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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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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内监心内一惊,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涔涔滚落:“是老奴多嘴,望殿下恕罪!”
  杨琰微微皱眉,并不说话,只抬起手牵了太子,沿着回廊向树影斑驳的花园走去。老内监慌忙便要阻拦,却被唐安拦住,他笑眯眯地道:“公公不必担心,王爷想是同太子投缘,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杨琰牵着太子一路沿着小径行走,这夜月光甚好,清清楚楚地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而独孤宏也时刻记得自己护卫的职责,老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你方才说,你三弟抢了你的什么东西?”
  “一个泥金车。”小太子抽抽噎噎地道,“他抢过我好些东西,我都让他了,可是那个泥金车是父皇赏的,我都还没玩过……”
  独孤宏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知道这些泥车瓦狗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具,就算是皇帝亲赐的,也最多贴些金箔彩绘,图个好看罢了。为这种东西争来抢去竟还要哭鼻子,在他看来,未免也太没用了些。
  “你既然不舍得,为什么不干脆抢回来?”他忍不住问道。
  小太子像是吃了一惊,回头看他:“夫子说,我身为储君,当克己谦让,怎能同兄弟们争抢?”他竭力地将眼泪憋回去了些,克制着道,“既然三弟喜欢,我让与他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喜欢你的东西,你就让给他,那么将来,他喜欢你的皇位,你也要让给他么?”在一旁沉默的杨琰忽然问道。
  “我……我……”小太子像是被问得懵了,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皇位或许能给他,”杨琰低声道,“可万一,他更喜欢你的人头,你也要给他么?”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更让人心惊,小太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在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只觉小小的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兕奴,”杨琰轻轻唤了他一声,“你身为储君,所要学的绝不是克己谦让。你要知道,你退一步,别人便进一步,你再退,别人便再进,到最后你退无可退,便是绝路。”
  “舅父……”独孤宏看见孩子的小脸慢慢变得煞白,不由道,“你好像吓到他了。”
  小太子却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他看着杨琰,有些绝望地轻声道:“皇叔,那我该怎么办?”
  “阿尔泰说的没错,你想要的东西,就该自己夺过来,”杨琰低声道,“不过若是用抢,那便是下策。”
  “不抢,难道等着别人送上门吗?”独孤宏不以为然地道。
  “不错,便是等着别人拱手送给你,偏偏你还不要,要等别人三番四次地请你收下,方为上策。”杨琰低低笑道。
  独孤宏愈发摸不着头脑:“别人又不是傻子,哪会有这种事?”
  杨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那笑容几乎让人难以捉摸。
  小太子也扁了扁嘴,跟在独孤宏后面点头:“像三弟脾气就倔得很,谁的话也不听,恐怕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把东西送给别人的。”
  杨琰淡然一笑,说出的话却是狠绝:“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杨琰淡然一笑,说出的话却是狠绝:“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这一下连同独孤宏也懵了,杨琰虽看不见,却也能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察觉到两个后辈的呆滞。他脸上的笑容隐约透出萧瑟之意,抬起手向孩子挥了挥:“去吧,你手下的人该等急了。”
  等到小太子被一众内监簇拥着离去后,独孤宏才靠近杨琰,低声道:“舅父,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说那些话,他看起来可被吓得不轻。”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杨琰挑起眉。
  “你说的或许没有错,可那小太子怎能领会得了,他看起来不过才七、八岁,而且……”独孤宏有些不屑地道,“你没看见他那副模样,又胆小又怯懦,说两句话就要哭鼻子,哪里有什么太子的样子。”
  “怯懦又爱哭,”杨琰轻轻重复道,又抬起眼睛微微一笑,“跟我又何其相似。”
  独孤宏怔了怔,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见舅父已经转身离去了。
  十月初十,穆王府。
  几日前,建安刚下过一场初雪,王府后苑的草场上,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跑得飞快,马蹄后扬起的雪尘如同碎玉般溅开。在飞驰的途中,马上的两人同时张弓,只听接连两声破风声响,灰羽的箭矢牢牢扎在了场边立着的草靶上。
  “好!都中了!”站在雪庭里的青衣文士大声喝彩。
  “这一场比试只怕胜负难分,玉山,不如先过来喝两杯热酒,暖暖脾胃。”招呼他的是坐在雪庭内的刘适同,他和温芷几个正围着小桌对坐,桌案上架着红泥火炉,炉上隔水温着一壶上好黄酒。此刻火候已到,酒香四溢,让人闻着便觉得浑身都是暖意。
  “说来自前日算起,皇上已有三日不曾临朝了吧,是病了?”刘适同啜着酒,偏头道。
  温芷点了点头:“听说是染了风寒。”
  原本看着轩廊外的李玉山听了这话,蓦地转回头来,冷笑道:“什么风寒,不过是跟几个宠妃在雪地里胡闹,捱了冻罢了。”
  众人一听,果然是永安帝素日的行径,都相视摇头苦笑,默默低头饮酒。
  雪庭内靠东的软榻上,杨琰独自斜倚在那里,百无聊赖翻着手中的一卷文书。草场那头隐约传来几声笑语,似乎是独孤宏在跟什么人耍赖,他凝神听着,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纹。
  温芷饮了几口酒,抬头向杨琰看了一眼,正看见他手里拿着深赭封皮的奏疏,不由道,“殿下原先管着户部工部诸多事宜,兼任西北大都护之后更是要兼理兵部,怎么如今连礼部的奏疏也呈到这里来了?”
  “不过是腊日祭礼的一些琐事,因皇上病了,才推到了我这里来。”杨琰说着,轻声打了个呵欠。
  看他似乎困倦得不轻,温芷无奈地笑了一笑:“我们昨日还在说,皇上这一病,穆王府倒是热闹起来了。”他这话并非虚言,朝中每日数不清的大小事宜等着定夺,一众臣工们寻不到皇帝,便只能来寻穆王。这两日王府门庭外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直到今日旬假才算得了片刻闲暇。
  “虽则如此,却也要提防他人口舌,”李玉山压低声音道,“接连两日朝中官员皆在庆安堂向殿下奏事,甚至有人说穆王府竟自立了个小朝廷。”
  “玉山说的不无道理,”刘适同沉沉点头,“如今老公卿们在朝中的势力虽大不如前,可毕竟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他们耳目仍在,殿下绝不能在此事上授人话柄。”
  杨琰轻轻笑道:“皇上龙体抱恙的消息刚一传来,韩先生便同我说,此事是个契机,却也是个难题。”他顿了顿,“兰郁,你怎么看?”
  “韩先生说的不错,如今朝中要事皆指望殿下定夺,这无疑是个契机。至于这难题么……”温芷沉思片刻,“在下以为,殿下在王府中接见群臣,或是处理国事确实有诸多不便,不止旁人会借此搬弄是非,只怕皇上知道了也会心生芥蒂。倒不如殿下移驾到宫中去理事,则是名正言顺地为皇上分忧了。”
  此言一出,刘适同立刻附和道:“不错,泰安宫后的文华阁历来便是处理要务的地方,两省机要皆在紧邻,殿下搬到此处倒正合适。”
  文华阁在世族们把持朝政时,曾是中书省理事之地。在此之前,在这里处理政务的是雍王,而再之前,独占文华阁数十年的则是先穆王杨烨。
  他们说话间,外面的马蹄声又急促逼近,像是比试到了要紧关头,李玉山第一个按捺不住,站起身向外看去。
  刘适同见他只顾着看草场上的骑射,竟不顾商量要事,不由摇头苦笑:“玉山这人虽然从了文,心中大约还是更向武一些。”
  杨琰倒不介怀,只挑起眉毛,问道:“李玉山,他们比试得如何了?”
  “已是最后一圈了,独孤公子的马好像有些乏,卫将军倒没什么大碍。”
  杨琰淡淡一笑,重新转头向温芷他们:“也罢,搬去文华阁的事容我考虑考虑。”他顿了顿,又问,“说来,蓟州的屯粮收的如何了?”
  “已收了七八成,皆屯在河口仓。”
  温芷的声音很快被雪庭外连声的叫好打断,却是独孤宏一马当先,羽箭离弦,直射上草靶,离红心堪堪只有半寸。而他身后的卫长轩稍顿了顿才放箭出去,这一箭声势骇人,落靶时却偏离出靶心寸许。
  李玉山抚掌大笑:“胜负终是分了。”
  得胜之后的独孤宏满脸喜气,大步走进雪庭,高声道:“舅父,我赢了!”
  杨琰倒没有惊讶,只扬起唇笑了笑:“果然是东胡第一神箭,竟连乌及苏尔都输给你了。”
  独孤宏难得听到他褒奖自己,更是得意。他挤到桌案边,凑过去闻了闻炉上温着的酒,立刻摇头:“不好不好,换壶酒来,要北地的烧酒!”
  方明对这位少爷颇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应和:“好,这便去取烧酒来。”
  “再架个大锅,切上好的羊肉来煮,”独孤宏兴致勃勃地道,“对了,辣料可不能少放!”
  方明一张脸几乎要笑僵,却也只能应着声去了。
  杨琰则偏过脸,望向温芷的方向,神情严肃:“你方才说粮食屯在河口仓,可河口仓离陈州未免太远。”
  “是,只是如今入了冬,河水结冰不好调运,需等到来年开春,方能沿水路把粮食运到陈州左近。”
  “好端端的,为何要调粮?”这句问话声音清朗,正是刚刚走入雪庭的卫长轩。
  听见他的声音,温芷忙转过身来笑了笑:“并不是什么大事,陈州一带前年干旱,去年水涝,粮仓空虚。依殿下的意思,调些粮食过去在此地屯着,图个安心罢了。”
  卫长轩摇头笑了笑:“你们这位殿下,从前连稻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从上朝议政,什么丈量土地,治水屯田,全都精通了起来。如今听他说话,哪里像个王府公子,简直就是个种地的老农。”
  众人哄然大笑。
  许是方才跑了太久的马,卫长轩头脸上都是热汗,他接过一旁仆从递上的手巾随意揩了两下,径直走到杨琰身边,与他一同挤在软榻上。
  “这半天,你就坐在这看这些无聊的奏疏?”卫长轩说着,握住他的手,“唔,手都冷了。”
  杨琰被他抓着,只觉他手心滚烫,愈发衬得自己手指冰凉,他撂开一旁的文书,低低问道:“为什么要让着阿尔泰?”
  “我哪有让他?”卫长轩好笑地扬起眉,过了半晌,又压低声音道,“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真要让他输了比试,他准要垂头丧气好几天,你也不忍心见吧?”
  杨琰微微皱眉,显然不大认同:“有时我都不知道究竟我是他舅父,还是你是他舅父。”
  此刻蹲在大锅边的少年正端着羊汤嘶溜溜地吮吸,完全沉浸在赢了卫大将军的喜悦中,对身后两人的耳语一无所知。


第80章 
  初春的细雨连绵打落在刚萌发绿意的柳树上,柳枝晃悠悠地摇摆,细碎的水滴轻柔地滚落,正落在树下那锦绣鞋面上,鞋面上的如意云纹像是沾了薄墨般晕染开来。
  兕奴低着头,直直盯着自己鞋尖那点湿迹,神色有些呆呆的。他小小的身影站在树后显得很不起眼,要不是穿着一身淡黄的锦袍,头戴着紫金冠,恐怕谁也不会意识到堂堂太子殿下竟躲在这里。
  就在他呆立着发愣的时候,宫阶上传出个尖细的声音道:“眼看着酉时要到了,怎么还不取殿下的肩舆来。”这是宫中掌事内监马良顺的声音,如今穆王常在文华阁理事,他便奉旨伺候左右,丝毫不敢怠慢。
  “不必取肩舆了,本王正想踏雨走走。”
  一听这声音响起,兕奴立刻抬起头来,然而宫阶高大,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殿前。
  “是。”马良顺喏喏应了,又转过头催促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取伞来给殿下撑着。”
  他说话时隐约看见前方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不由细细看了过去,这才看清那是小太子紫金冠上的绒球,不由奇道:“太子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兕奴被他瞧见,只得犹犹豫豫从宫阶后转了出来:“我……我……”
  杨琰听见他的声音,微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小太子一步步挨上台阶,好半天才轻轻唤了一声:“皇叔。”
  察觉他这是特意来寻自己,杨琰神色有些微妙,向马良顺打了个手势,马良顺会意,忙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太子殿下有事么?”
  “没……”听着他冷淡的语气,兕奴显得有些胆怯,他突然觉得后悔,几乎想要转身离去。
  而杨琰又放低了声音:“兕奴,是受了什么委屈么?”
  听了这句问话,兕奴鼻腔陡然一酸,他上前抱住了杨琰的腿,将脸埋在他衣襟上抽抽噎噎地道:“皇叔,我不想做太子了。”
  杨琰沉默了片刻:“为何?”
  “我……我大概是太笨了,不管是诗书还是弓马,总是不如其他兄弟们,宫里的人私下都在说,说我是个没用的太子。”孩子哭泣着道。
  杨琰神色冷漠:“那又为何来找我?”
  兕奴像是楞了一下,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他有些忐忑地仰起脸看向杨琰,而杨琰也正低下头来,他知道这位皇叔目不能视,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们的目光仿佛对上了。
  “我心里总觉得皇叔和别人不大一样,”小太子声音软软糯糯的,“皇叔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从未听过,也想不明白,可是总是会忍不住去想。”
  “你现在或许不明白,不过你能记在心中,将来兴许会有用处。我另有几句话同你说,”杨琰低声道,“以后受了委屈,不必来找我。我不会像寻常人家的叔父那样哄你,因为你并不是生在寻常人家,而是帝王家。”
  兕奴睁大了眼睛。
  “帝王家的人生来都是对手,你和你的兄弟们现在考校诗书弓马,胜者得几句奖赏,败者懊丧几天,这远不算什么。到将来,自会有一场生死相搏的较量等着你们,胜者为王,败者为囚。”杨琰弯下腰,拍了拍兕奴的肩膀,“还有,不要对我太过亲近,我将来或许也是你的敌人。”
  兕奴像是被他话中的寒意所惊,微微后退了两步,而杨琰也很快直起身,两边立刻有宫人簇拥上来,为他披上斗篷,又撑起罗伞,而小太子也只得看着皇叔的身影在细雨中慢慢远去了。
  出宫的路并不短,却也不甚长,雨丝绵绵地落在罗伞上,几乎悄无声息。四周的宫人们都屏声静气,走路的声音也轻,只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杨琰听得清楚,正是自家外甥阿尔泰,永远跟在身后五步之外。
  路过一条狭窄步道时,却听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破风之响,正落在一旁杏花树上,粉白的花瓣登时连同碎雨纷纷扬扬散落了下来。
  “什么人?”独孤宏第一个喝道,他看得分明,那是一枚打鸟的弹丸射到了树梢上。只是他想不明白,这皇宫禁地,怎么会有人胆敢在此用弹丸打鸟。
  一旁的马良顺也跳起脚来:“穆王殿下在此,何人这般放肆!”
  院墙那头静了许久,院门才缓缓开启,只见两个穿着宫锦的年轻男子一先一后走了出来,都忙不迭跪下向杨琰行了礼。那年纪稍大的青年看着很是温润,垂头道:“请殿下莫怪,新来的杜公子不懂规矩,我这便让他向殿下赔罪。”
  跪在他身后的是个容貌精致的少年,他仿佛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
  杨琰微微偏头,向着马良顺的方向道:“这是?”
  马良顺慌忙回答:“回殿下,此处是雁庭,这二位是雁庭的公子。”
  独孤宏更是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这宫里当差的除了宫女便是阉人,可眼前这两个公子分明不是内监,怎么会公然养在内宫之中?
  “雁庭。”杨琰若有所思地点头。
  独孤宏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微微一动。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能从舅父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出点门道,而此刻,他觉得舅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大高兴的事。
  马良顺赔着笑在一旁道:“殿下,不如依照宫规,打他二十杖罢了。”他这话是存了求情的心思,毕竟这姓杜的少年是永安帝新纳的娈宠,依照穆王脾气只怕重则处死,轻则撵出宫,将来皇帝问起来倒不好交代。
  少年一听要打二十杖,脸色顿时煞白,浑身直哆嗦,抬起一双雾气氤氲的桃花眼,告饶似的啜泣道:“殿下……”
  独孤宏久在边陲,还从不曾见过这样柔媚的少年,暗道他这副样子,若是落在旁人眼里多半会心生怜惜,可惜舅父根本就看不见。
  就在他暗自摇头的时候,杨琰却开口道:“杖责就不必了。”
  少年一听,不由破涕而笑,眼神愈发妩媚:“多谢殿下。”
  杨琰却根本没有抬眼,只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如今大昭以光明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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