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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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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惊弦:“世人皆骇界渊之力; 以我观之,界渊之智绝不逊界渊之力。若有人敢小看其智,他将再没有与界渊面对面的机会。”
  言枕词可以说很紧张了:“自然。”他就在面前了!船!
  度惊弦已经走到石桌之前,他弯下腰,却并非坐下; 而是突然将面孔凑到言枕词面前。
  两人面对着面,距离不足一掌平放,似连呼吸也纠缠在了一起。
  他缓缓道:“阿词今夜怎么这么紧张?”
  船!船翻了!
  言枕词寒毛倒竖,猛地自座位上向后一跳,跳开三步之外。
  他特别不自然:“好好说话。”
  夜色昏暗,度惊弦将言枕词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他轻轻抿了抿嘴唇,努力将浮上嘴角的笑容再给压下去。
  哎呀哎呀,阿词太可爱了。
  就是因为你这么可爱,我才屡屡想要调戏你啊。
  度惊弦演戏的欲望越发浓烈,他眉梢忽然一挑:“阿词还在想界渊?”
  言枕词:“没有——”他咬到舌尖,将舌头撸直,“不,我当然在想界渊。”
  度惊弦:“为何?”
  言枕词觉得是时候让人死心了,他沉声道:“自然是因为我与界渊两情相悦——”
  度惊弦:“你与界渊是没有结果的。”
  言枕词眉梢一挑,心中怒气隐动。
  度惊弦又道:“如今世家大庆已毁,佛国密宗入瓮,再过数日,就是剑宫与落心斋了。阿词,你观界渊手笔,当知界渊有盖世之力,也有盖世之智,等他对剑宫下手之际,他摧毁的不会是剑宫的几个人,他摧毁的必然是剑宫举派之信念道心……届时,你要如何自处?”
  等等,有些不对啊!
  这种谆谆善诱、步步攻心的说话方式,如果说话主人再手持一柄折扇,嘴角添上三分笑容,岂不就是……音流?
  言枕词心弦忽然一动,他开始凝神注视数步之外的人,或许是月影偏斜,他依稀真在度惊弦唇角看见了三分笑影。
  而度惊弦还在说话:“除我以外,界渊所思所想无人可知;除你以外,再无二人可杀界渊。”
  唉,毕竟只有你上来杀我,我才会考虑一下出手不能太重,打你会疼。
  至于其他人,来了也是白来。
  “而我杀界渊计划之一已同你说过……”
  言枕词不免接话:“但‘让我和你在一起然后气死界渊’这个计划……未免太过龌龊卑鄙了吧?”不知是否因为心中隐隐约约的预感,他这一句说得没有多少愤怒,只显十分平静与一点古怪,“你就不怕事发之后,群雄鄙夷,天下耻笑吗?”
  度惊弦理直气壮:“既杀界渊,救得幽陆,此计何来卑鄙无耻?明明是大贤大圣之举。我早已说过此事也不用你来做,反正众人不会知道你与界渊之事,只会知道我们情投意合,携手挽天倾,这才是一世佳话!”
  喂喂……越来越像了啊,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得特别理直气壮的模样……
  言枕词脸上的古怪更重了,还有点想笑。
  他静默片刻,冷不丁叫道:“阿渊!”
  度惊弦不为所动,才不脱马甲:“我说了这么多,阿词眼中还是只有界渊吗?想来是我……”他面无表情,缓缓说话,月色幽幽声幽幽,他的声音染上了三分哀怨,“不如界渊讨你欢心的缘故。”
  言枕词顿时牙疼。
  得了,缃蝶……
  然后言枕词开始思考。
  就算一开始我将度惊弦认为界渊是我的错觉,但自佛国阿渊与度惊弦同时出现之后,我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时候我总不会该再莫名冒出‘他们相似’这个错觉了吧?
  我之所以觉得他们像,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像!
  这样细细一想……以前也并非没有界渊与分|身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情况,只是之前在佛国,阿渊的态度太过有偏向性,才叫我推翻了之前的猜测,把他们分为两人!
  想明白了其中种种,言枕词看向度惊弦的目光变得更为古怪,且多了三分不善。
  接着,他一语不发,掠出花园。
  界渊方来不久,此时也许还在附近。度惊弦既然不说真话,他就去找界渊,问个清楚明白。
  敢不给个准话,他就和对方上演全武行!
  上次分别以来,两人并未再做联系,如今言枕词自然不知晓界渊身在何处。但这难不倒言枕词,他按照界渊习惯找到了方圆百里之内最繁华所在。
  只见小河曲流,街道深深,三层高的小楼飞檐斗角,其内星光点点,灯火辉辉,上接天幕,下映流水,灼灼灿灿,浮光掠影。
  再向楼内一看,高台之上,乐者弹箜篌拨琵琶敲大鼓,声声绕梁,舞者旋罗裙转铃铛点拍子,色|色动人;高台之下,摩肩接踵,欢声笑语。
  但在这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乐馆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圈,言枕词也没有见到界渊的踪迹。
  难道是我找错方向了?还是阿渊已经回去了?
  言枕词有点踟蹰。但转念想起度惊弦,心中又升一抹笃定:
  不对,如果阿渊已经回去的话,今夜未必会做这么明显的暗示。
  他再向乐馆更深处找去。
  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院子,来自前方的欢笑喜悦似被一重纱蒙了,遥遥听不真切,只有那点欢快与喜悦,似颗种子,落到心间,便有了影子。
  风倏尔一吹,吹走笼在月边的云。
  言枕词又翻过了一个院子,便见露天之下,一架屏风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屏风绵延一十二扇,以银纱做底,其上墨色蜿蜒,绘山川草木,天地之大,合一屏之中。
  屏风半透。
  透过屏风,言枕词可见一人斜倚榻上。
  那人身着大红衣衫,红色映着屏风,于夜色之下,仿佛烈焰点燃水墨山川!
  阿渊?
  言枕词不及说话,那屏风之后的人忽然动了。
  他慵懒地坐直身体,长发披散,屏风上蜿蜒的水墨山川便似流淌到他发尾之间。他的衣摆随之大张,似一朵烈焰之花,在山川之间徐徐绽放。
  而后他站起来。
  那朵倏尔绽放的花又倏尔合拢,只化作烈焰,于其行走之间片片落地,落地生莲,红莲摇曳,刹那荼蘼。
  屏风也如薄纱,被手抽去。为其遮挡的人真正出现在眼底眸中。
  他一步步向前而去,向高而去,似旷野中有一条凡尘中人看不见的天梯,匍匐他的足底。
  而后他停在半空,侧头回眸,倏忽一笑。
  是眼前花也是天上月,是身旁人更是念中仙。
  言枕词未及体会心中的惊艳之情,天空上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转、翻、跳。
  点、旋、抹。
  那一道灼灼之红,恰如朗日初生,静时凭风临渊,动时惊鸿游龙,忽如羞花照绿波,转而朔风击雷鼓!
  天上一舞,远离了男女性别,模糊了人神界限。
  只余下最原始的力与最原始的美,以这烈烈之态,于天地间熊熊燃烧,点亮无垠无界之黑暗。
  未知何处有一线颤音响起。
  细细的,轻轻的,是唇含竹叶,陡而吹响的那一曲轻快小调。
  是他在山间吹响,音流曾做扇舞的那一曲小调。
  回忆如斯轻快,如斯惊喜,如斯美妙。也未有眼前所见,目眩神迷,摄魂夺魄。
  一曲方歇,一舞将停。
  天高月冷风静云停。
  一轮弦月,无边黑幕,他步步而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界渊一路走至言枕词身前。
  他伸出了手。
  天地正在掌中翻覆,命线也藏手心一赌,可不怨不憎不忧不惧,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时间之河亘古不停,我淌过太多岁月,这掌心唯余最后一线温柔,我予你。
  只予你。
  言枕词握住身前那只手。
  天上月成了眼前花,念中仙换做身旁人。
  他蓦然而笑。
  “阿渊……”
  “言枕词何其有幸,得与你一世相会,交颈共眠!”


第102章 
  界渊牵着言枕词的手绕过屏风。
  十二扇屏风之后摆放着一张床榻。它与普通床榻稍有不同; 这张榻极矮也极宽; 其上铺有大块雪白无杂色的毛皮垫子; 哪怕三四人同时躺在上边也绰绰有余。
  两人走到榻前,界渊轻轻一推,便与言枕词双双倒在床榻之上。
  言枕词落到床上; 将人抱住。
  这不轻不重的一下,像是太阳和月亮从天上一忽儿坠下,坠到他的怀里; 有点热; 有点凉,有点叫人……心旌神摇; 不可自抑。
  言枕词不动声色地挪了下双手,把扶在界渊肩膀和手挪到了对方的背脊与腰肢处。
  掌下坚实; 尺寸熟悉,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言枕词吁上一口气; 放心大胆地亲近起来,这才感觉界渊身躯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到掌心,引得体内血液也随之躁动!
  他不动声色再摸两把; 刚要抬头; 忽然有温柔一触,落在眼睑。
  界渊将吻落在了怀中人的眼睛上。
  他轻轻啜着,啜去对方眸中的欢喜、炙热、以及许多许多明亮。
  而后他抬起身来,看见更多更多的光,从夜里; 汇聚到言枕词的眼里。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以手托起言枕词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今天可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言枕词一本正经:“大善。”
  界渊又咬了言枕词的耳朵,不重。
  那只耳朵动一动,在他的视线中飞快变成红色。
  界渊不急着继续,悠悠道:“在此之前,阿词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言枕词:“没有。”
  界渊有点意外:“真的一点都没有?”
  言枕词:“其实有很多。”但他旋即说,“但是我怕问了之后会想打你。所以我们还是先做爱做的事情吧。”
  界渊笑出声来:“阿词——你真是直接,直接到可爱。”
  言枕词唏嘘一声:“道士老了,不爱弯弯绕绕花花肠子了。”
  界渊不再说话。
  好风好月好景好人。
  他俯下身,将人拥入怀中,细细品尝,慢慢占有,看着另一人大汗淋漓,呻|吟喘息,于慢条斯理之中,带着其一同挖掘着世间所有的最极致欢愉。
  言枕词沉浸在夜色之美里。
  他赤身裸体,承受着另外一人的占有。
  夜色如水,他一时如溺水中;红衣似火,他一时如困火中。
  它们环绕在他的四面八方,密密将他围裹,带来无边际的快感与些许疼痛,他置身其中,不能挣脱,不愿挣脱,唯有死死地缠绕着另外一个人,与他同生共死!
  当两人都餍足之际,东方翻出鱼肚白。
  界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言枕词的唇,一夜荒唐,对方的嘴唇在自己的蹂|躏之下已然有些微红肿。正是这些细碎的痕迹,让人滋生出十分满意,十分自得。
  半天之后,言枕词终于张开眼,咬了界渊指头一下,再将其吐出,而后沉声道:“你别以为你昨天表现得这么好……我就会忘记度惊弦的事情。”
  界渊皱眉:“阿词你越来越长进了,和我上床的时候都敢提别人的名字?”
  言枕词这回不上当了:“阿弦曾和我提议,让我和他在一起,然后气死你。我仔细思考,这也不是不行。”
  界渊神情莫测地看了言枕词一眼,突然笑道:“阿词这样说是想让我嫉妒吗?我心中确实嫉妒已极了。阿词若真的喜欢度惊弦,最好自今日之后将其好好收藏,免得被我撞见,叫他生死不能。”
  等等……
  言枕词忽然又有了些不确定。
  阿渊这种面对情敌的反应……倒也合情合理。
  难道我又猜错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特别熟悉。
  界渊又懒懒道:“阿词,度惊弦此人,身为燧族却被人族收养山中,人族虽救他一命,却未真正将其接纳。他独自生活在灵山之间,山间又鸟兽,室内有书简,可鸟兽不能语,书简不能动,还是只有他一人。此人虽聪明过人,却不是长袖善舞,深谙世情之辈啊,他想要联合正道取我头颅,路长且阻啊。”
  界渊忽然眨眨眼。
  “若我死了,而阿词还深爱度惊弦,想同对方一起,只需记住,度惊弦不是一个情趣之人,阿词尽可情趣一些。”
  言枕词先时还有些奇怪,听到这里顿时回过味来。
  这分明是度惊弦过去之生活,如今界渊一一说来,详实无比,正像其亲手捏出了这个人物的模样与背景!
  言枕词意味深长说:“阿渊对度惊弦真是知之甚详,仿佛亲眼见到他之成长啊。”
  界渊冷笑一声:“谁让此人想要夺我心上之人?我少不得关注一二了。”
  言枕词极度复杂地瞅了界渊一眼:……你这话还真好意思说出口?做戏做到这一程度,也真是没谁了。
  界渊既然不愿意明说度惊弦为自己分|身,言枕词也不强迫,换了一个话题:“阿渊,无欲转世是由你指点入佛国的吧?先是大庆与世家,如今是密宗与佛国,你到底想做什么?”
  界渊:“我做我正在做之事。”
  言枕词:“我不相信你只为争霸天下。”
  界渊低低一笑:“那就算我做的事情比争霸天下更过分一些吧。”
  言枕词:“阿渊……”
  界渊漫不经心:“阿词,界渊是魔主啊,你期待从魔头这里得到什么叫人欣慰的答案?”
  言枕词静默片刻,等他再开口之际,其所说之话倒有三分出乎界渊的意料。
  言枕词:“界渊是魔主不错,阿弦呢?”
  界渊看了言枕词一眼,笑意深上几分,曼声道:“度惊弦?他不是欲杀我证明自己才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吗?他之想法行为,是你们正道要考虑的事情啊。”
  言枕词:“那他会与你合作吗?”
  界渊大笑:“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要与本座合作了吗?”
  言枕词:“……”
  言枕词十分复杂地瞅了界渊一眼:“魔主如今站在正道相反之立场上……”
  界渊打断言枕词:“密宗与佛国已然入瓮,如今只剩剑宫与落心斋了。”
  此言度惊弦也曾说过。
  不同的身份当着言枕词的面说了同一句话,想必这事再无疑问。
  晨光抹去夜的永暗。
  四野空旷,一声叹息悠悠,在言枕词心底响起。
  阿渊,不日之后,你我分站正邪立场,将兵戎相见。
  这是我此生极不愿做的事情之一。
  但若这一天必将来临,我亦会全力以赴,报答心中之正义,报答师门之恩情,报答你我同心携手之过去。
  除此之外。
  我之心,更想与你竹下听涛,山中听雪;更想与你把臂同游,岁月虚掷;最想与你,结发同枕席,恩爱两不疑。


第103章 
  一叶落而知秋至。
  界渊与无智见面的三日之后; 密宗本部穿行无尽沙海; 自南兵临无量佛国边界;亦是同时; 燧宫部众也离开世家,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摇大摆横穿大庆,自西来到无量佛国边界。
  佛国百年未见之危机就在眼前!
  佛国响钟十九响; 三大首座于寺前调兵点将,带领数万武僧,亲赴西、南二线; 抗击燧宫、密宗于边界之上!
  漫漫黄沙一望无际; 枯树老藤落光了叶子,只余褐色枝桠; 如一只只干枯的手,于濒死之际探向天空; 希冀援救,也希冀解脱。
  天空之上; 一轮红日高高悬挂,它安静地俯瞰大地,大地之上; 除了张牙舞爪的枯藤老树与一望无际的沙海之外; 还铺陈了许许多多的人。
  有密宗的,有佛国的。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地面,睁大眼睛,颓废四肢,空落落的身躯里头再无灵魂; 可还有未干的鲜血,正无止境般泊泊涌出,将这片黄沙染红,也将天空圆日染血。
  刀剑棍棒,残肢断臂,散落在这片死亡的领地,纵横四野无有阻拦的风吹过此处之际,也要凝滞三分,徘徊哀叹这些枉死之人。
  然而兵甲之声未歇,十里开外,两大阵营依旧磨刀霍霍,准备再战!
  死的人已经死了,生的人还在继续寻死。人间惨象,不外如是。
  “来布条!”
  “沸水!”
  “止血生肌药!”
  吵吵嚷嚷的声音在群山之间响起,南线边界群玉山中,佛国将一处山间平台指做伤兵营,如今两大势力几番交战,伤兵营中人满为患,浓郁的血腥与腐败之气冲天而起,哀哭呻吟不绝于耳,穿着灰色僧衣的底层弟子手捧各种疗伤之物,快步穿行伤者之间,竭尽全力治疗他们。
  慧生也是这些底层弟子中的一员。
  他身上缠着特制的褡裢,褡裢中分门别类地放着众人所需的东西,迈着短短的腿,顶着几乎和他一样高大的盆子,撞撞跌跌地来到每一位灰衣弟子身旁,将东西一一递上,又垂眸看着每一位伤者,其中悲悯温柔之意自然流泻而出,似无声梵唱,抚慰人心,消弭痛楚。
  一个、两个……当慧生一路来到第八个师兄身旁之际,他身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第八位师兄守着个断腿武僧,满脸都是连日不曾休息的疲惫。他将只剩一个底的水盆自慧生脑袋上搬下来,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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