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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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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写了“智谋”二字,再在智谋之下写“自负”,又在“自负”之下写“纯粹”。
  而后诸如“山中之人”、“燧族血脉”、“幼时蒙难”等等; 不过界渊信手一挥; 很快就将一个新的人物勾勒在了脑海之中。
  正是这时,他心念忽而一动,已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远远而来。
  界渊伸手向白绢一指,火焰突兀升起,将白绢付之一炬。而后他出了船舱; 于甲板上举目远眺。
  江上无风,江面如镜,远处天水一线,天接水,水粘天。这一线之中,忽生一点灰芒,灰芒由远而近,变作一道淡淡人影,当人影出现在江上之际,言枕词已掠至船上!
  自天柱一别已有旬日,无论两人还是幽陆,都发生许多变化,言枕词眼看界渊,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睇之间。
  言枕词微肃道:“你有客人?”
  界渊笑着摇头:“已经走了。”
  言枕词这才朝帘子里看了一眼,其中空空落落,只有一座香山还冒着袅袅的烟,倒映在桌面明镜之中。
  帘儿笼烟,水似荡漾。
  周围既然只有彼此,话便可以说了。
  言枕词:“你——身体如何?”
  界渊自怀中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打了开来,不紧不慢摇起来:“三餐如旧,向来安好。”
  言枕词:“你与神念那一战……”
  界渊忽然叹道:“唉,你我旬日不见,如今只有这些话题可以聊了吗?”
  言枕词顿时一怔:“这?”
  界渊曼声道:“天下正道之士皆关心神念,道长自然也关心神念,这倒不足为奇。”
  言枕词解释:“我并非关心神念,我只是关心你。”
  界渊:“既然如此,你我相处,从此不提‘神念’二字,如何?”
  言枕词又是一怔,不明所以。
  界渊笑吟吟道:“观其行,明其心,道长连这等简单之事都不肯答应,又叫我如何相信道长所说?唉,你我一别再见,道长不好奇我近日做何事、见谁人,哪怕正正蒙面亦熟视无睹,对我之关心如此浮于表面,对神念却念念不忘,穷追不舍。如今想想,倒是证实了一点……”
  言枕词狐疑不已,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哪一点?”
  界渊长长叹气:“道长与我一道,不过为神念而已。唉……镜留君啊镜留君,想不到你为正道竟肯献身,也不知道正道中人是能理解你的苦心呢,还是斥你私德不修?不过想必真到了兵戎相见那一日,镜留君也会大义灭魔,再留三百年清名供后人敬仰了。”
  话题如疯狗,言枕词目瞪口呆:“???”
  界渊完全入戏,嗟叹不已:“情之一字何等磨人!哪怕明知你另有图谋,吾……我……亦不舍……”
  “等等,”言枕词觉得再这样放任下去,界渊就要罗织无数罪名加在自己身上了。他辩驳道,“我的脑子有问题吗?我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为正道献身?”
  “我亦不敢相信你愿意以这种方式为正道献身。”界渊道。
  “我并没有为正道献身!”言枕词强调。
  “那你为何而献身?”界渊追问。
  “那自然是因为——界渊!”言枕词话到一半,忽而醒悟,半是气,半是笑,随手一掌挥去,意在让人闭嘴。
  掌风扑面,界渊并无闪躲回击的打算,他“哎呀”一声,向后倒去,后腰堪堪碰撞阑干之际,胳膊被言枕词拉住,身体又向前倾。
  两人在地毯上翻了一圈,上下交叠。
  界渊的长发披散下来,滑过言枕词的脸,落在毯子上。
  有点痒。言枕词心道。就见身上的人瞅了一眼头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将发别入耳后。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由眼前人做来,便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
  言枕词定定看着界渊。方才思绪纷乱,他并未注意这人今日种种细节,如今细细观察,只见他换了身大红衣衫,拿了把白檀丝扇,顾盼且笑,回眸是嗔,端的是风流无匹,俊美无俦,不是寻常身为魔主之时惯有的黑衣慵懒之态,更似乎……回到了两人初见,他身为原音流之际。
  “原音流”当代表界渊很大一部分的性格。
  过去为混淆神念注意,界渊种种分身性格均不相同,如今神念已死,界渊再不需刻意区别。
  如今神念已死……
  绷紧的心弦得到一刻松弛,言枕词注视界渊的双眸染上笑意。
  这一忽的温柔中,界渊笑道:
  “看着我干什么?阿词,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什么都不想说。”
  言枕词道,下一刻,他手臂一用力,揽着界渊的肩膀将自己托起,吻上对方。
  唇舌相交,以吻封缄。
  气息突而浮动,欲望染上绯红。
  先掌握了一瞬主动而后全化作被动,禁欲多年的道长在欲望的漩涡中挣扎着理智地仔细评判着:原来‘以吻封箴’这四个字不止是书中的笑闹,更能化为实际言行,还……还挺好用的……
  长长的一吻仿佛能吻尽胸中的最后一口气。
  当两人唇分,界渊脸不红心不跳,言枕词却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界渊再提起两个字:“献身……”
  言枕词头皮一麻:“够了,别再说着两个字了,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认——”
  界渊:“承认什么?”
  言枕词大大方方、坦然自若:“承认我之所以同你在一起,不过因为我喜欢你。同喜欢的人一起鬼混,有何不可?”他说完了,不免一笑,“阿渊,你不够了解我啊,莫非以为我会不好意思承认我喜欢你?”
  “阿词说得好有道理。”界渊咬着言枕词的耳朵笑,“但我自觉我颇为了解阿词,阿词想与我在一起是真,阿词愿为天下不惜己身也是真。若有朝一日,天下与我不在一处,阿词择何者选?”
  言枕词调笑未出,心头一震。
  “界渊……你还想做什么?还有何事未完?”
  “这个嘛……”界渊笑意吟吟,“你猜?”
  “阿渊,”言枕词并不消极被动,他也追问,“若天下与我二者只可选其一,你选天下还是选我?”
  这一次,界渊笑而不语,并不答话。
  江风徐徐,两人对坐,几息静默。
  静默之中,言枕词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神念如今残存在你体内,你可有解决之法?”说完后他还添了一句,“这不是关于神念的话题,是关于你的话题。”
  界渊哑然失笑:“阿词真是可爱呀,我还以为你会将上一个话题追问到底。”
  言枕词一挑眉:“我本也以为阿渊会说江山美人我都要,二者不可舍其一。”
  界渊:“这样俗套的回答可配不上本座。”
  言枕词:“我自然知道阿渊不愿敷衍于我。所以……你寻找去除体内神念之法,我亦回剑宫翻阅典籍。你若有眉目,就让娇娇带信来剑宫,我必相帮。”
  言枕词肃容道:“只要不违天下大义,心头肉,喉间血,但凡我有,无不可帮。”
  一面匆匆,人来了又走。
  界渊悠然倚靠,手拍阑干,握着酒杯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入江中。
  远方白雪,船下绿水,风平浪静的江面忽然翻出洁白浪花,浪花之中,一条巨大白鱼冒出水面,一口吞了天降之酒!
  吞了口酒,大鱼立在水中,定定片刻,腮边忽而泛红,摇首摆尾,意态醺醺,又一次驮着大船,往前游去,一路疾驰,万重山过,等大船出现在大庆与世家边界的之时,守在此地等待界渊的明如昼所见,便是如此白鱼嬉戏,红袖招展的雅致美景。
  美景确实美,就是怎么总觉得……自家大人衣服的颜色越来越艳丽了?
  明如昼心生迷惘。
  他很好地藏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上前将界渊迎入大帐之中,将之前与高澹见面时所谈种种一一禀报。
  明如昼出现在了高澹室内。
  高澹目光仿若不经意地瞥了眼灯罩上的飞蛾,发现那只飞蛾不知何时已经死了,如今轻飘飘从灯罩上落下,也敛了墙上黑影。
  高澹赶在飞蛾污染室内之际将手轻轻一握,叫飞蛾化了飞灰,方才觉得膈着指尖的一块砂石终被剔除。
  他收摄心情,对明如昼道:“你我也算旧友,不如先喝一盏酒,叙叙旧情?”
  两人认识乃是在许久之前。
  当日高澹与明如昼同在鹿鸣宴中,一人欲得世家地位,一人欲得大辰之盘,自有交集。
  明如昼笑道:“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
  高澹抚掌道:“我正有一桩大利益要与燧宫分享!如今燧宫侵犯世家,不知是想自世家之中得到什么?我愿与燧宫合作,将各地人马兵力,其余五人行军布阵诸事尽皆告知燧宫,只有一点要求。”
  明如昼:“哦?”
  高澹:“世家的下一任主宰者,是我。”他不待明如昼说话,继续分析,“燧宫若想彻底占据世家,非是等闲之事,不说密宗与剑宫,至少无量佛国与落心斋不会袖手旁观,还要顾及世家本土之人衔恨破坏。但若你我合作,我对外可排斥正道盟员,对内可安抚世家百姓。燧宫要何,我便给何。”
  明如昼一笑:“高族长欲以这一席说辞,让我燧宫平白帮高族长夺权?”
  高澹泰然自若:“燧宫若有需要,世家之地,燧宫自可占据一半。”
  明如昼:“燧宫本就拥有世家全部。”
  高澹:“则天下正道群起攻之,世家百姓三世不忘此仇。”
  明如昼摇头笑道:“恐怕没有三世那么多了。”
  高澹亦不反驳,只道:“我要说的话尽在此处。为表达我之诚意,回头我会将世家六姓第一次调兵的大体数量及路线一一告知于点夜繁灯,其后是否合作,便由点夜繁灯决定了。”
  叙述末了,明如昼对界渊道:“我观高澹狼子野心,但凡我们助他夺权,使他站稳脚步,他必然游走于我们与正道之中,以获取最大利益。”
  界渊十指交握,昂着头,懒懒靠在宝座上。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出声来,对明如昼道:“有点意思,高澹之人往哪个方向走?”他不待明如昼说话,又道,“高澹想要世家权柄?可以,给其余五人迎头痛击,让高澹的人战无不胜。世家可以拥有一个英雄——”
  他以指按唇,似有些忍俊不禁。
  “由我制造的。”


第88章 
  明如昼自界渊处出来以后; 在燧宫内部开了一个会。会议无甚要点须记; 无非就是将高澹暗中传递给他的种种消息交代下去。至于吩咐他们恪尽职守、攻城略地; 可死不可停则大是不必。想来也不会有人有如此天真,认为没做好事情还可有个舒服下场。
  不过在吩咐其余人之后,明如昼额外将一笑之人留了下来。
  众人此时依旧相隔整个世家; 明如昼所用联络方式乃是一只海螺,这本是泽国用以传讯千里的宝贝,自泽国覆灭之后; 自然也归到了燧宫中来。
  一笑之人的声音透过海螺传来; 听上去有些沉闷失真:“为何其余人都知道对手兵力辎重,独我面对的高氏没有消息?”
  明如昼道:“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事。”
  一笑之人:“哦?”
  明如昼言简意赅:“如今高澹是我燧宫所要扶持之人; 你同高澹交手,许败不许胜。”
  长久安静。
  明如昼耐心等待。
  终于; 海螺再传声音,一笑之人说:“大人?大人?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此时; 海螺之中传来了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中间还夹杂一笑之人的自言自语,“奇怪; 这破东西到底怎么用来着?不管了; 回头再联络明如昼大人吧!”
  说罢,“哗啦”巨响,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明如昼:“……”
  他叹了一口气,抓起桌上明灯,轻轻一摇。
  海螺的碎片洒满一笑之人脚前。
  他脸上的笑容都添了三分阴郁; 阴郁片刻,一笑之人扬声道:“来人!”
  守在城主府之外的下属立刻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他们抱拳行礼,抬起头来时露出嘴角两道割伤裂痕,蜿蜒似笑。一笑之人麾下者皆是如此:人生在世,不哭当笑!
  一笑之人道:“高氏一族的人如今何在?”
  底下立刻回答:“他们前夜才从中都出发,如今至多到了铜城。”
  一笑之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碰到高氏一族的人?”
  “回大人,还需三日。”底下的人讨好说,“我已经吩咐神工殿的人将痒痒粉做来,到时候两军对阵,我们照着对方将粉一洒,大家都笑,大人您看着也舒服。”
  一笑之人:“我今日就要见到高氏族人。”
  底下人算了算:“今日恐怕不行,就算我们愿意昼夜急行迎上高氏族人,也至多走了三分之二的路,还剩下三分之一……”
  “咻咻”两声,两块海螺碎片飞出,在底下人左右脸上。
  声音骤停,厅内悄无声息,落针可闻。
  只有一笑之人笑意吟吟:“我今日就要见到高氏族人——”
  一刻钟后,一笑之人丢下自己所带大半队伍,带着十三贴身之人,朝柳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充满了迫切与愤怒。
  他发誓自己要先明如昼来到前血洗高氏族人,让明如昼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按照他的计划去做,否则其余之人战战皆胜,独他战战皆败,燧宫来日还有他的立锥之地?
  这样愤怒之下,漫长的路程似乎也变得短暂了许多。
  当夕阳的血色染红天际,一笑之人已率先飞至柳城周遭。
  他的运气不错,当他悬停于半空之际,高氏增援族人方自柳城离开,他们手持兵器,甲胄鲜明,在大地上蜿蜒成一条黑色长蛇。
  一笑之人长笑一声,苍鹰搏兔,骤而俯冲,只需杀了这支队伍三分之二的人,从此高氏中人见他闻风丧当,明如昼也再不可能将这狗皮倒灶的认输任务交给他了!
  不过一刹,他自高空至地面,手掌成爪,一爪抓向背对自己的左近一人。
  电光石火,只听“当啷”如精铁敲击之声在耳旁,他愕然转头,看见一根细细长长、碧竹节似的杆子将自己的手架住!
  夕阳当空,人影瘦长。
  碧杆来自足下人影,人影如水纹似一晃,一人突兀而出,露出一张一笑之人极为熟悉的脸。
  一笑之人失声:“明——”
  明如昼出现当场,手臂一旋,灯杆换成灯头,掌中莲花灯照着一笑之人轻轻一晃,亮光倏尔,周遭高氏族人只看见白光闪现,接着眼睛剧痛,暂时失明,队伍顿时大乱,哀嚎惊慌之声不绝于耳。
  慌乱之中,直面明如昼白玉灯的一笑之人情况更糟!
  他双目失明,连同感官也暂时失灵,只能凭借多年战斗本能向旁猛地一闪,但闪至一半,就被一道大力抓住,先高高抛起,再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巨响,一笑之人连着撞倒路旁三棵古树,方才跌落在地。
  甫一落地,明如昼如影随形,再将人提起,再将人砸下!
  地面之上,光亮渐渐散去,高氏族人的双眼总算可以再度视物,但在方才黑暗的混乱之中,众人惊恐失措,挨挤推攘,一时半会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左右坍塌之地,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明如昼一路赶着一笑之人远离了高氏所在之地。
  一笑之人接连被摔了七八下,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不止五脏六肺颠簸振颤,连脸上的笑容都不能好好保持了。他当即看清形势,对明如昼大叫道:“等等,是我错了,我愿意听从调遣,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明如昼不疾不徐:“与高澹联合是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大人吩咐的事情,活着你要完成,死了一样要完成。”他凝神看了一笑之人片刻,温言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脸上的皮撕下来,贴上一张狗脸,让你天天对着狗去笑,先学做狗,再学做人。”
  一笑之人怒也是笑,笑也是怒:“我明白,您请放心,我立刻回去着手布置,必定漂漂亮亮输给高澹!”
  明如昼点了点头,再度摇灯,这一下似向天借了一束光,漫天绯点纷向一笑之人,柔是光,利如箭。
  万千光点至,如万千箭矢来!
  剧痛临身,一笑之人惊怒交集,都顾不得方才赶至的随从,抓住机会就飞速远遁,只余一声怒啸:“明如昼,我已知错,你还出手——”
  明如昼悠悠追去,目光扫过一笑之人的十三随从,平淡回复:“你当我一刻不停飞过大半个世家,很是容易吗?如今不冲你泻火,还冲谁泻火?”
  顷刻之间,十三随从也加入了无头逃窜之中!
  自世家各族兵力出发后的第三日开始,来自各地的战报如雪片一般飞至中都。
  已成为众人集会之所的智氏大厅之中,战报从天亮那一刻开始就不曾停过。
  智氏信使:“邪魔猖獗,性喜啖人,所过之处焦土遍地,小将为黎庶百姓,死战不退,如今损失惨重,请族长尽快增援,否则恐怕不能保地不失!”
  许氏信使:“撑不住,请求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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