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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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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校尉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果然便是尉迟锋,他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一头发辫被颠的散乱,头脸上全是热汗,此刻靠在城墙上疲惫地笑了笑:“要我们东胡人躲在中原人身后,我可做不到。”
  卫长轩骤然看到他,惊喜交加,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又觉得疑惑:“尉迟将军竟允许你带兵来支援?”
  尉迟锋有些丧气地摇头:“父亲奉了命拥兵不出,这两万人是我偷偷带来的,回去大概是要受军法处置的。”他挠了挠鼻子,又道,“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就回不去了呢。”
  此时听来这个玩笑有些刺耳,可卫长轩却笑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坚定,他们重重地击掌,而后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很快,奉命搜寻粮草的裴安也回返了来,向卫长轩禀道:“洪大人府中空空荡荡,并无粮草,只在地窖里藏了几百坛梨花白,想是忙乱中不便带走。”
  “梨花白?”
  “是此地的名酒,”裴安解释道,“平日一斗大约能值上一万钱。”
  卫长轩微微惊诧,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州郡的节度使府中会这样豪奢,他很快便摆了摆手:“那就都搬出来,分给将士们痛饮!”
  众人皆吃了一惊,军中饮酒是大忌,更何况现在还在跟燕虞人交战,这个节骨眼,竟要让大伙喝酒么?
  裴安却没有质疑他的这道命令,只行了个军礼:“是。”
  几百坛梨花白很快被搬到了城中的空地上,各营将士挨个分发了下去,这些士卒大都出身北地的会宁,还有一半是尉迟锋手下的东胡兵,都极为擅饮。他们原本已在多日的守城和行军中疲乏不堪,此时见了酒却蓦然来了精神,原本灰败的脸上也绽露出了笑意。
  卫长轩同他们一样,随意取了大碗饮酒,梨花白灌入喉头,如同吞下烈焰,从舌根烧到了腹中。他连饮了几碗,猛然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大声道:“诸位将士,明日破晓之时,城中所有将士与我一起出城,伏击敌军!”
  这声军令立下之后,四周猛然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看向了将军。卫长轩也看着他们:“我知道你们私下里都在说,敌我兵力悬殊,此战我等不过徒然送死而已。可没有死,哪有生!我们在前方奋战身死,正是为了守护身后的河山,让我们的亲人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他仰望头顶的星夜,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是我的最后一道将令。此战无论胜败,我只希望诸位心怀坦然,不畏生死,勇往直前。”说完,仰脖饮尽了手中的酒。
  数万士卒也同时仰头饮酒,齐声道:“不畏生死,勇往直前。”
  站在卫长轩身后的尉迟锋觉得他这个样子,好像是有些醉了,他有些担忧地拍了拍卫长轩的背,却没有得到回应。每个人都在继续饮酒,仿佛喝的是清水,他们的眼睛十分平静,近乎无畏。
  尉迟锋忽然想起自己战死的叔父,想起他带兵孤军深入的前一个夜晚,也坐在城头,痛饮着烈酒,以手击节,高声长吟。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五月十七,建安,穆王府。
  后苑的大片莲池此时花开正盛,粉白碧绿,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这日从晨起时,天色便阴晦不明,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来,只有大片的蜻蜓贴着水面盘旋飞舞。
  杨琰独自站在莲池的栏杆后,背着手默然伫立。
  “主子,”唐安从外府院急忙步入,俯身道,“太子殿下的车辇已经出了宫门,再过半个时辰便到府中了。”
  “唔,”杨琰微微点头,“让方明带众人出门迎接,不要失了礼数。”
  “方管事已在门外候着了,”唐安顿了顿,又道,“这次太子殿下忽然造访,想必是因为西北战事的缘故。”
  杨琰轻轻点了点头。
  唐安放低了声音:“听说前几日夜里,西北的战报刚传到宫内,众人束手无策,却有个内监多嘴,劝皇上夺去主子手中的兵权,自行发兵。皇上当场大怒,把那内监杖责至死。”
  “哦?”杨琰转过头来,微微挑眉。
  唐安笑了笑:“说起来宫中已有许久没有动过杖刑了,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想必是特意做给主子看的。而今又派了太子殿下亲自上门,来请主子。看样子战局当前,泰安宫里那位已经坐不住了。”
  他说完,却见杨琰神色安静,对这些事显得并不在意。他知道主子心里另有心事,此刻再不多言,只低声告退着去了。
  穆王府外,大管事方明领着王府的仆从在正门外静静等候了许久,才终于看见一驾淡黄车辇缓缓行来,车驾旁有两队执金吾打着旗仗护卫,随行的还有一队内侍宫人,一路迤逦而来。
  等到车驾行到近前,先有两个内监上前拉开车辇的锦帘,而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扶了下来。方明赶忙领着众人上前跪下:“恭迎太子殿下。”
  小太子咳嗽了一声,轻轻道:“都平身吧。”
  方明应声站起,偷偷向太子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眉宇间还有些稚气,但唇角绷得紧紧的,像是要竭力撑住太子的威严。
  “太子殿下,我家王爷已在府中久候,请随我来。”
  小太子点了点头,跟在方明身后走入了穆王府大门。
  他已有一年不曾见自己这位皇叔,此刻又肩负重任,心中十分忐忑,甚至不敢抬起头去打量王府周遭。直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荷叶香气送到鼻尖,他才蓦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而后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己面前,那人唇角微微扬起:“是兕奴来了么?”
  “皇叔。”小太子怔怔喊了一声,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此时看着那双又深又远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了。
  他身后的内监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袍袖:“殿下。”
  太子猛然想起此行的要事,慌忙上前,向杨琰行了叩拜之礼:“父皇命我拜皇叔为仲父,请皇叔归朝理政。”
  杨琰静了片刻,向前伸出手:“兕奴,过来。”
  小太子愣了愣,爬起身,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
  杨琰牵着他,沿着池畔便往后苑走,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上,还是方明笑了笑道:“诸位不妨让我家王爷同太子单独说会话。”
  在来之前,宫中诸人已轮番向太子教导了一番,大意便是如何打动穆王,让他派兵退敌。老太傅教他晓以大义,言谈庄重,绝不可失了皇家体面。宫中内监却是要他以情动之,若穆王执意不允便涕泪交流,苦苦哀求。到最后连永安帝也亲自前来,和声细语地向他道:“兕奴,你可知为何此事我不交予他人,却偏偏交予你么?因为你是大昭的储君,你和其他皇儿是不同的,只要你办成此事,众人自然对你心悦诚服,往后这帝位朕才能安心托付给你。”
  这传帝位的事既遥远又沉重,兕奴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远,他懵懵懂懂地受命前来,却始终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兕奴,”杨琰唤了他一声,又笑了,“听说皇上已给你赐了名,往后不该再叫你的乳名了。”
  “是,过元日时,父皇为我赐名为悭。”太子声音闷闷地,“但是兄弟们都笑我,说这个悭字意在吝啬困乏,父皇定是不喜欢我,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杨悭。”杨琰点了点头,“倒是个好名字。”
  小太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悭者,心旁有坚。你若能做到心怀坚硬,容不得一丝柔软,将来便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太子有些犹豫:“可父皇他……并不是这样的。”
  杨琰轻轻笑了:“你父皇做不到,但你或许却可以。”
  “那皇叔呢,”小太子迟疑地拉了拉他的手,“皇叔的心……也会是硬的么,一丝柔软也没有么?”
  杨琰的手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睛,许久没有答话。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独孤宏的声音,他方才练完骑射,此刻策马而来,到近前才一个翻身下马,“太子殿下好像长高了啊?”
  “你来的正好,太子头一回来到府中,你带他四处玩玩。”杨琰说着,便把孩子的手递了出去。
  独孤宏显然没料到会摊上这么一个差事,他为难地挠了挠头,暗道这么一个娇贵的小孩子,想必是不会骑马射箭的。他着实没什么带孩子玩的经验,犹豫了半天,才想起来道:“前些天侍女们扎了几只大风筝,我带太子殿下放风筝吧。”
  风筝很快被送了来,小太子像是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翻检了半天才选了一只巨大的大鹏风筝。这风筝扎得很精致,头上绑着竹笛,有风掠过时,竹笛声便清脆地响起。
  “你拿着线轴,站在这里不要动。”独孤宏全然忘记了面前这孩子的身份,俨然把他当做了自家的幼弟,“我去把风筝放起来。”
  “嗯!”小太子显得有些紧张。
  杨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着这番对话,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漪澜园宫宴。四周风的声音呼啸而过,少年奔跑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竹笛的鸣响渐渐升到了半空中。
  “风筝飞起来了!”孩子的声音很有些兴奋,他从入府到现在,难得地笑了两声。
  杨琰默默转过了身,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郁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在他正要离去时,忽然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是唐安举着一张竹纸,声音焦急:“主子,陇州刚送来了传书。”
  “嗯?”
  “燕虞军前日大举攻城,却受陇州戍军伏击,双方血战了一昼夜,死伤不下两万人,陇州勉强未被攻破,”唐安说到这,微微迟疑,咬牙道,“两军交锋时,卫将军身先士卒,身中十一箭,如今已是……生死不知。”
  他说完,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主子的脸色,而杨琰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片刻,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声音又低又冷,平静如同冰面,让唐安心里愈发觉得不安,却也只能应声退下。
  而此时,正仰头奔跑的太子却被地上的碎石绊倒,线轴脱手而出,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只见狂风大作,瞬间便把风筝卷到空中,很快就飘远了,他仰头看着半空,不由哀叫了一声。
  远处的独孤宏抓着另只风筝还来不及回头,问道:“怎么了?”
  小太子惋惜地喃喃:“风筝……飞走了。”
  正缓步折返的杨琰听见这句话,茫茫然停住脚步,他的心口像是被猛地攥紧了,一股甜腥味猝然从口中喷涌而出,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第88章 
  雨淅沥沥下了一夜,杨琰在黑夜里茫然前行,冰冷的雨丝一阵阵打在他的额头上,他浑身冻得直哆嗦,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雨声,那声音十分熟悉,听得他呼吸一滞,不辨方向地循着声音跑去。可是没有用,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天地仿佛没有尽头,他找不到声音的方向,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卫长轩。”他颤抖地喊,可是没有回应。
  他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的梦魇,梦里没有卫长轩,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想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去抚摸身旁的那个人,听他沉稳的呼吸和心跳,然而却摸了个空。
  “卫……”他张口,同时睁开了眼睛,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惊叫:“舅父,你终于醒了!”
  “阿尔泰?”杨琰怔怔地仰起头,挣动着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舅父你难道忘了,昨日你突然吐血晕倒,险些把我吓死。小太子也被吓得不轻,跑回宫向皇上一顿痛哭,说皇叔是真的病了,慌得宫里立刻派了太医来。可太医只说是急气攻心,血不归经,嘱托要好好调养。方总管让我在这边看着,说你一醒就要唤他,他好送汤药过来。”独孤宏说完,又期期艾艾地问道,“舅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杨琰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去把唐安叫来。”
  独孤宏犹豫了一下,他看杨琰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还隐约冒着冷汗,像是刚做了一场噩梦。他有心想要多问几句,却又被杨琰催促了一遍,最后只得蔫蔫应了声,出去了。
  过了不多久,唐安便托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推门而入,他来之前方明便细细叮嘱他要趁热喂主子喝药。可进屋之后,他却惊讶的发现杨琰并不在床榻上,找了半天,才发现杨琰正站在书桌旁,不知在提笔写着什么。许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药味,杨琰微微转头,皱了皱眉。
  唐安看见他的脸色,立刻识趣地将药碗搁到了一旁,俯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杨琰低头将手中的信笺折起,递了出去:“你速将这封信送出去。”他顿了顿,又从屉中抽出一把包裹着皮鞘的匕首,“连同这个。”
  唐安接过这些,心中微微一惊,很快又低了头:“是。”
  他转身便要出门,而门外也有人正推门而入,他抬头一看,却是韩平冒雨而来,忙赔笑道:“韩大人。”
  韩平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唐长史。”
  屋内的杨琰已然听到动静,轻咳了一声:“是韩先生来了么?”
  “正是在下。”韩平应了一声,提起衣袍向内走入。
  “听闻公子身子不适,不知好些了么?”
  “好多了,有劳先生挂心。”
  屋内静了静,韩平缓缓道:“若是在下没有料错,方才唐长史手中的东西是要送到燕虞军那边去的,对么?”
  杨琰愣了愣,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韩先生。”
  “公子说过,那把匕首是先穆王与延图可汗定盟的信物,公子如今要兑现这信物的允诺,是要让燕虞退兵?”
  杨琰默然,片刻后方道:“我在书信中确实请燕虞主将暂缓攻势,从长计议。”
  “公子以为燕虞主将阿史那棘连会遵从书信中的嘱托么?”韩平笑了一声,“公子难道不知道,此番棘连率兵南下,看似是与公子合谋,助公子夺取帝位,可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可是一个为了权利,宁愿联同外人杀害自己亲叔叔的人物。必要时,他甚至可以对他的父亲延图可汗下手,那么他又怎么会在乎延图可汗曾经立下的盟约呢!”
  杨琰轻声叹气:“棘连自小和我相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我当然知道,这封书信和盟约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他跟我一样,在狼窝里长大,对权利的欲望比谁都强烈。眼下阿史那努尔已死,他急于要扩大自己的权势,所以即使我不与他合谋,他也会拥兵攻打大昭,此战无可避免。他为这一战费尽苦心,自然不会因这封书信而让步。”
  韩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公子既然清楚,为何又要送出书信,难不成这是虚招,公子真正的打算是要动兵?”
  杨琰没有否认,微微点头:“其实,与棘连合谋的那刻起,我就知道,若有一天真的要让他退去,所依仗的绝不是虚无的交情或是盟约,而是刀兵。”
  韩平颔首:“确实如此,虽说公子与燕虞联手的条件,是事成之后两国开辟商路,互通有无。可真正吸引燕虞人的东西,却是中原的富庶之地,他们一旦踏入大昭国土,便不会再轻易离开,我们终是要刀兵相见。”他顿了顿,口气忽然严厉,“但此刻根本不是动兵的时机!”
  他上前一步:“公子应当记得,我曾说过建元年间那场饥荒,在那场饥荒中被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可太宗皇帝却被称为圣天子,被赞颂是千古明君。这是为何?”他声音低沉,“是因为他把百姓逼到了绝望之地,而后又亲手解救了他们。”
  “大昭国策向来以光明治天下,何谓光明?在青天白日里从没有人会追逐光明,只有万古长夜的深渊,划破天际的那一线光,才是让人追逐仰望的光明啊!”韩平说到此处,已有些微颤抖,“公子,你并非出身正统,本没有资格继任帝位。你唯一的机会,便是像太宗皇帝一样,将天下子民逼入最黑暗的绝望里。这绝望正是待燕虞大军攻入滦关,兵临建安城下,几欲亡国的灭顶之灾。只有到那样的绝境里,公子出兵击退蛮夷,重整大昭河山,才会是万民眼中唯一的一线光明!”
  这番话韩平先前也曾说过,却从没有一次说得这样惊心动魄,杨琰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先生说的话我都知道啊,”他轻声叹气,“现如今燕虞大军进入大昭境内不过三百余里,虽是战事紧迫,却也远不到绝境的地步。我此刻发兵,便是击退了外敌,也不过是个有功之臣,除了得两句嘉奖,再无其他。权衡轻重,我绝不该出此下策才是。”
  见他说话条理清晰,韩平面色稍缓,却听他又缓缓道:“可是先生,杨琰此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韩平一惊,脸颊的肌肉都不自觉抽动了起来:“公子决意出兵,是为了卫将军么?”
  韩平一惊,脸颊的肌肉都不自觉抽动了起来:“公子决意出兵,是为了卫将军么?”
  杨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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