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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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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一说完,便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抽气声,他回过头,发现衙差的拳头牢牢攥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头上有冷汗冒出。
他靠过去,揽过对方的肩膀,执起一只手,用两指捏在虎口处按压,口中叮嘱道:“不要怕,放松些,长舒一口气。”
衙差照他说的做,少顷过后,脸上的血色总算找回了些。
他也借机瞧清了对方的面容。衙差模样还很年轻,眉眼间透着稚气,想来刚刚就任不久,难怪没有染上其余同僚的恶习。
如此一来,他的偏见已全然消解,他柔声问道:“小兄弟,你莫非怕鬼吗?”
衙差的动作一滞,很快抽出手去,向后退了一步,磕磕绊绊道:“多、多谢。”
狄冬青心道,大约是真的怕鬼了,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一个身配金刀的衙差,被一个莫须有的鬼吓成这般模样,委实有些狼狈。
钱孙李显然也如此认为,只不过没有同情他的心思,反而加倍地用目光斥责他。
钱孙李三人之中,两个高些,一个矮些。矮的那个脾气最为火爆,把怒气转向狄冬青,呵道:“你这庸医,莫非也是官家的走狗。主人是个胆小鬼,所以把走狗放出来咬人?”
卢正秋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各位误会了,我的徒弟不过是帮人瞧个病,绝对没有得罪各位的意思。他的脾气好得很,就算是被恶犬当面狂吠,也不会随便动口的。”
矮子一愣,才察觉卢正秋是在出言袒护那个“庸医”,而自己则被拐弯抹角地骂成了恶犬,吃了个哑巴亏。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哼,抱着手臂不再作声。
旁边的高瘦个子比矮子和气不少,拱手一让,道:“既然二位不是他的帮手,到底来我们货行有何贵干?”
卢正秋也换了个恭敬的语气,道:“其实我们是来寻生意的,我们本来在赶路,想寻一辆马车,省些腿脚,可惜驿站里有马无车,所以想来贵行问问。”
高瘦个子叹了口气,道:“你看,我们的大哥路遇不测,人都不在了,我们这小本生意也不打算再做下去。院子里就剩一辆马车,还装着最后一批货物没卸呢,实在帮不上忙。二位还是请便吧。”
卢正秋往墙角瞥了一眼,那里确实停有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彩缎,五颜六色,煞是鲜艳,和三人身上的寿衣很不相称。
彩缎是五溪的特产之一,五溪人中多有巧手匠工,会从山中采颉各色花叶,以浆汁作为染料,染出的布匹色泽亮丽,经久不褪。
狄冬青也认出了车上的货物,默默地给师父递去眼色。
卢正秋心领神会,道:“各位车上的彩缎都是五溪出产的吧,一看就是好货色,价值连城啊。”
高瘦个子一怔,没想到能在这乡野间碰上一个识货的人。
卢正秋接着道:“不瞒各位,我们也是生意人,以前也去五溪跑过货,唉,没想到山灵水秀的一个好地方,就这么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高瘦个子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么。”
卢正秋瞧见他脸上的怒色已消去,便问:“不知各位路上究竟遭遇何事,又是为何与这位小兄弟起冲突,能否跟我们讲一讲?”
高瘦个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既然有客人在场,我就把一路上遇到的事说一说,”话毕又转向衙差,道,“不是想听么,就一起听吧,听完就快点走,不要再找我们兄弟的麻烦了。”
*
高瘦个子名叫钱一江,暴脾气的矮子是孙胜,另一个又高又胖的同僚名叫李顺。
他们三人和死去的赵吉是结拜兄弟,一起创立了百姓镖局,后来又改名作百姓货行,靠辗转各地运货维生。
可是,为别人运货的收入实在太微薄,几个月前,天气刚刚转凉的时节,四兄弟决定大干一场,用自家的钱财作本金,买进一批值钱的货物,拉到江渝城中倒卖,藉此赚一笔大财。
他们拿出多年积蓄,选定了五溪寨作为目标,兴冲冲地往巴陵地带出发了。
车马到达五溪的时候,寨中仍是一派和平景象,四人在当地挑捡布匹,讨价还价,逗留了数日,买下一批上好的彩缎,兴高采烈地离开。哪知刚出发没多久,噩耗便传进耳朵——五溪寨出了血案,整个寨子都被屠了个干净。
他们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想早点返程,以免节外生枝,无奈事与愿违,车马走到半途,发现官道上多出一道关卡,他们的车马也被查关的士兵拦了下来。
士兵们说,从五溪寨方向驶来的车马,不论人和货物,都要接受盘查。
盘查就盘查吧——他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和惨案全无干系,也没有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怕盘查。
于是,他们便将车子停在道口,任由官兵上车,把货物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什么蹊跷。
盘查过后,一个军官叫赵吉去营房里签字画押。
赵吉这一去不要紧,从营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变得铁青,竟然和那军官当众吵了起来。
原来那军官打算把他们的彩缎扣押下来,说是涉案的证物,一定要上缴充公,一匹也不能留下。
第114章 千山独行(三)
说到此处,暴躁的孙胜已经按捺不住脾气,短粗的脖颈憋得通红,口中义愤填膺道:“什么狗屁证物,他们根本就是见财起意,想把我们辛辛苦苦买来的货物据为己有!”
高瘦个子的钱一江虽然没有孙胜那么激动,但也不住地摇着头:“唉,我们为了那一车彩缎,把所有的家财都压进去了,本指望早日把货卖出手,早日收回成本,不然这个冬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那些官兵根本不讲道理,说扣就扣,简直比强盗还要霸道。”
一直从旁沉默的李顺听了两兄弟的话,也补充道:“赵大哥是我们当中出资最多的,所以也不能怪他生气,这事要是换了你们,你们能忍气吞声吗?”
狄冬青还未开口,衙差倒先插话:“你可还记得,那位当官的是个怎样的人?”
李顺怔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这个魂不守舍的胆小衙差会突然开口,还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翻着眼皮想了一会儿,答道:“个子挺高的,武功了得,而且是用左手使刀剑的,那些官兵好像都称呼他作沈千户大人……你问这个作甚?”
“随、随便问问。”衙差答过,又缩起肩膀不作声了。
卢正秋接过他的话,问道:“各位以前开的是镖局,想必也是习武之人吧。”
李顺又是一怔,眼中闪过警惕的光,很快争辩道:“以前是没错,但我们早就金盆洗手很多年了,现在只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从来没犯过王法啊。”
卢正秋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打消他的疑虑,又道:“敢问后来如何了?”
三个人闻言,同时低下头,抿起嘴唇,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最终是钱一江先开的口:“大哥他……从一个当兵的手里夺过佩刀,就和那沈千户打了起来,我们拦也拦不住。两个人一路斗到山崖边,那段山崖很陡峭,大哥被逼到绝处,仍不肯认输,脚底下一滑,一不小心就栽了下去……”
他的话音未落,胖子李顺已经淌出两行浊泪来:“大哥,大哥他……他就再也没爬上来……”
钱一江也皱紧了眉头,道:“我们也想去崖底找他,但是那悬崖上刚结了一层冰,就像鸡蛋壳一样滑,冷风飕飕地挂着,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狄冬青心下一凛,原来那赵吉是失足坠崖而死的。独自坠下那般冰冷孤独的山崖,下场委实凄惨。他听在耳中,心下也不禁黯然。
众人正沉默着,那衙差又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们如何能证明,这些事是真、真的?”
孙胜脸色一沉,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难道我们会拿大哥的命开玩笑吗!”正要暴跳而起,被钱一江拦了下来。
钱一江走到衙差面前,从袖底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上去:“喏,官府的公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自行过目吧。”
衙差接过公文,狄冬青也凑上前去看。见纸上写着:“西岭镇良民赵吉,因公事殉命,发恤银六十两”,落款的朱印上写着“定国军岳阳卫”六个篆字,旁边还签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沈姓。
狄冬青看过公文,饶是耿直如他,也明白了个中意思。所谓因公事殉命,只是一个含糊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借银票息事宁人。
在官家眼中,一条普通百姓的人命,也就值这六十两银子。
而三个人知道赵吉先夺刀动手,已不占理,倘若不接受调解,执意上告,到头来也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所以他们拿了银票,就回来给死去的大哥办白事了。
衙差过目后,把公文重新叠起来,双手递还给钱一江。后者见他态度谦卑,气也消了些,问道:“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衙差摇摇头:“我都明白了,”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话虽如此,只要他将锦袍披在身上,金刀挂在腰上,这番解释便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钱一江也不再与他争论,长叹一声,摆摆手道:“那就劳您大驾,快些走吧。”
衙差没走,仍站在原处,追问道:“你们说的闹鬼,是、是怎么回事?”
钱一江一怔,没想到这人还有胆量问闹鬼的事,便反问道:“你不是怕鬼吗?”
衙差道:“怕归怕,还是要搞清楚。”
钱一江的脸上再一次露出迟疑的神色,和另外两个同伴交换了目光,最终开口答道:“就是夜深时分,有个影子整夜在廊上徘徊,脚步轻不可闻,你只要一追过去,就飘得远远的,但你若停下来,静静地等着,还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又沉又闷,根本就……就不像是活人……”
孙胜伸长脖子道:“就算是死人,那也是赵大哥,他一定还惦记着家里,所以回来看看咱们……”
钱一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又道:“总之,我们已经打算封了这院子,远走高飞了,若是大哥的冤魂还有余念,这院子就一直给他留着。”
听了他的话,另外两人一齐点了点头。
衙差却道:“先别封,我帮你们驱鬼行么?”
三人一齐道:“你?驱鬼?”
别说是这院子的三个主人,就连两个不速之客也惊诧不已。
狄冬青当然不会忘记方才这人被鬼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于是提醒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误会了。”
“没误会,”衙差重重地点了点头,“今晚我想留、留在这院子里,帮他们驱鬼。”
孙胜瞪大眼睛望着对面的奇人,一时间竟连暴躁的脾气都试不出来,隔了一会儿才道:“好啊,算你有种,今夜我们已经订下客栈了,这院子就留给你吧。”
黄昏已近,三个人依次在赵吉的灵台前叩首,抹干脸上的眼泪后,便离开了自家宅院。
他们早有搬走的打算,已将院子里的摆设清理得七七八八,留下几间空荡的屋舍。冷风在墙边积聚,卷起几片干枯的残叶,在空中打转,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凉。
赵吉的白事操办得十分隆重,就连灵堂也布置得气派繁缛,入口与正门相接,两侧摆了两排长明灯烛,挽联和挽幛悬挂在四周的墙壁上,雪白的布料随着冷风一起飘荡。
钱孙李离开后,偌大的院子变得空荡了许多,衙差站在灵堂前方,两眼盯着挽幛,一声不吭。
狄冬青怕他再受惊吓,于是上前搭话道:“小兄弟,你还好么?”
衙差打了个激灵,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两个“不速之客”居然还在留院子里,大为惊诧:“你们……不走吗?”
狄冬青向师父投了一个眼色,瞧见师父对他颔首作肯,便放心下来,转向衙差,微笑道:“你也算是我的病人,若是这么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第115章 千山独行(四)
衙差听了狄冬青的话,先是一怔,脸颊很快涨成红色:“我、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狄冬青已将他视作自己的病人,抚着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而后摆出给人诊病时的架势,笑盈盈道:“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啊?”
衙差的语气仍带着局促:“在下姓木,名川。”
狄冬青点头应过,也报上了自己和师父的姓名。木川听罢,“正秋师父,冬青大哥”地喊了一遍,脸上流露出毕恭毕敬的神色,哪里有半点飞扬跋扈的影子。
他的作风实在不像官差,至少与他的诸多同僚大相径庭。
可他身上的锦袍却不像是假的,佩刀也是货真价实的。
如此说来,他在官差之中,恐怕也是异类。难怪连钱孙李三人都要对他撒一通火气。
当个异类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如今处处凋零的世道上。
狄冬青瞧着他发青的脸色,心下不忍,便向他伸出手,道:“你若是信我,便让我帮你诊一诊吧,若是有什么隐疾,也好及时调理。”
木川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将手腕递过去。
狄冬青牵着他到正厅门廊边坐下,将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木川埋着头道:“让大哥见笑了。”
“怎么?”
“我、我从小身子就不太好,胆子也小,说话还结巴。”
狄冬青见他鼻根拧成一团,便宽慰他道:“放心吧,我当大夫的时候,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怕鬼算不得新鲜事。”
木川微微抬起头:“那……还有怕什么的?”
狄冬青怔了怔,一边追忆一边道:“譬如怕虫子的、怕天黑的、还有……怕老婆的。”
木川听到此处,噗哧地笑了出来。
狄冬青放开他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暂时没有大碍了,不过你的心相确比常人更弱些,血气易亏损,还是少受惊吓的好。”
木川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
狄冬青松开他的手腕,又问:“你虽然身体不大好,内息却十分刚劲,你是不是习过武?”
木川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佩刀,道:“确是学过一些皮毛。”
狄冬青道:“身体不适却还要习武,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木川只是摇头:“就是因为身子骨不行,所以才要靠武学弥补。我的师父他、他从前就是这么教导我的。”
“你的师父?”狄冬青诧异道,“他没同你一起吗?”
“没有,”木川把头埋得更低了,“其实我们很久前就失散两地,我已经九年没有见过他了。”
狄冬青一惊:“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木川轻叹道:“无妨,我出生在官家,他却是江湖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狄冬青也在心里叹了一声,他虽然不清楚详细原委,却已隐隐理解木川的苦处。禁武令之后,武林式微,许多人都失去了立足之地,四处飘零,江湖成了一片干涸的池沼,不知有多少游鱼销声匿迹。
这些游鱼便是芸芸浮生,他们甚至没有挣扎出水花,便默默地走向衰亡,只留下一滩冷冰冰的死水。
想到此处,他便感到不甘。
本来,他们在西岭村逗留,只是为了买一辆马车。他们到百姓货行多管闲事,也是存了私心,想要探听五溪的消息。如今看来,货行的三人对五溪一案并不知情,马车更是没有着落,眼下,他们理应提早抽身才是。
然而,他却无法将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独自抛下。
他望了一眼天色,道:“不如你先去客栈休息吧,今晚我留下来就好。”
木川摇头道:“那怎么行,驱鬼是我提出的,怎能劳烦你呢。”
狄冬青宽慰他道:“人人都有恐惧,怕鬼也不是丢人的事,你不必勉强自己。”
木川还是摇头:“鬼固然可怕,但若今夜来的不一定是鬼,或许是人。”
狄冬青茫然道:“是人?”
木川咬了咬嘴唇,接着道:“倘若来的是人,我、我有话要问他。”
“说得好。”他的话音刚落,卢正秋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两人一起回过头,瞧见卢正秋一面拍手,一面走近,道:“这世上本没有鬼。有的只是藏了秘密的人。”
“师父,”狄冬青起身迎上去,问道:“你的意思是?”
卢正秋却不急,凝着他问道:“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狄冬青思虑片刻,道:“我以为所谓闹鬼的说辞,不过是那三兄弟悲痛过度,心有所思,才产生了错觉。”
卢正秋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的有迹可循。”
狄冬青也道:“可是世上本没有鬼……!”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自己也愣住了。
道理很简单——倘若没有鬼,也不是危言耸听,那么便是第三种可能。
他问道:“倘若不是鬼,莫非真的是人?”
卢正秋答道:“是不是人还不清楚,不过我方才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发现一些不大寻常的迹象。”
狄冬青竖起耳朵:“什么迹象?”
“你们两个随我来。”
卢正秋引着两人,来到运货的马车边。
马车上还载着五溪寨出产的彩缎,在灭寨惨案之后,它们便成了五溪人仅存的硕果,倘若拿去售卖,一定能够卖个好价钱。
钱孙李三兄弟显然也清楚它的价值,用锁链在车身和车轮上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栓在墙边的一棵老树干上。
狄冬青不解道:“这批货是被官兵盘查过的,并没有发现异状啊。”
卢正秋耐心道:“我所指的异状,并不是彩缎本身,而是安放它的方式。你们瞧,这里的布料被扎成了三捆。”
狄冬青定睛一看,车上的布匹的确是按照颜色和尺寸被分摊开,各自用布条扎成捆,的确是不多不少,正好三捆。
卢正秋接着道:“还有和布匹一同存放的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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