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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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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摆手示意他免礼:“你来得正好,朕正想知道,越州一带灾情如何,百姓是否安定?”
  “启禀皇上,今年这场大旱着实罕见,臣等措手不及,致使本地灾民流亡大半,野外树皮蓬草都被剥食尽了。后来听说赈粮难以运达,朝中迟迟没有放赈,百姓愈发人心惶惶,又出了几波流寇……”
  皇帝微微变色:“流寇?”
  徐文启慌忙摇手:“只是一些零散流寇,不成气候的。”
  永安帝想了一想,神色转而阴沉:“你方才说,放赈者迟迟未到么?”
  徐文启正要点头,却瞥见一旁的雍王正拼命向他使眼色,不由有些结巴:“这……这个……”
  永安帝看他这样,哪里猜不出其中蹊跷,扬手在桌子上一拍:“大胆!”
  徐文启身为偏远之地的州牧,极少面圣,本就畏惧,此刻见了皇帝发怒,愈发惊恐,又哆嗦着跪了下去。
  永安帝深深吸气,闭了闭眼睛道:“你照实说,越州现今究竟如何了。”
  “越州如今旱情有所缓解,百姓还算安稳,流寇也都消声灭迹。臣此次上京,正是为了将此事禀报,请皇上宽心。”徐文启一口气说道。
  永安帝却愈发奇怪:“听说越州一年颗粒无收,现又无人放赈,百姓如何安稳?”
  “官府虽未能放赈,却有私赈,越州十八个郡县,皆因此得以活路。”
  “何人放的私赈,如此大手笔,竟能养活十八个郡县?”
  “是……是穆王放的私赈。”徐文启道,“两月前,穆王的手令送到了邻近的陈州、宣州等地,命附近的粮仓开仓放粮。手令上写道,赈粮按月按户发放,一直放到明年春时。消息一出,原本四处逃亡的流民也都纷纷回到了越州。”
  “什么?”永安帝吃了一惊。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杨临站了出来,“养活这么多百姓需要多少米粮,连朝廷一时半会都拿不出来,他穆王如何拿得出。再者,这些米粮偏偏就储在越州左近,未免也太过巧合!”
  陈庆棠也上前一步:“便是穆王殿下真的拿得出这些赈粮,一时又怎能找到那么多民夫去搬运粮食?”
  徐文启似乎料到他们有此一问,摇头道:“两月前越州遍地是饿倒的饥民,只要给他们饭吃,连工钱都不要,哪里怕招不到民夫。”他顿了顿,又道,“说来,我们也不知道为何穆王殿下在周遭有那么些粮仓,听说去年冬时,他买下西河王、临川王封邑内的大半米粮,安置在附近,那时旁人还不解其意,现在看来,他竟像是为这场大旱未雨绸缪。”
  “什么未雨绸缪,”杨临愈发不屑,“难道他是未卜先知的仙人,竟能料到今年会有一场大旱不成?”
  徐文启苦笑着道:“现今越州百姓确已将穆王殿下当做救苦救难的神仙,这些时日穆王的令旗传到哪里,哪里的百姓便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凑了银钱,为殿下建筑庙宇,塑了金身。听说庙宇完工那日,当地竟下了一场初雪,附近百姓听说了此事,皆来庙宇跪拜,祈求大旱过去,来年风调雨顺。”
  他说话时,永安帝一直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杨临在一旁窃声道:“皇上不必在意这些无知愚民所行之事,他们不过得了那穆王些许好处,竟做出这样可笑的举动来,简直荒谬……”
  “住口!”永安帝厉声打断他,“你此番克扣赈银之事,朕还没同你算账,你再敢搬弄口舌,朕要你的脑袋!”
  等到诸位官员心惊胆战地告了退,皇帝一人默默在殿中站了良久,才向近前的马良顺嘀咕了一句:“看来我是真的不如他。”
  马良顺在御前服侍多年,头一次听皇帝改了自称,他不敢答话,只垂着头站在一旁。
  “明日,去穆王府请他归朝,不必遮遮掩掩了,直接拿朕的手谕。”皇帝顿了一顿,“就说朕有国事劳烦,请他赐教。”
  永安九年冬,穆王府,墨雪阁。
  镂空的花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屋内静了片刻,才听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方明,进来吧。”
  墨雪阁内的水沉香气已经渐渐散去,想是在香炉内燃尽了,炭盆内的炭火也只剩一点微末火星,不足取暖。屏风后的杨琰只穿着一件亵衣,斜靠在床头,以手掩唇,轻声打着呵欠。
  方明怕他受冻,赶忙取了衣袍替他穿上,待整理衣襟时却顿住了动作。只见杨琰微垂的颈项间有几点深红的淤痕,隐约还有一圈牙印,映在那玉白的肌肤上显眼得要命,他脸猛地一红,含混着道:“公子,今日寒气重,披一件腋裘吧。”
  杨琰皱了皱眉:“今日又不出门,只在暖阁内小宴,穿那么多做什么?”
  方明略一犹豫,又道:“不然,还是换那件云纹织锦的袍子,正衬雪景。”
  杨琰愈发莫名:“你平日从不这样多事,究竟怎么了,我身上这件衣服有古怪么?”
  “不是衣服有古怪,是公子你……”方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脖子上点了点,“卫大哥怎么这样不小心,让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那件云纹织锦的袍子衣领高些,只怕还能遮一遮。”
  杨琰猛然想起此节,慌忙摸向自己的颈间,他着实拿不准那痕迹究竟在何处,只记得昨夜卫长轩滚烫的双唇在他脖颈间来回流连,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吞下去。
  眼见他兀自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方明只得重新取了衣袍来给他换上,口中不忘絮叨着道:“从前我还只当这屋子里蚊虫太过厉害,所以公子身上常有些斑斑点点,谁知全是卫大哥做的好事。”
  杨琰被他说得更加窘迫,连耳廓都红透了,过了半晌才想起问道:“卫长轩几时出去的?”
  “他倒是起得早,辰时不到便出了府,还顺了两壶酒,说是要去西坊看望朋友。”方明一面替他系衣带一面闲闲地抱怨,“堂堂一个大将军,整日在我们府上混吃混喝,他倒是好意思。”
  “西坊的朋友?”
  “那人姓吴,在西坊开了个茶邸,叫做临风阁,听说他与陈绍小将军家有些渊源,”方明说到这里,又有些感慨,“卫大哥与他相交,大约也存了些缅怀故友的心思吧。”
  杨琰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临风阁。”
  这日是王府设冬宴赏雪的日子,这两年每到建安初雪过后,穆王便会邀上几位亲近之人来府中赏雪。宴席设在暖阁内,暖阁通着地龙,地板上又铺了锦毡,客人们皆席地而坐,对坐品茗。座间并无舞乐,只从近处的阁楼上隐约传来幽然箫声,箫声洞然悠远,很有几分风雅。窗外的雪花乱琼碎玉般飘过,从枝头零落着飘到庭院的地上,隔着窗望出去,只觉天地俱白,静谧无边。
  就在众人静静听箫赏雪的时候,却听有人低笑:“今日冬宴没了独孤公子,可比去年要清静多了。”众人一怔,都想起去年的事来,就连上座的穆王也微微露出苦笑。
  去年冬宴设在后苑雪庭,独孤宏因要与卫长轩比试骑射,两人骑着马将雪庭四周践踏得不成样子。而后又命人在雪庭中架起大锅煮上羊汤,开了好几坛北地的烈酒,把这帮不胜酒力的文人灌了个烂醉,方才收场。好好一场煮酒赏雪的雅宴,生生被这东胡少年折腾成了北地的烧羊大宴,满座腥膻酒气,毫无半点清雅素洁之意。
  “阿尔泰如今还在越州放赈,今年冬天怕是回不来了。”杨琰说话间没有半点惋惜之色,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
  暖阁角落里的小桌旁,温芷与李玉山两人正在枰上对弈,此刻转头笑了一笑:“这次赈灾也亏了他,押运粮草的路上还算平安无事。”
  李玉山也笑道:“还记得去年殿下派了许多人出去采办米粮,又大费周折地运到南边,我还觉得奇怪,却不曾料到是为了这次放赈之用。却不知去年冬时,殿下怎就预料到越州今年会有灾荒?”
  杨琰笑着摇头:“这件事实在是公孙同的功劳,他去年秋冬时去了南方一趟,说是此地来年必有大旱,只怕要从春时旱至秋末,竟料得分毫不差。”
  温芷附和道:“这个公孙同确实有些本事,除了通晓各地江河水势,连旱涝也都能预料得八九不离十,这两年水利之事多亏得有他了。”他叹了口气,“可惜他是船工出身,工部官员大都对他排挤,去年黄河堤坝修筑完没多久,他便被调回了楚中,得了个聊胜于无的闲职。”
  杨琰点头道:“让他在家里好好休养,将来我还有事要劳烦他。”
  李玉山听出他有委任要职之意,不由问道:“殿下今年称病许久,听说皇上已连番派了人来,甚至以太傅之位请殿下归朝理政,却都被殿下推了?”
  “这太傅我可当不起,”杨琰笑着摆手,“再说,我还病着呢。”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披着一件厚重斗篷,斗篷上挂着零星碎雪,他揭开斗篷的兜帽,微笑着向屋内道:“诸位,别来无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旁侍候的唐安,他快步上前替来人解下斗篷:“韩大人,快请进。”
  暖阁内的众人也都慌忙迎了上来,连声问道:“韩大人从越州回来了?这一路可还辛苦?”
  韩平与诸位同僚寒暄了几句,而后走上前来,在杨琰面前正坐,稍稍欠首:“殿下。”
  杨琰向他点了点头:“韩先生,越州的事都妥了么?”
  韩平俯身道:“殿下手令传到越州后,已开仓发放赈粮三十万石,另有饥民鬻子者,皆已赎还。臣离开之时,越州已接连下了几场雨雪,这场大旱算是已经过去了。”他顿了顿,“此番殿下开仓放赈之事,越州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甚至为殿下立了庙宇,将殿下奉若神明。”
  听到庙宇等字句,杨琰只苦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在一旁的刘适同倒点了点头:“这场大旱,朝中多不作为,而殿下却凭一己之力赈济灾民,此举自然甚得民心。”
  李玉山摇头道:“殿下之力毕竟比不上举国之力,倘若皇上也像殿下这般仁德爱民,早早调度四方粮仓,此番大旱说不定根本不会有饥民饿死。”
  韩平正低头看向他们枰中棋局,听到这话却微微一笑:“玉山此言差矣,倘若殿下是治国之君,还这样放赈,倒是嫌早了些。”
  李玉山一怔:“韩先生何出此言,难道此番殿下在越州开仓放粮,有什么不妥?”
  韩平摇头:“并无不妥,殿下身为亲王,在朝廷不能兼顾之时赈济百姓,不但博得仁厚之名,又能笼络民心,何乐不为。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帝王如此,凡有灾荒便立刻发放赈济,天下哪有那么大的粮仓可以如此挥霍?便是有,也断不可这样行事。一旦百姓以为卧在家中便有米粮从天而降,谁会去挖渠引水,谁又会去耕种灾田。稻谷粟米,不过白白养了一帮懒惰虫蠹。只要生了懒惰之心,来年便是风调雨顺,百姓也懒于屯田耕种。长此以往,良田荒芜,年谷不登,又有哪个帝王能够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李玉山呆了片刻,躬身长拜:“是学生肤浅了,请先生教诲。”
  他与温芷等人原本都是草芥寒门,无处投身,只能给不入流的官员做做幕僚,而后皆因韩平慧眼识珠,将他们引荐给了杨琰,这才得以出头。故而在韩平面前,他一直以学生自居。
  韩平笑了笑:“玉山你见地学识都是不凡,只是初入官场,对这朝堂看得还不够透彻,”他伸手一指,“譬如这棋局,你与兰郁棋力相当,可你未能看穿他的布局,便不免要落入圈套。”
  李玉山听出他有垂教之意,忙笑着站起身:“我原先想着这局棋多半是要输了,若是韩先生不弃,可否替学生指点一二。”
  韩平也不推辞,走到他的位置上跪坐下来,小桌对面的温芷看见他,不由收起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打起精神道:“韩先生,请。”


第84章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间落有序,白子局面占优,韩平拈了李玉山所执的黑子,略一思索便落入残局。
  温芷凝视着他落子的方向,只见这一子所落之处正断向自己的要害,不由一惊。而李玉山在一旁看着,更加惊叹:“韩先生这一步果然不凡,眼界高出我太多。”他轻笑自嘲道,“记得老师曾经说,各人的眼界因其所立之地而有不同,立于山脚,所见之处唯有方寸。立于山腰,视野开阔,可见村庄。而立于山巅,俯身远望,可见天下。若以棋艺来看,我只能算在山脚之人,韩先生却是在山巅上,只能让我等仰视。”
  温芷也点头道:“韩先生不止棋艺高超,更对局势看得透彻,”他拈着棋子道,“就拿越州的事来说,起先拟定赈灾之策时,我还有些犹疑,毕竟每月所放赈粮仅够饥民果腹,远不足让他们吃饱。后来才明白过来,此举便是为了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却也不让他们就此懈怠。饥民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应召下河,清除运河淤泥,又要开垦荒田,来换取来年的谷种。只有这样,第二年春时,他们才可重新耕种,以收成养活自己。”
  “如此以工代赈,可谓是万全之策了。”李玉山不由感慨。
  韩平却摇头:“此番赈灾,全因公孙同有先见之明,粮仓中又有足数的米粮,方才得以料理妥当。倘若正值连年饥荒,仓廪虚乏,无粮可赈,我等便是再精于筹谋,却也不免要陷入困境。”
  温芷向枰中下了一子,又若有所思地道:“以韩先生所见,真遇上这样的荒年,又要如何应对才好?”
  “若是举国之灾,便要看上位者的意思了。”韩平默默落下棋子,“为帝王者,总要有所取舍,只是取舍的手段不同而已。”
  “如甲子年关中大旱时,孝宗率百官往东都避旱,关内百姓大多流亡,因饥成疫,死者不计其数。到最后,甚至到了草木俱尽,饿殍盈野的地步。等到孝宗从东都迁回建安,统查关内人口,堪堪只剩半数。此事皆因朝廷处置不当,酿成惨祸,至今仍是孝宗受人诟病的地方。”
  此事皆是众人熟知的,不由微微点头。
  “另有一事,你们或许未曾听过。是太宗建元年间的事,那时大昭初立不过十余载,关中连续三年春旱,各府州县,粮仓皆空。眼看一场大饥荒在所难免,太宗命人统查各地仓廪,得知便是打开天下粮仓,也不过够饥民们三月的口粮。而三月之后,便是入冬,到那时所有人都活不下来。值此临危之际,太宗皇帝下了决断,”韩平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他命人紧锁仓门,一粒粟米也不要发放。”
  众人的神色渐渐肃穆,静默无声。
  “此后从夏入秋,饥荒越来越严重,蔓延到关中二十六州,甚至在都城建安,竟上演了人相食的惨剧。御史们相继上书奏告,几乎字字泣血,可即便如此,太宗皇帝却仍在宫中不予理睬。起先民间还有些私办的粥厂赈济,后来渐渐也支撑不住,相继停办。到了十月末,已有一半的人在这场饥荒中饿死,而后,便在初冬将至之时,太宗忽然下了谕旨,命各地州府竭举国之力赈济灾民,甚至缩减了宫中一半的口粮,发放给都城四周的饥民。当时的大学士明修在笔记中写道,开仓放粮的那日,无数流民从四方赶来,捧着发放的米粮向天大呼‘圣天子恩德’,涕泪交流。”
  他说到这,看向众人,话语森然:“同样是饿死一半人,太宗皇帝却被称为‘圣天子’。这便是太宗的高明之处,也是最不可说的帝王心术。”
  与他对坐的温芷微微一颤,他素来听说太宗其事,皆是光明磊落,从未想过就连太宗皇帝那样的人,心中也藏着这样的诡道。
  李玉山也被这故事所惊骇,不由道:“太宗皇帝向来被称为‘明君千古’,连他也这样行事,那么百姓在帝王眼中究竟是什么?”
  韩平重新执了棋,摇头道:“古人云,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在我看来,帝王却并非是以百姓为刍狗,而是以百姓为膏腴。”
  “膏腴?”有人大惊。
  “不错,暴君横征暴敛,蚕食百姓,是以百姓为膏腴。明君休养生息,国泰民安,则是为了国祚稳固,让后世享用更多的膏腴。”韩平望着一众茫然失色的年轻文人,轻声笑了笑,“这样的道理,此时说出来,总觉得过于残忍了一些。可你们中将来总有人会成为名臣国士,在那之前,还是早些明白这道理为好。”
  空气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只听几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响,却是主座的杨琰起身走了下来,低声道:“二位的棋还没有下完么?”
  温芷猛然回过神,惶然看向棋面:“这局棋我不是韩先生的对手,不必下了。”他又扭头看向窗外沉黑的天色,“时辰不早,我等该告退了。”
  等到众人一一离去,杨琰摸索着在韩平对面坐了下来,他伸手从棋笥中抓起一枚黑子,握在手心中轻轻摩挲,过了片刻才笑道:“兰郁离去还算及时,再过一步你便有大斜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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