
  沈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许青寒面前,焦灼的拱手道,“王爷,这一路我和虞大哥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打听得差不多了,今天已经初一,时不待人,您就直接说需要我怎样做就行了。”
  许青寒一字一句的问他,“如果需要你死呢?”
  “那我就去死啊。只要能救哥哥,我万死不辞。”沈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斩钉截铁的如是回道。
  “好。”许青寒深吸口气,沉声说道,“你哥哥背得是谋逆大罪,我实在是救不得他。但是我能在他从天牢押往刑场的路上做些手脚,找个替死之人把他替下来。可是在处刑之前会验明正身,当日审讯你哥哥的大理寺卿在场。”
  沈澈领悟了许青寒的意思,抚掌微笑着道,“那我替死再合适不过了对吗?所有人都说我和哥哥有六七分相似,若是再刻意打扮一下,用头发稍微遮一遮,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小澈儿!”虞适上前按住他的肩头,眉尖紧紧的收到一起,“这不是开玩笑,你真的会死。你明明很快就要继承叶大侠的衣钵当上长老,这么年轻的长老在剑宗前所未有,绝对前途无量。你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许青寒亦是不忍的偏过头,淡淡的道,“虞适说得不无道理,我不逼你,你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还没走,你应该活下去的。”
  “活着确实很好,所以我才想要哥哥好好的活着。小时候穷困潦倒,哥哥也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他拼了命的赚钱养活我,有时候只有一个馒头他一口都舍不得吃,骗我说他吃过了,结果活生生饿晕。所以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在几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如今哥哥有难,我当然要舍命相救。”沈澈直视着虞适,一双眼睛里盛满澄澈,“虞哥哥,您和哥哥是相交十年的好友,难道您不想救哥哥吗?”
  虞适叹息道,“我当然想救,可是我更舍不得你,你刚刚过上好日子没几天,怎么就突然要搭上性命了?”
  沈澈反驳道,“不是啊,我一直都过得很幸福,哥哥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是我知道他全是为我好。跟哥哥生活的每一天我都是幸福的。现在在剑宗,师父把我当成亲儿子一样疼爱,虞哥哥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我还是很幸福。我在蜜罐里生活了二十年,怎么是刚过上好日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

  ☆、第72章 前夕

  沈澈比许青寒还要心切于救沈辞,该做的都万分配合。他比沈辞头发要长三四寸; 自己便拿剪子比划了下长短剪掉了; 剪完还笑盈盈的站在虞适面前问他,“虞哥哥; 我长得真的很像哥哥吗?你们都这样说,我一直不太敢信。哥哥那么风流倜傥; 玉树临风; 我哪里比得上哥哥?”
  虞适鼻子发酸,揉着沈澈的头发道; “你不要妄自菲薄,无论在谁的眼里你都是很出色的孩子; 你哥哥也是这么看待你的。在虞哥哥眼里,你比你哥哥还要好; 温顺乖巧; 待人忠厚,能和你相识一场是我的荣幸。”
  沈澈羞赧的笑,连连摆手道; “虞哥哥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受之有愧。”
  “我想说的还不止这些。”虞适拉过沈澈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鼓足勇气语速极快的道,“小澈儿; 你早就住进了我这里,我想和你此生共度,就像你哥哥和王爷那样。小澈儿; 你能不能为你自己考虑考虑,为我考虑考虑?我默默守护你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受那三年牢狱之苦,更是寸步不离伴你左右,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心声?我不想只能再跟你相守十二个时辰,我没办法眼睁睁的看你赴死!”
  “啊?”沈澈满脸茫然的看着虞适,弱弱的道,“虞哥哥,我……我没想过那么多,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哥哥,难道你不是因为和我哥哥交好才对我好的吗?”
  虞适黯然叹气,沉默了片刻后重新打起精神道,“以前你不知道便罢,可是现在你知道了,你仔细想想,你对我就真的没有别的感情吗?”
  沈澈歉疚的摇了摇头道,“对不起,虞哥哥,我即使有也不能为你做出什么。我是一定要救哥哥的,哥哥含辛茹苦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能够有机会报答他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我了解阿辞,他不会希望你这样报答他的,他劳心劳力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来送死,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虞适苦口婆心的谆谆劝道,“你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你是整件事情中最无辜的人,你不该吞这个苦果。”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可是哥哥肯定全部都记得。那些惨痛的回忆肯定让他难过很多年了,我什么也不记得反倒无忧无虑。所以啊,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哥哥都是受苦最多的人,我怎么忍心让哥哥一点福都没享过就含恨离世呢?”沈澈揪着衣角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哥哥肯定要怪我擅做主张,若是放在平时他会打死我的。不过不用等他动手了,我在之前就已经逃得让他找不到了。”
  虞适没有能劝动一心赴死的沈澈,他心意已决,虞适不忍太过阻拦,放手和成全是他给沈澈最后的疼爱。
  如果一个人生命只剩下十二个时辰,他该做些什么?沈澈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还年轻得和“死”这个字挂不上钩,当然不用去想。可是这个问题突然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被砸得有些发懵。他茫茫然的发了一个时辰的呆,然后惊恐的发现他的生命就这样被浪费了十二分之一。
  沈澈托腮坐在书桌旁,拧眉自言自语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写遗书?”说干就干,他的时间可经不起耽搁,当即研磨铺纸认认真真的写了长长一封遗书,劝他的哥哥不要伤心,也不要生他的气,还破天荒的撒了撒娇,他平时不敢这样和哥哥讲话的。
  他又想起了对他殷殷期盼的师父,这次从剑宗出来尚不知再也回不去了,都没好好和恩师道个别。出来时走得急,衣衫穿得也单薄,是师父匆匆追出来给他披了件狐皮斗篷才让他不至于受冻。给师父也写一封吧,谢谢师父一年多以来的悉心教导,承蒙师父错爱他才能在剑宗混得光芒耀眼,可是他再也没办法报答师父的栽培了。
  还有卫钧大哥、小师弟泉儿……沈澈伏在案上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把在人世间的所有羁绊都画上了句号。
  直到所有暮光都被夜色深深掩埋,纸上的字迹和黑暗揉在一起再分不开,沈澈才依依不舍的搁笔掌灯,把信分别封在信封中。他走到床边抬头望着夜空,阴沉了好几天的天气终于放晴,今晚甚至还有稀疏的几颗星星挂在空中。只剩三个时辰了,三个时辰之后他将长眠地底,无论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是地上的飞禽走兽,无论是桑海沧田还是日月变迁,都将与他无关。他不再会有情感知觉,不再会有喜怒哀乐,他的血肉会慢慢腐烂,最后只剩一堆白骨。
  死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经没办法回答了。沈澈现在就是那个最想知道而且很快就会知道的人。
  虞适叩门进来,在桌上摆了一道道珍馐,沈澈打眼一看全是他平时爱吃的。虞适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还有什么想吃吗?别……别留遗憾。”
  “想吃的都在这里了,虞哥哥费心了。”沈澈用手指夹了一块牡丹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的嚼着,他没吃几口便再咽不下去,用茶水润了润嗓子,抱着手臂低声道,“虞哥哥,我有点害怕。被打死是不是会很痛很痛?以前哥哥用柳条抽我我都要痛好多天。”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困……以后一定要早点写完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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