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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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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杨玳转过脸来,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道,“卢大人,穆王府立世子的事,你也要来商议?”
  这敲打之意显而易见,卢御史稍稍显出些尴尬之色,但是又挺起胸膛道:“我是奉家父之命来此,要带给王爷的也是楚中卢氏的意思。”
  “楚中卢氏?”杨玳低头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而后抬起头来,唇边有些讥讽之色,“楚中卢氏又有什么资格来管穆王府的事?”
  卢御史变了脸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杨玦气呼呼地道:“楚中卢氏是太宗皇帝亲封的‘紫袍世家’,你一个东胡血的杂种凭什么小瞧!”
  “玳公子,”卢御史知道此时不能输了气势,也上前了一步,“我们卢氏一族与宗室世代为亲,在朝中也算是举足轻重,穆王世子之事无论是国事还是家事,王爷都需听听我等的意见。”
  杨玳忽然笑了:“卢大人这是执意要见我父王?”
  卢御史从他的笑容中隐隐察觉到了危险,他怔住了,然而身后的杨玦已经开口道:“我们今日非见父王不可,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
  杨玳脸上半怒半笑,他一手拖过高声叫嚷的弟弟,随手一扬就把他推到了一边,他身后那个叫做祁连阳的随从立刻把杨玦的胳膊牢牢抓住。而后,杨玳在弟弟的叫喊声中慢慢逼近了卢御史,他缓缓摇头:“卢大人,按理说,我也该叫你一声舅父,不过你啊,根本不该来建安。”
  卢御史眼看他向自己走来,这明明是个年轻的后辈,却让他莫名地恐惧,他沉声道:“杨玳,我,我是王爷的内弟,你敢……”
  杨玳显然根本不在意他所说的话,他置若罔闻地从一旁左骁卫腰间抽出长剑,猛然向前一送,便把毫无防备的卢御史捅了个对穿。
  鲜血迸裂在台阶之下时,杨玦才如梦初醒般张大了嘴巴,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嚎,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嚎什么。
  杨玳抽回剑,递给一旁士卒,冷冷道:“知会京兆府一声,就说御史卢黎擅闯穆王内室,意图不轨,被左骁卫斩于庭下。”
  “你疯了!那是我舅舅!”杨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大喊了起来,奋力向着内室的方向,“父王,杨玳他……他杀人了!”
  杨玳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正要向他走去,屋门忽然从内被打开了,走出来的是满脸泪水的杨琰,他握着门框的手有些发抖:“大哥,三哥,你们不要再吵了,父王他……他快要不行了啊!”
  两兄弟终于一起变了脸色,杨玳率先大步走进了内室,而后杨玦也挣脱那随从的桎梏奔进内室去了。
  一进屋,杨玦抢先扑到了穆王的床榻边,哭着道:“父亲救我,那个东胡杂种要杀我。”
  病榻上的穆王已是气息奄奄,他被儿子摇晃着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道:“是玦儿吗?”
  “是我啊父王,杨玳那个狗杂种他疯了,他杀了我舅舅!”杨玦在他耳旁大声喊着,“他这是要造反,他是要夺你的王位啊。”
  穆王静了静,向杨玦转过了脸来,杨玦突然发现父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怒到极处的神色,他有些害怕地收了声音:“父王……”
  “啪”地一声脆响,是穆王在他脸上甩了一个极重的耳光,那简直不是一个垂死之人会有的力气,杨玦被这个耳光打得滚到了一边,他几乎是懵了。
  “混账,他是你哥哥!”穆王发出低声的怒吼,这话似乎在斥责他的出言不逊,又似乎在指责别的什么事。
  “父王……他杀了舅舅啊……”杨玦捂着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父亲已经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
  “你杀了卢家的人?”穆王阴翳地向长子问道。
  杨玳跪到榻前:“是,儿子杀了御史卢大人。”
  “好……玳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穆王有些气喘地说着,他伸出手,抓住了长子的手腕,“杀得好,外臣欺入王府内室,该杀!”
  他从枕边摸索着拿出一指长的赤金令牌,按在杨玳手里:“拿去吧,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位,兵权……”他用力地捏住长子的手,“玳儿,不要忘了你答应父亲的事。”
  握住手心里那枚令牌时,杨玳的胸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看着苍老的父亲,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便觉得手上一轻,父亲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他向床榻上栽倒,直到死去,双眼仍然直直向上,看着青色的床帐顶。
  直到走出那间昏暗的内室,杨玦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一切,父亲,舅舅,还有垂涎很久的世子之位。
  “公子。”有人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杨玦转过脸,愣了愣神,才认出那是他派出去的何衍。
  “我刚才去了东坊,可是听街坊说,韩先生已经收拾东西走了,他只留了一个字条给你。”
  杨玦怔怔地展开那窄窄的纸条,上面只写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谋定而后动,要紧,要紧。
  杨琰在角落站了很久,从方才哥哥们进来时他就没有再靠近父亲的床榻边上,只听到耳边嘈杂声不断,一时是杂乱的脚步声响,一时是女眷的哭声,他心里明白,父亲大约是死去了。
  忽然屋门一关,将院外的吵闹声阻隔开去,杨琰听见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哥的声音忽然响起:“四弟,你方才为什么在父王的屋子里?”
  这是一句很寻常的问话,杨玳的语气也是很寻常,云淡风轻一般。
  杨琰抬起脸,朝向兄长的方向,轻轻道:“是父亲唤我过来的。”
  “哦,是么。”杨玳应了这一声,而后便沉默了。
  杨琰虽然看不见,可也知道,大哥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杨玳向他走近了一步,眼底的锋利几乎要把这个幼弟刺穿,可是幼弟的眼中像往昔一样空无一物,他从他的神色中捕捉不到任何的惊慌,惶恐,甚至连悲伤都是淡淡的。
  “你去吧。”杨玳最终轻轻别开了脸,他听着外面云板的响声,慢慢握紧了手中那几乎要灼伤他的令牌。
  从云板声响起之后,卫长轩就急急奔回了西北角的院落,却讶异地发现杨琰并不在院中,不但他不在,连洛兰也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有些慌了,总觉得在这时候要出什么事,前院那边不清不楚地传来消息,说三公子的舅父被斩杀在了穆王阶前。卫长轩焦急地想到,杨琰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有人突然在他面前被杀了,他该有多害怕啊。
  他进不了内院,只能在外院各个角落里到处乱转,最后终于在一处轩廊的拐角处,看到了杨琰的身影。
  杨琰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长轩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似乎受了一惊,有些慌乱地抬起了头。卫长轩看不得他可怜兮兮地样子,赶忙道:“也奚,是我啊。”
  杨琰轻轻动了动嘴唇:“卫长轩……”他低低地道,“我父王,死了……”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有些哽住了,过了片刻,才有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面前静了一会,而后他忽然被一股力气揽着,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愣了愣,才意识到卫长轩抱住了他。
  “我知道,”卫长轩轻轻摸着他的头,“心里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杨琰用力地咬着嘴唇,他想起父亲在病榻上对他道:琰儿,你已经十三岁了,父亲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在猎场射杀猛兽,你是父亲的儿子,不要过于软弱。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流眼泪,可是被卫长轩这样温暖地抱住时,他心里忽然涌出了无穷无尽的悲伤,让他无法自已地大哭出来。那些无法在哥哥面前流露出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宣泄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甚至有些发抖。
  卫长轩抱着这个痛哭的小公子,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跪着的膝盖都隐隐作痛,他等到杨琰的哭声渐渐平息后,才低声安慰道:“没事的,也奚,你还有我啊。”
  穆王的薨逝对朝堂乃至边关都造成了不小的震动,作为权倾一时的亲王,他的后事办得自然也是轰轰烈烈,从停灵到出殡,足足花费了两个月余。穆王长子杨玳袭承了王位,这位素来有几分阴沉的长公子将王府内的诸多事宜打理的还算井井有条,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将近年末了。
  永安二年,十一月初三,杨玳在沉寂的殿内看着面前跪伏的兄弟,语气平平地道:“二弟,这段时日忙于父亲的后事,多亏你前后打理,辛苦了。”
  杨琮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起:“大哥说哪里的话,这都是兄弟份内的事。”
  “等到过完年,你就领着家眷去封地吧,”杨玳扯动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甚温和的笑意,“我猜你也不想留在建安。”
  杨琮低着头:“这个,自然听大哥的安排,”他小心地陪了个笑,“大哥也快大婚了,兄弟们留在王府里终归不好,不知道三弟和四弟,大哥准备差遣到何处去?”
  杨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是,”杨琮低下头,有些犹豫地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求大哥,我想带母亲一起去封地颐养天年,以尽孝道。”他的母亲只是先前穆王的姬妾,连个侧妃都没有封,府里皆只称作冯夫人。
  “二弟这是担心冯太夫人在府中下人们照顾得不尽心吗?”杨玳笑了笑,“你只管放心去你的封地,我不会亏待你母亲的。”
  杨琮心里一沉,他知道,纵使自己已经百般顺从讨好,这个大哥也必是要把别人的软肋牢牢握在手中的。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下去吧。”杨玳轻轻地摆了摆手。
  杨琮慢慢站起,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身跪了下来:“大哥,三弟被关了这么些时候,已经知道悔改了,不如给他一块封地,打发他远远地去了吧。”
  杨玳阴翳地看了他一会,才道:“老三的去处我自有安排,”他哼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命的。”
  等到杨琮退出去后没多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屋外的女人几乎是闯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几个劝阻的下人,连声地道:“洛兰姑姑,殿下不准人随意进去。”
  杨玳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倒是没有发怒,只向那几个下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第14章 所思
  走进来的女人仍是往常一样的素净面容,修长的眉毛下是明媚的双眼,她已经不年轻了,然而气势还不见弱,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孤身从千里之外来到建安的东胡女子。
  杨玳慢慢站了起来,向她走近了两步,他低下头,行了个东胡的礼节,轻轻道:“姨母。”
  洛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敢受穆王殿下的礼。”
  “姨母从来不进内院,今天突然来此,不知有何事吩咐?”
  “吩咐穆王殿下,我还没有那个本事,”洛兰把手中握成一团的信笺抛向了杨玳,“我收到三哥寄来的信,这么些年,他们无缘无故不会寄信给我,这封信想必是你的意思。”
  “姨母怎么会这么想,”杨玳笑了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外祖父过世,你是他最小的女儿,理应回去守孝,这是东胡的规矩不是吗?”
  一想到那个曾经驰骋草原的父亲这样突然地逝去,洛兰又沉默了,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可以走,但你要让我把四公子带走。”
  杨玳轻声地笑了:“你要把四弟带走,带到拓跋家的地盘去么?他虽然是个残废,可说不定拓跋信会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血脉继承人,而把拓跋家的家主位置让给他,你心里打的想必是这个主意,是不是?”
  洛兰听他语气从柔和慢慢变得愈加狠厉,她看着这个外甥,心中有些微悸。
  “姨母,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得到东胡那些大都护们的信任吗!”杨玳猛地站了起来,“如果四弟到了那边,他会轻易地得到东胡的力量,而我呢,我会失去一切!”
  洛兰微有些怒色:“四公子和你不一样,他不会和你争什么。”
  “你就这么向着他,”杨玳轻轻地冷笑,“我才是你的亲外甥,不是吗?你在王府里十几年,几乎都没有来看过我一次,却像个下贱的婢女一样去照顾我那个瞎了眼睛的弟弟。”
  “你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知道你们都怜惜他自幼没有母亲,可我的母亲也是早早地去世了,怎么没有人来怜惜我?”杨玳恼怒地低吼道,这些话不知道在他心底憋了多久,直到此刻,对着母亲的亲妹妹,才爆发了出来。
  洛兰微微皱了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把他带走的,”杨玳一字一句地道,“朝中世族支持的本是老三,他们看不上我这个东胡血的外族人,我要想坐稳这个穆王的位置,只能依仗东胡的势力,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我。”
  洛兰终于忍不住怒道:“他眼睛都看不见,怎么可能要取代你的位置!”
  杨玳抬起头,向她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四弟确实看不见,可是几个兄弟里面我唯独看他不同。老二出身卑微,又有自知之明,懂得审时度势,还算是个识趣的。老三倒是个有野心的,可惜本事有限,心胸又窄,难成大器。四弟跟他们不同,”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他的心思才是最难琢磨的一个。”
  他的话让洛兰心里有些发寒,她沉声问道:“你到底想把他怎么样?”
  “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杨玳轻轻摇头,“但是若让他就这样离开王府,恐怕我会寝食难安。”
  他又抬起头:“姨母还是尽早收拾收拾东西吧,听说三舅舅他们一行人已过了晋州,想必不日就会到建安来接你了。”
  洛兰察觉到事情已成定局,她咬了咬牙:“我可以走,但你不要以为我走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拓拔信的耳目众多,倘若四公子有任何差池,让他知晓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要说那些支持你的东胡大都护们与你反目成仇,他们甚至可能会把刀架到你的脖子上,你可要想清楚!”
  “姨母大可不必这样吓唬我,”杨玳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我答应过父亲不会伤害弟弟们的性命,连老三我也只是准备把他发配到南边去,四弟只要乖乖的,等弱冠之后我自然会给他一片封地让他去过快活日子。”
  见洛兰还是愤怒地看着他,他又笑了笑:“怎么,难道姨母认为我是个不守信用之人么?”
  洛兰看着他的笑脸,终究还是难掩憎恶之色道:“你守不守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太像你母亲,骨子里就流淌着恶毒的血。”
  她说完便推门走出,只留杨玳独自在黑暗中咬着牙无声地笑了。
  这一年穆王府因在守孝期间,禁舞乐,禁摆宴,自然更是禁了一切的玩乐,府中众人过了个十分平淡乏味的年。
  为示孝道,刚袭承王位的杨玳还下令,将府中豢养的优伶舞姬一概放出府去,就连仆役侍女也放出了将近半余人。如此一来,西北角的别院倒显得更加冷清,自洛兰离去,杨琰身边连个近侍也没有。卫长轩虽有心照料他,可他素来只会习武,哪里会做什么精细的活计,思来想去还是去寻了大管事方运,请他调派个人手过来。
  杨琰坐在桌前执了笔,慢慢地写了几个字,他在心静不下来的时候,便会拿起笔写字。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写一些浅显的诗句,因为卫长轩总爱拿他写的字去看,倘若写些僻冷的句子,他看不懂就会嘀咕很久。
  外屋忽然传来几声响动,过了一会,内屋的门便被推开,卫长轩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在里面,你快进去见礼。”
  听说有外人,杨琰摸索着站了起来,而后卫长轩便上来扶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府里大概真的是没人了,方管事把他小儿子都叫到府里来了,说是给你做小厮。”
  “小的方明,见过琰公子。”
  杨琰听见扑通一声,便低声道:“不用跪了,卫长轩,你给他安排个地方,先下去吧。”
  卫长轩忙拉了那眉毛浓黑的小子起来,向外间指了指:“这几日天气还冷,你就把褥子铺在这屋子里睡吧。”
  那个叫方明的小厮愣了愣,挠头道:“这样不好吧,公子的房里不都有丫鬟侍候过夜的吗,我一个小子睡在这间房里,是不是不合规矩?”
  卫长轩失笑:“你爹没告诉你吗,四公子身边不用丫鬟服侍,你尽管放宽心在这歇着吧,”他拍了拍方明的肩膀,“我在这屋子里都睡了一年了。”
  方明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放松了些:“原来卫大哥也住在这。”他四下里看了看,似乎在找卫长轩的床铺。
  卫长轩笑了笑:“我在里屋跟公子住。”说完,便摆了摆手,回到了里间。
  “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屋子里也不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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