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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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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先前在东城狱听老者说起这位守将的故事,卫长轩心中便隐有触动,如今听了拔列炎的话,他愈发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像是钦佩,又像是憧憬。他忍不住向拔列炎问道:“不知这位镇守盘门关的昭武校尉,叫什么名字?”
  “崔延。”拔列炎显然很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显得有些陌生,而后又重复了一遍,“他叫崔延。”
  一瞬间,卫长轩脸上血色褪尽,他想起义父临终前抚着他的脸,低声跟他说:“你很像你的父亲,像他一样,正直、勇敢……你记住,你原本是姓崔……”
  “崔延……”他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胸腔忽然猛烈跳动了起来,像是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拔列将军……”他声音有些颤抖,“不知这位崔校尉是哪一年被问罪?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留下么?”
  拔列炎皱眉想了想:“他被问罪便是朝中招抚拓跋公之后的事,应该是永康五年,不,是永康六年正月。”他又叹了口气,“他被诬为叛国之罪,判的是满门抄斩,只怕家中已无人幸免。我记得他原是有个儿子,那一年才刚满周岁,唉……可惜了……”
  他说话的时候,卫长轩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拔列将军,你方才说,看着我忽然想起了他,难道我跟他有些相似么?”
  拔列炎稍稍一怔,不由凝神回想了片刻:“说起来,崔兄的相貌也是十分出众的,那时有不少东胡女子对他暗自倾心,就连洛兰那样大咧咧的性子,见了他也会露出几分羞涩。不过,他同你并不十分相像,只是眉眼之间……”他重新看向卫长轩,忽然有些狐疑,“怎么,难道你同他有什么渊源?”
  卫长轩迟疑着摇了摇头,他转过身,默默抚着烈风背上的鬃毛,想着那个死去了很多年的男人。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是个孤儿,虽然田文礼待他极好,可他不免总是会去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何会把他遗弃在破庙里。他想或许他的父亲是个嗜赌成性的匹夫,因为养不活一家老小才把他丢弃。又想自己或许没有父亲,只是某个不幸的女人意外生下的孩子。他也曾偷偷想过,或许父亲是个英雄,是个像茶馆演义里说的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很快又会觉得好笑,哪有什么英雄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呢?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确实是个英雄,他并没有抛弃自己,他只是英雄末路,葬身在了朝堂波云诡谲的阴谋里。
  拔列炎对他这长久的沉默愈发起疑,他张了张口,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卫长轩低低地道:“拔列将军,那个人……有留下什么遗物么?他用过的剑甲,或是他佩过的长枪,再不然便是一纸书信也好,我想看一看。”
  “这……”拔列炎露出为难的神色,“拓跋公曾下令把他所有的痕迹一概抹除,他的遗物多半都被焚毁了,连那柄枪也没有留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拔起地上插着的火把,而后翻身上马:“有一样东西还在,你跟我来!”
  卫长轩愣了愣,立刻骑马跟了上去:“是什么东西?”
  “那年拓跋公意欲反出大昭,后又被穆王招抚,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商议,但已有两个郡县被送出,此罪必要有人承担才是。不久之后朝中便传旨,命崔延即刻入京。因他先前违背拓跋公之令,大大触怒了拓跋公,我们都疑心他此去凶多吉少,甚为担忧。谁知他接了诏令后,只提起枪走到盘门关外,在一处旧石碑上写了几行大字,而后扔下长枪,卸了剑甲,头也不回地跟着传旨的钦史们离去了。”拔列炎高举着火把,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含混,“他的东西虽然多被焚毁,可这石碑却被保留了下来。”
  夜半,朔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皆变成白茫茫一片,有雪片飘扬着落在了卫长轩的睫毛上,他微微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明知回京要被诬陷,为何还要回去,他多半已料到自己会屈死在狱中,那么临行前,他会写下什么呢。他闭着眼睛拼命去想,可是想不出。
  “到了。”拔列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魁梧的身躯从马上跃下,而后上前,用衣袖去拂拭一块残碑上的积雪。
  卫长轩跟着他下了马,他拿过拔列炎手中的火把,向残碑上照去。只见残碑上的字迹棱角锋利,确实是金铁镌刻的痕迹,虽经过风霜打磨,却仍旧依稀可见。
  碑上所刻的并不是什么唏嘘感慨之词,只有寥寥数字:战!守家国,虽死不悔。
  卫长轩看着那几个字,像是呆住了。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缓缓触上了石碑。他摸索着每个字痕迹,那些坚硬的刻痕仿佛穿透了他的手掌,如同一抹寒芒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逐渐清晰。
  拔列炎在他身后默默地站着,虽然卫长轩从始至终都背对着他,可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正在无声的流泪。
  “拔列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卫长轩转过了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抹似曾相识的光芒,“你说的没错,人活着的意义绝不该是仇恨。这世上,总有些事比仇恨更重要,需要我们用性命去守护。”
  永安八年,上元节。
  穆王府。
  一大早,从安平街到穆王府外东大街这一路上便停满了形形色色的大车,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同王府仆役的招呼声混在一处,正是过节的氛围。
  在王府门口清点礼单的方明揩了揩满额头的汗,一旁的小奴早已奉了清茶递上,他一气饮尽,又有婢女笑盈盈拈了小块的软糕递到他唇边:“方管事忙了一早,早该饿了,先用些点心吧。”
  方明不耐烦地推开那只染了丹蔻的细手:“几家侯府的礼单还没清点,哪有什么工夫吃点心!”他转过头,“你们几个,还在躲懒?任这些礼箱子堆在门口,给王爷码长城不成?”
  从年初一到十五,这么些天,王府从未清净过一日。任谁都知道,如今穆王同谢相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两个人物,平日里上赶着还巴结不上,好容易到了年节,正是送礼的时机。送礼的官员各个使出浑身解数,搜刮了珍稀礼品献来,只苦了那些府中的管事和杂役,每日清点搬运礼箱,忙得几乎抽不开身来。
  仆役们摇摇晃晃搬着那些沉重的箱子走入中堂,一路还要小心着,不要被走廊两侧摆放的礼物绊倒。事实上,从王府前厅到中堂再到后院已经码满了各色礼物。远远看去,一片镶金嵌玉贴着大红绸纸,十分喜庆。
  前来贺上元节的客人大都被请到了庆安堂大殿中安坐,这位穆王同他先前那位贪色的兄长不同,总显得有些淡泊,待客的只有宴席酒水,却没有歌舞助兴。好在前来的客人也不是为了观看歌舞,只是为了借机博得穆王的青睐而已。
  内府,墨雪阁。
  这座阁楼顶上的椽条皆是紫光檀打磨的木料,一片沉黑如墨,故而唤作墨雪阁。此刻飞檐下结了冰凌,透了木料的颜色,便如墨色冰晶般晶莹沉透。此时的窗下,有一人正翘首仰望,他瞳孔的颜色黑而深远,与那冰凌并无二致。
  “主子。”唐安在他身后轻声道,“该更衣了。”
  杨琰轻轻颔首。
  唐安低着头走到他身后,这些时日方明诸事繁杂,这位穆王殿下又用不惯其他贴身奴仆,替他梳洗的活计便落到了唐安头上。他缓缓解开杨琰束发的玉带,执了那乌黑的发尾慢慢梳理。过了元日之后,这位年轻的王爷已及弱冠,他在朝中地位已非比寻常,又逢上元这样的大日子,其衣冠自然不能马虎。
  “年前被派去河西的两位钦使已经回京复命了?”杨琰半闭着眼睛,问道。
  “是,”唐安低声答道,“说是……卫将军依然推脱伤势未愈,没有回来。”
  杨琰静了片刻:“知道了。”
  四周蓦然又静了下来,这安静来得太过突然,墨雪阁内的地龙又似乎烧得太旺了一些,让唐安口舌焦躁,连手心里也泌出了汗。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在为杨琰梳头,心里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若不然,主子写封私信给卫将军送去吧?”
  “不必了。”杨琰的口气淡淡的,他扭过头,“暖阁内的酒席准备妥当没有?”
  “都已备妥了。”
  杨琰微一点头:“谢相的车马来了么?”
  “想是快要到了。”
  “好,”杨琰由着他为自己束上发冠,而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扶我出门迎接,可不能怠慢了贵客。”


第73章 燕窝
  过了酉时,暖阁内灯影幢幢,王府的上元佳节终是开宴了。暖阁内的宾客不过十余人,上首坐着的自然是穆王杨琰,坐在左首的则是如今的中书令谢鏖,席间另有兰台令韩平,御史温芷等人,皆在下首落座。
  谢鏖最先举杯:“敬贺殿下上元之喜,殿下千岁。”
  席间诸人齐声道:“殿下千岁。”
  宴席既开,隔着一层纱幕的乐工便朗朗奏起曲乐。这里不同于别府,在宴中侍候的没有侍女,皆是清秀的仆从,都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白绸衫子,轻盈地在席间穿梭。呈上的首味羹汤是鲍翅羹,羹汤色泽金黄,零星点缀着几朵鲜蘑,盛在碧绿的翡翠盏中,香味十分浓郁。
  座中的李玉山轻笑:“殿下向来喜食清淡,今日怎么却换了口味。”
  穆王身后的王府长史唐安轻笑道:“并非主子换了胃口,只是前些时候谢相摆下那一桌烧尾宴太过豪奢,足足百来道珍馐,其名目传出去都足以震动京师。主子思忖着这次上元节宴太过清淡,怕是会显得寒酸,这才命我等用心准备了菜馔。”
  众人皆笑,谢鏖也随之笑了两声:“唐长史这是拿谢某取笑不成,先前那宴席不过是乡村野宴,怎敢同王府的宴席相提并论。”他浅尝了一口羹汤,又叹道,“便是谢某原先在儋州公干时,也未尝过这等好鱼翅。”
  “这是南洋诃陵国所献之物,倒不算极珍贵,不过吃个新鲜罢了。”唐安解释完,又轻轻击掌,后面的菜肴便陆续送到了宾客们的桌子上。
  最先奉上的照例是咸甜点心,皆是些豪宴中必备的红罗丁、小天酥、樱桃毕罗等等,而后便是五生盘、八仙盘。其中有一道升平炙,原是取羊舌炙烤而成,只因本朝宗亲姓杨,官员多为避讳,便改作了鹿舌。所幸鹿舌稚嫩,去筋洗剥后,切成薄片在火上稍一炙烤,撒上紫苏碎与胡椒末,依旧是难得的美味。这升平炙被码放在赤金大盘之中,仆从小心地端了上来,正要照例送到穆王的案上,却被唐安眼疾手快拦住了,他轻声呵斥道:“主子不食鹿肉,还不快端下去。”
  一旁的谢鏖听见,微微好笑,经过这些时日的相交,他已知道这位穆王殿下有些怪癖,譬如不喜脂粉气,近不得女人。又嫌恶方士巫祝,连太卜署也懒得打交道。却不知他还这样挑食,竟不吃鹿肉。
  杨琰似乎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抬起眼睛也望向了谢鏖的方向,扬唇浅笑:“本王敬谢相一杯。”
  谢鏖忙站起身:“这怎么敢当,”他仰脖饮了酒,又笑道,“如今韩大人、温大人皆在两省中任着要职,若论起相权,诸位皆有,臣不敢担这谢相之称。”
  杨琰微笑:“谢大人如今已是中书令,又掌管出天下贤士的白鹿院,韩平、温芷他们几个不过是为谢大人分担些琐事罢了,真论起来,谢大人才是当今第一相国。”
  谢鏖连连摆手:“殿下切莫提什么第一相国的话,谢某这些时日受了皇上颇多埋怨,正不知如何是好,只怕是要悬车致仕了。”
  “哦?”杨琰挑眉,“如今谋反已平,边疆已定,皇上坐享太平,又有何烦恼?”
  谢鏖执着酒盏轻笑:“殿下何等通透之人,怎会不知皇上这些年究竟为何忧心。”
  杨琰垂下眼睛:“听谢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指皇上的旧患,难不成是东胡?”
  谢鏖见他点明了,便又叹了口气:“殿下既然明白,想必也知道去年皇上力排众议授殿下为西北大都护的用意,拓跋公的病已拖了近一年,东胡连同朝中皆是人心惶惶。听说那些戍边的东胡大都护们皆将手中兵马调到了凉州一带,全然不顾朝中旨意,这简直是与谋反无异。此间之事若是殿下再不出面调停,只怕终有一日朝中要同东胡动兵了!”
  他这一番话,越说越让人心惊,到后来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熙熙攘攘的酒席骤然静了下来,众人皆噤声望向了这边。
  “谢大人莫慌,”比起面面相觑的其他人,杨琰倒显得泰然自若,他云淡风轻地笑着,“东胡的事,本王心中已有计较。”
  谢鏖微怔:“殿下是说……”
  他刚要细问,却听外面已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上元习俗,想是已到了二更天。放了爆竹后照例便是要放灯,果不其然,片刻后王府大管事方明便走入暖阁,躬身道:“诸位大人,吉时已到,府中庭院里已备了各色花灯,还请大人们前往赏玩。”
  杨琰率先笑道:“诸位既已酒足饭饱,不如便去庭前赏灯,沾些新年的喜气,顺道也醒醒酒。”
  众人都笑着应了,一个个酒意醺然地站起身,立刻便有仆从为他们披上大氅,而后引他们走出暖阁。
  暖阁外的长廊一路都悬着碎如星火般的小灯,有水渠从廊下穿过,水上零星散着点点荷花灯,灯光水影,交映成趣。再向外走便到了穆王府的后苑,遥遥望去,只见偌大一个银白灯轮斜挂在天边,如同满月坠落,映着满园树梢枝头的花灯,真是让人不知天上人间。
  就在外面欢笑声此起彼伏的时候,暖阁里却骤然安静了下来,方才未跟随众人走出的只有韩平。他似是醉得不轻,已经不能起身,只得向上座拱了拱手,含混地道:“臣酒量浅薄,还请殿下允臣歇息片刻。”
  杨琰默然点头,抬了抬手,立刻便有伶俐的家仆上前,在韩平身后铺了锦衾暖裘,侍候他躺下歇息。
  一时间,暖阁内只剩杨琰与谢鏖二人仍在席间安坐,仆从们撤了残羹,又奉上清茶细点,而后静静地退了出去。
  谢鏖悄悄地看向主座,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谢大人有话想问本王?”杨琰端起茶盏,随意问道。
  “殿下可否告知臣,对东胡之事究竟有何计较?”谢鏖对此事显然颇为担忧,站起身跪坐到杨琰案前,“去年李椎谋反一案虽已尘埃落定,可几家世族却并未死心,他们卯足了劲要对付殿下和臣,倘若殿下对东胡之事处置不当,无疑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只怕旧世族们顷刻便要编织罪名来陷害殿下!”
  杨琰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本王知道谢大人的忧心,不妨告诉你,本王不止有对策安置东胡,还有办法平息那几家世族大人们的怨愤。”
  谢鏖一怔:“李家在世族中地位举足轻重,去年因谋反一事,李家及各世族皆受牵连,直至后来李椎在狱中自尽,更是让他们怒火滔天,此种情形下,殿下竟有办法平他们的怨愤么?”
  听出他的疑惑,杨琰轻轻一笑:“看来,谢大人不大相信本王的话。”
  “不,”谢鏖忙道,“自臣与殿下相交,殿下何曾有一事失信于臣。安置东胡、平息世族这两件事对旁人来说或许难于登天,但殿下定是游刃有余。”
  杨琰大笑:“既然信本王,那便莫要忧心了。”他转头向着外面道,“来人。”
  进来的不是仆从,而是长史唐安,他手中端着一个漆盘,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冗繁华贵的点心,只是个薄胎白瓷的小盏,盏中盛着浅浅的细白羹汤。
  “这是……燕窝?”谢鏖有些奇怪。
  “听闻宫中规矩,只有皇上的心腹宠臣方能在每日散朝后到偏殿享用燕窝,这两年只有谢大人得此殊宠。故而,本王也想请谢大人尝尝我府上的燕窝,同宫中有何不同。”
  谢鏖先是一惊,很快又是一松,他虽早已察觉这位王爷心思不浅,却没想到他会这么沉不住气。不由暗自盘算,倘若将来两人反目,这番话便是穆王有不臣之心的铁证。他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出端倪,只低笑道:“原来殿下也有赐人燕窝的习惯,臣揣摩着,说不定王府的燕窝比起宫中更为上品也未可知。”说罢,将盏内的燕窝一饮而尽。
  杨琰显得十分欣慰,拍了拍他的肩道:“谢大人聪慧,果然不教本王失望。”他略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本王还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杨琰向他凑近,在他耳边极轻地问道:“当初,你毒杀卫长轩的义父田公公,用的是鹤顶红么?”
  谢鏖的笑容连同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一股森凉寒意顺着脊骨直冲到脑后,他猛然打翻了手边的白瓷小盏,腾地站起身。
  “谢大人切莫乱动,”杨琰向后靠了靠,依旧微微带笑,“动得急了,毒走得更快。”
  “你真的对我下了毒?”谢鏖像是被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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