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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金鳞会-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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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潮生已经坐到后座,半弯腰探到前座拽过阎世勋掉落的□□,一手反剪住他手臂,一手把枪口顶到阎世勋脑门上。陆潮生颇有意味地冷冷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沙汀洲上逃出去的阎少当家。”
蒋呈衍稳稳坐上驾驶座,跟陆潮生换了位置,踩下油门加速行驰离开那着火的车子。
阎世勋一见熟人,惊慌失措扭动不休:“别!别杀我!不要杀我!当年的事都是我爹干的!不是我!”
陆潮生重又恢复冷面形象,冰冷道:“新仇旧账一起算。阎少当家,自己开了车门下去,别脏了三爷的眼。”
阎世勋哆嗦着望住蒋呈衍,涕泪横流哭喊道:“蒋三爷饶命!当年我有眼无珠得罪了蒋三爷,还请蒋三爷看在我年幼无知饶我一命——我来生定给蒋三爷做牛做马——”
蒋呈衍却是两眼只看着前路,不答话也无甚表情,阎世勋压根都不值得他投一个眼神。
陆潮生也不同他废话,将他上半身提起来猛地撞开车门,随手就扔了下去。阎世勋大声惨叫跌落滚下,陆潮生半探出头瞄准了他连放数枪,直至子弹空匣。
车子在寒风冷夜里呼啸而过,经过华胥镇到达蓝田县城门外。北城门外已经有辆车等着了,车上正是顾绍庭。顾绍庭远远看到过来只有一车,料想是蒋呈衍,赶紧拧开车灯照了过去。转眼来车快速到了跟前,一个短刹停住,顾绍庭连忙下车,迎着蒋呈衍和陆潮生打开后车门:“蒋总司令快上车,慕司令要我接您前往商洛本营。”
蒋呈衍点点头,上了车同陆潮生坐一排,看到前方副座上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得直挺挺拘谨得很,竟没回头看看一眼蒋呈衍。
蒋呈衍不在意,陆潮生出于特务本能,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疑虑,伸手拍了拍前座:“这位小兄弟有火吗?借个火。”
那人略紧张地回头看了陆潮生一眼,嗫嚅道:“没,没有。”
陆潮生认得他。是那次沙汀洲阎罗夜袭蒋呈衍时,被慕冰辞诳了前去搅局的三个穷学生之一,跟为首的瘦高个一起侥幸留了条命的那个。这两人原先是要杀蒋呈衍的,却怎么出现在这里?
陆潮生道:“这位小兄弟很面熟,原先在上海待过吗?”
那人名叫陈轲,见了蒋呈衍陆潮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过去那莫名旧账被翻出来再算一遍。咬着牙话也说不利索:“没、去过——去过。”
陆潮生低笑:“这是去过还是没去过?”
陈轲磕磕绊绊说不出话来。顾绍庭却不知他们之间旧事,有心帮手一把也无从帮起,只好说:“他是慕司令遣来送口信的。”
蒋呈衍接口道:“潮生,你不要吓他。”转而又对陈轲问道:“你跟冰辞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会为他做事?”
陈轲沉默了半晌,才把先前他们上海绑架慕冰辞,又被忽悠去沙汀洲搅局,后辗转遇到上海的组织,被安排到西北杨远的部队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这次慕冰辞在杨远军队里巧遇荆喻舟,说服荆喻舟为他传递信息,把骊山的变故告诉顾绍庭。“慕公子说,让顾将军接到人之后,立即指挥驻守商洛的南方军逼近西安,迫使杨远放人。”
蒋呈衍自然明白慕冰辞的安排,是要给杨远压力。同盟会在乎民众呼声,就不会做出血洗骊山的事来,慕冰辞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以身犯险境换他出来。若是平时,蒋呈衍对这样的策动肯定是赞成的。
然而一万之中只怕万一。万一同盟会中有权欲熏心者,只为□□不计代价呢?万一同盟会中有抢功夺利者,为争功名不顾后果呢?世事无绝对,未必不会有这样的万一,真要有个什么凶险——蒋呈衍不敢往这一层去想。
他是投鼠忌器。
但情况如此,仍是要尽人事拼力化解两军争端。除了争取没有别的办法。
天亮前一行人到达商洛市,一进南方军驻地,蒋呈衍立即发了两封电报。一份遣往湖北第十七路军团,下令立即行军直逼西安,与南方军连成一线,阻断西北军南北贯通的路线。一份往南京总司令部,急调空军部队第一路军直飞湖北,为十七路军后翼压阵,随时准备空袭西安。
同时蒋呈衍把国民军备战动静,故意放给各大报纸,通告称同盟军扣留政府主席,将引发最大规模两军会战,于声势上给同盟军施压。
接下来的几天,只有一件事可做:等。
蒋呈衍并不着急与孙璧成谈判,而是在布防和舆情上造声势,让这些无形的压力直逼西安。同盟会的软肋就是一个有情衷讲道义的名声,岂知越在乎名声,就越是会为名声所累。蒋呈衍正是盯住这一点下手,让孙璧成有所忌惮。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想暗下黑手,孙璧成也会小心防着,万不能让蒋呈帛和慕冰辞在同盟会的地盘上无故丢了性命。
隔了几日,终于等到了孙璧成的电话。
蒋呈衍接过电话,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无事发生。“孙委员长,别来无恙?”
孙璧成已然调整过状态来了,亦朗声道:“托蒋总司令的福,敝人心中惶恐。蒋总司令真是看得起我,如此大的阵仗来讨伐我,实在是令我惊诧莫名。”
蒋呈衍笑道:“盛宴配豪门,那当然是孙委员长当得起这样的阵仗。还要向孙委员长问候一声,我政府主席和边防司令,在您那里住得还习惯吗?”
孙璧成道:“蒋总司令过于谨慎,贵主席和司令官不过是留下来商谈军政要事,我自然上宾之礼款待他们,怎么会不习惯呢?”
蒋呈衍道:“那军政要事谈得如何?可有眉目了?”
孙璧成答:“此事暂无定论。现在蒋总司令安排了这一出,我看这些事,也没办法正经往下谈了。”
两人哑谜打到这里,蒋呈衍沉默了一下,而后提气道:“还请孙委员长听我两句明话。”
“其一,先头我总司令部下令剿除同盟会,孙委员长利用舆论造势,斥骂我政府只图军权私利,而不顾苍生死活。明有日军枪炮刺刀,日渐蚕食我中华大地,我政府不思携同盟会联手抗日,是目光短浅之举。而今既要两军联手抗日,我政府主席已摆出态度前往结盟,却遭孙委员长软禁逼迫,同盟会此举难道是远见卓识?您该清楚同盟会壮大的基础之一,便是渴望和平不受战火涂炭的民意,失此民意同盟会便失基石,您有必要为了所谓领军权而失此基石吗?”
“其二,战火当前,血肉之躯也好,机械兵器也好,投入到战场中便直如投入了修罗场,哪有完好无损出来的道理?打仗这样搏命的事难道还能落什么好,占了领军权就能隔岸观火吗?民族利益当先,谁不思以己身报国,强敌面前人人自当誓死捍卫国土,这份心同盟会有,我政府也有。既同此心更当不分轩轾,齐驱并进,但求金城千里不失,民众万万无损。如此才有长治久安的未来。孙委员长,这可是同盟会初创的情衷?您必然知道本届政府成立的基石,同样是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思想。既然两者一宗同源,又为何非要分一个高低?怎不能以结盟的身份,事事民主相商,难道就不能有一个双方赞可的决议了吗?”
蒋呈衍实则视权势如草芥,并不在意权势归属。此时这番言论,却是他衷心之辞,即便无心从政,在许可给蒋呈帛的时期内,仍是全力以赴推动军政进程。只望能在期限到来之前,能稳定国势,他便能安心放手。
孙璧成听了这一番言论,许久不能成言。一时想起同盟会创立这么多年,曾经怀有的单纯的救国救民理想。而今究竟是理想当先,还是权欲当先,竟都搅合在了一起。蒋呈衍说得对,同盟会以民意基石累筑,自然当以民心所向为指导,民意不能失。
蒋呈衍放缓了声音道:“当今时代比之前朝帝制的先进在于,若只追求天禄草创,是对统治权力的迷信,格局必然小。若能以国民之福祉为信仰,才是真正不朽的天授。孙委员长,请您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如若您执迷不悟,我中央各路集团军和空军部队随时待命,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这中华的土地翻个天,也要让同盟会就此成为历史。只是这样一来会便宜了谁,那我也管不得了。”
这一番通话翻过,蒋呈衍在商洛又等了四五天。终于孙璧成同意让蒋呈帛回南京,派了专车将蒋呈帛送至西安机场。蒋呈衍亲到机场迎接,陪同蒋呈帛一齐回南京。
机场上慕冰辞也在,身边只带了慕阳一人。蒋呈衍见了蒋呈帛,简单问候几句,请蒋呈帛登机。蒋呈帛却回身看着慕冰辞,眼神复杂神情阴晴不定。
蒋呈帛对慕冰辞道:“慕司令有心了,如今我已安全到这里,还请慕司令回北平戍防。”
慕冰辞还没开口,蒋呈衍接话道:“慕司令先前叛投同盟会,伙同西北军软禁蒋主席。险些造成祸国殃民之内战!来人,将慕司令拿下,押回上海驻地,等候军令审裁!”
第67章 Chapter (67)
次年的春天来得迟,就连上海这样的南方城市,三月里仍然多阴少晴。暖春就跟回不了大地似的,蒙蒙雨色里裹着潮湿和阴冷,整个世界都显得灰扑扑单调暗哑。
西安那一场变故之后,蒋呈帛安然回到南京,中央群情激奋,几番议会欲声讨同盟会。然而就在西安对峙时,日本关东军又在东北做了一件激起全国民愤的举措,恢复了亡清的帝制,改称大满洲帝国。如此一来,国民呼声愈壮,蒋呈帛既与同盟会达成联盟共识,少不得加强联络,商讨备战对策。
政府积极备战,蒋呈衍往南京赶的行程多了起来,但仍尽量抽空多留上海。蒋呈帛却对他越发不满,时常夜深了,也要打个电话过来说公务事,两人也常为了慕冰辞的安置吵得很凶。
蒋呈帛在电话里道:“虽则与同盟会达成结盟共识,然依着孙璧成此前行为,我们仍不得不防他们阳奉阴违。呈衍,你务必下令湖北十七路军盯着西北军动向。”
蒋呈衍处理了一天的事务下来很是疲惫,蒋呈帛三不五时又是这番说辞,蒋呈衍再好的耐心都磨光了。
“大哥,北平边防军看着西北军呢,何必动用十七路军?万一真跟日军打起来,中央军装备最为精良,是肯定要上火线的。您既让我做这个全军总司令,调兵遣将的事,难道还信不过我?”
蒋呈衍是真被他说烦了,在其位谋其职,如今的蒋呈帛却猜忌心日重,恨不能把手伸到军部来。
蒋呈帛越发不喜蒋呈衍的态度,在他看来,蒋呈衍是功高震主。蒋呈帛自己没意识到,这国民政府虽则不是旧时的君王□□制度,然而他在那领导位上时日久了,已渐渐被高位的四面楚歌浸透。
所谓危楼百尺,越是居高越是危机四伏,便是忠厚憨实的人,也会深感风声鹤唳。蒋呈帛日复一日猜忌心重,看谁都是居心叵测之人。此时他心思里脱出功高震主这一个念头来,跟那旧时王朝的独政君王也无甚区别了。
而君王家是连手足亲情都不能有的。若换了从前,两人向来观想不同意见不合,蒋呈帛也就顶着大哥这个身份把蒋呈衍骂一顿。现在既然有了君臣的分别,蒋呈帛的态度也如初春的天气,阴晴不定起来。
“你要我信你,就该拿出足够的举证来说话。你也清楚最精良的装备都在中央军,又怎么不把中央军当成是压轴王牌,却要战事一开就把中央军往火线上送?那些南方军却要留着,你准备做什么?当年从徽州慕氏那里得来的军力,还要全封不动还回去吗?”
蒋呈帛喉咙里压下一句,是想着有朝一日你上位时,南方军来做你的先锋吧。
蒋呈衍哪里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耐着性子道:“真有一日开战起来,双方定然是投入状态最佳兵力搏一个有利形势。大哥你如此疑南方军,说到底你是对冰辞不放心。如今他被我拘押起来,我定然会好好看住他,再不让他碰军政事,他难道还有翻天的本事能对你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蒋呈帛“哼”一声道:“你是怕他对我不利,还是怕我对他不利?呈衍,你藏他藏得快,这点手段,我能看不透吗?你不想想他当日能做出忤逆犯上的荒唐事,这次他是假意,若下次他真心起来,怎么不该防?数百万的南方军在他手上,他却如此任性妄为,怎么不叫人忌惮?”
蒋呈衍见他紧追不放,怒气到了临界点,哑谜也打不下去了,冷声问道:“你看透又如何?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起杀他的念头!大哥忘了当初同慕氏结盟之义,慕家为此牺牲诸多,就因为骊山之变,你要为了那点不见实的猜忌杀了冰辞,你怎对得住徽州慕氏?我便是不与冰辞有那些□□牵扯,也绝不会让你对他下手。”
一旦挑破窗户纸,朦胧美感不再,便是□□裸的袒露相对。蒋呈帛被他说中心事,越发怒火灼心,若是蒋呈衍在面前,恨不能立时扇他两个大耳刮子。然而蒋呈帛更怒的是,他又不得不对蒋呈衍有所忌惮,只因掌军之权尽在蒋呈衍手里。
泼天的怒火在两人之间透过一根电话线回旋冲突,蒋呈帛体察到迫人的危机感。故而古时帝王术最不允一家独大,就是这样的道理,毕竟树荫过盛,就该遮到邻居的屋顶上来了。
蒋呈帛沉默克制怒火,最终把那呕血的恼羞生咽下去,平复了口吻道:“你既收了他拘禁起来,我暂且不追究。只一条,绝不允他再碰军事,若不然,你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挂了电话,蒋呈衍也不得空多想,匆匆取了外衣一径下楼,让司机开去福熙路别墅。正是慕冰辞如今暂住的落脚地。
车子从花园门口一路开进去,蒋呈衍抬头望见慕冰辞的屋内仍亮着灯,不由皱了皱眉。下了车快步上楼,从门口到房间外头站了一溜的军卫。蒋呈衍挥挥手让人散去,推门进屋。
慕冰辞果然没睡,正坐在沙发上摆弄一只相机,听到有人进门也不理会。蒋呈衍脱去外衣西装随手搁在沙发一头,单穿了衬衣坐到慕冰辞身旁,伸手拿走了他的相机道:“这才动了大手术,又是伤身又瘦了这么多,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要让我心疼死吗?”
说的是慕冰辞自西安回来就生了一场病,在西洋医院做了阑尾炎的手术。实则那病已在骊山时就发得厉害了,却因那场变故无暇顾及而硬撑着,若再拖个几天,怕是要危机性命。蒋呈衍听了医生所言,惊出一身冷汗,也幸而把慕冰辞拘回来了,不然可不知要出什么事。
慕冰辞由得他拿走了相机,扭头冲他问:“什么时候放我回北平带兵?现在是准备要跟日方开战了吗?我要打日本兵。”
蒋呈衍迎着他赤诚目光,面上淡若清风一笑,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嘴上说着:“身体还没好透,打什么日本兵?现在既有同盟会联手,不需要你这么拼命。”
心里却没来由一阵黯然。
从前蒋呈衍一直拦着慕冰辞,不让他接触军政,一个是不想他给慕家添乱,一个也是生了守护之心。但这些年下来,尤其是慕岩秋亡故之后,蒋呈衍见过那带着南方军四处转战的慕冰辞,身上渐渐有了野性蓬勃的气质,仿佛是把慕冰辞原先骨子里的那种生命力都诱发了出来。让所见之人光是看到他这生气盎然的样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蒋呈衍想起慕岩秋曾求他不要把慕冰辞拘禁起来,慕岩秋是真了解冰辞,他知他受不了软禁羁囚,天地之大,唯有放归入野才是他生性所喜。蒋呈衍心里为他可惜。他不曾想过慕冰辞于军事上甚有天赋,他只想着慕冰辞若适应军旅便由得他去吧,他的野性不羁该用在对的地方。
偏偏坚钢易折。再有雄心至志,再有天赋夺人,碰到政权里的凶流险滩,都只剩了保命一途。
即便这命途来得屈辱。
这便是蒋呈衍最厌恶政权的所在了。压抑着本性而将活生生的人扭曲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获得至尊权力的同时也为权力所吞噬,所谓初心,所谓来路,最后剩下的不过是痴惘不辨归途。
慕冰辞却没想那么多,只道:“我打日本兵有我的原因,我有生之年都要为慕岩秋报屈死之仇,跟同盟会有什么关系。”
蒋呈衍笑道:“什么事都等你身体好了再说。现在也只是备战,没有明天就要打。况且骊山那事,南京那边多少人要处置你,怎么个定论还不好说呢。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省得将来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身体上战场,可叫我怎么放心?”
慕冰辞看着他不说话。蒋呈衍说话做事向来无懈可击,慕冰辞沉默了一会,却道:“蒋呈衍,这次你把我弄到上海来,我心里知道,你是想帮我。如果不是你出手,我一样要被南京那边抓起来审判,毕竟兵谏主席这种事是打了中央要员的脸。可他们不也看到了吗,这只是权宜之计。”
蒋呈衍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沉声一叹。慕冰辞聪慧通透,却输给人性狰秽。蒋呈帛积威甚重,早已和旧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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