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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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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哼哧了半天仍然答不上来,脸上已涨得通红,而他身后的工部尚书杨祺面色更是难看。两旁的臣工也有知晓内情的,却不敢说话,只缩着肩站在队列中。一时殿中寂静无语,只有淡然的穆王和面红耳赤的水部郎中立在阶下。
  永安帝看见这么一个情形,不由皱起眉头,他知道黄河北岸的大片土地原是雍王杨燧所有,如今继承者自然是长子杨祺。杨祺不肯开支引流,毁坏自家的土地,便沿着河道一路缓堵,这才致使水患愈演愈烈。然而原先雍王一直辅佐朝纲,雍王府又是宗室中至关重要的一系,他不愿因此事而怪罪,便道:“北岸不能引水便引至南岸便是,杜光,你好生去办。”
  杜光一听,心中松了口气,赶忙跪下道:“臣遵旨。”
  杨琰却又笑了笑:“杜大人,你既是水部郎中,对山河水势应当烂熟于心才是,怎能这样草率便接了旨意。黄河南岸高而北岸低,倘若贸然引水向南,只会使得河水倒灌,酿下灾祸,难道你不知道?”
  杜光汗如雨下:“臣……臣……”
  杨琰知道他答不上来,自顾自转身面向龙座,长揖道:“皇上,前年兖州被淹,灌四郡三十二县,坏民室八千余所。去年河水更是溢于平原,致使连月饥荒,竟到了人相食的地步。此事不可儿戏,还请皇上慎重。”
  “人相食?”永安帝显然吃了一惊,去年那场水患所致的灾情他也有所耳闻,然而报上来的消息不过是损毁房屋居地之语,丝毫不曾提起有人相食这样的惨剧,他沉声道,“穆王,你久居府中,哪里听到这样的消息,莫不是道听途说?”
  杨琰不慌不忙地道:“此事事关黎民百姓,臣弟不敢信口开河,去年御史台温大人还在晋州任县丞之职,亲身经过此事,皇上可要听听他的话么?”
  他话音刚落,温芷已走上殿跪下道:“启禀皇上,去年水患致使无数黎民流离失所,虽有都城开仓赈粮,可不少人在逃往都城的路上便陆续饿死,死者不下九千余人。有些人甚至典卖人肉为食,死者之肉可值五十文,生者则一百五十文。那些拿不出钱的人为了活命,只得易子而食,更有人竟惨食子女,烹子充饥。”他说到这,低声叹息,“从晋州往建安的一路上,当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皇上,”杨琰徐徐下拜,“国不泰则民不安,民不安则生怨,怨积深则必生乱。治理水患乃固民之根本,如今看来,阻碍筑堤的不止是藩镇节度使而已,引流之地被私田占据,水部官员又不通水利,国库赈银还被层层克扣。试问长此下去,何时方能平黄河水患,何时方能平万民怨愤。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春流民之乱只是初兆,至于将来,只怕要动摇国祚。”
  他这番话,正说中永安帝心中所恐惧之事,赶忙道:“既然穆王通晓治水,不如帮朕分担这黄河筑堤的事。”
  杨琰笑了:“臣弟不过读过几本治水之策,略通皮毛而已,不敢担此重任。不过,臣弟力荐一人,此人学识渊博,天下山川湖海皆在他胸中,若让他来主持黄河治水一事,此后百年,大昭永无水患。”
  “竟有这样的奇才,是谁?”
  “此人叫做公孙同,原先在楚中做守驿小吏,他所守的驿站正对河口,为防河水泛滥,涝及驿站,他请了些民夫一同修堤引水。其后十年,此河无论旱涝,只有他驿站外的河口终年水量不变,实可谓奇才。”
  “既然如此,便给他个水部主事之职,让他来主持治水。”
  杨琰又笑:“皇上,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主持治水须策动四方之力,调派诸多人手。区区一个水部主事,哪有人肯放在眼里,只怕皇上又是白白费了心力。”
  永安帝看向他:“依穆王的意思,该给他什么官职?”
  “臣弟私以为,任他为水部郎中,方为稳妥。”杨琰低声道。
  此言一出,太保卢文举已气势汹汹站了出来:“皇上,那公孙同是楚中人士,臣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区区一个船工出身,如今只是任着流外之职,怎么能因为略通治水便从小吏升为五品官员,未免太过草率!”
  杨琰不慌不忙地道:“此人虽出身低微,但可为皇上分忧解难,只此一点便不可轻视。倘若卢太保认为此人不能当此重任,不如另举荐高明。小王年纪尚轻,又不通事务,本不该在殿前如此夸夸其谈。”
  他说着,便向角落中走去,似乎果真不肯再管此事,永安帝忙道:“穆王且慢,”他竭力和缓地道,“既然是为了国之大事,便破格提拔也无妨,朕即刻下旨命公孙同任水部郎中,掌黄河筑堤之事。”
  杨琰停下脚步,拱手道:“皇上圣明,臣弟今日回去便修书于外祖,言明此事利害,料得外祖也会体谅皇上苦心。”
  永安帝解决这么一桩难题,自然心中大喜,待得退朝之后,又特特留下杨琰,同他攀谈起来。
  “穆王,朕原先以为你久在深府之中,是个不谙世事之人,怎么近日看来,你不仅才学渊博,且识人甚广,真教朕欣喜。”
  “皇上过誉了,”杨琰略略一笑,“臣弟生来目盲,久居府中无聊度日,只能听人谈论外界奇人奇闻来解闷,故而知道些许典故。”
  “原来如此。”杨解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听你的意思,对说服拓跋公很有些把握?”
  杨琰低头道:“皇上也说了,拓跋公毕竟是臣弟外祖,他虽有几分孤傲,但血浓于水,终是对臣弟有些情分。”
  “这是自然。”杨解低声道,“你应当知道,自从你父王薨逝,朝中再没有克制东胡的近臣。朕有心,想把此后对东胡的事宜皆交由你掌管,你意下如何?”
  杨琰似是一惊,倒退一步道:“臣弟愚钝,万万不敢担此重任。”
  见他这样断然拒绝,永安帝不由大皱眉头,正要说话,却听殿旁静静立着的太尉谢鏖忽然道:“皇上,先前穆王殿下还说了,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穆王殿下虽贵为亲王,但只是遥领晋州牧之职而已,又如何同东胡大都护们交涉呢?”
  他话中之意,永安帝立刻领会,当即笑道:“谢卿说得不错。”他想了想,又看向谢鏖,眼神中微露询谋之意。
  谢鏖笑了笑:“穆王知晓天下能人,尤擅屯田水利之事,司空一职想必再合适不过。”
  永安帝略一犹疑,很快又大笑:“不错,取诏书来。”
  待杨琰步出大殿时,已过了巳时,晨起还有些微光的天绵绵下起雨来。这春时雨水,最是缠绵纤细,杨琰略略抬起脸,有雨丝打落在他额前,一片微凉,他似是笑了一笑,而后也不搀随从,自顾自冒着细雨缓步而去。
  而殿中的谢鏖望着他的背影,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因永安帝过会还要召见,他此刻还不便出宫,只退到偏殿稍事歇息。很快,有内侍端上御赐的羹汤来,羹汤里是上等的燕窝,这是极得宠的近臣方有的待遇。谢鏖几口饮了羹汤,又有人递上手巾请他擦嘴,他目光一掸,只见这侍候的内监十分眼熟,正是御前叫做怀喜的小内监,不由笑了一笑:“有劳小公公。”
  怀喜殷勤地捧着手巾,赔笑道:“听说今日早朝,新晋的穆王殿下大放光彩,方才由谢太尉您进言,让皇上封了穆王一个司空。”
  这些御前的人最是消息灵通,谢鏖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怀喜又笑道:“司空同太尉大人同属三公,如此风光,想必穆王殿下心中也会感念谢大人的恩德仁义。”
  谢鏖淡淡地道:“穆王颇有才学,我今日进言,不过是为了替皇上分忧。至于穆王殿下心中感念与否,我并不在意。”
  “那是自然,谢大人一心为国,奴才一直是很敬佩的。”怀喜说完,略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不知谢大人可知晓。”
  听他话中有话,谢鏖微觉蹊跷,不由问道:“什么事?”
  怀喜向左右瞟了一眼,又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听说,这位穆王殿下同羽林卫骑都尉卫将军很是要好,先前穆王殿下被他兄长毒害,还是卫将军去府上相救,闹得满城风雨,还险些被斩首呢。”
  谢鏖皱起眉头,似乎不解其意,只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羽林卫中我同陈将军还有些旧情,这位卫将军与我倒并不相熟。”
  怀喜笑得尴尬:“谢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卫将军是个孤儿,自幼由义父抚养长大,他的义父……便是原先看守皇陵的那位田文礼,田公公。”
  谢鏖一惊,微微变了脸色,他看着怀喜,似乎欲言又止,而后已有内监前来传召:“谢太尉,皇上有请。”
  永安帝退朝后照例去了麒澜殿,这是临水的一处殿阁,皇帝在华盖下扶着玉栏,眺望湖水,他看着匆匆赶来的谢鏖,略有些诧异地道:“谢卿怎么来得这样急,竟出了一头的汗。”
  谢鏖掩饰般擦拭了几下:“想是方才饮了热羹的缘故。”
  永安帝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水中锦鲤,随意道:“你说这世间的事教人怎么想得到,那穆王府的小瞎子原先看着只是个废人,没想到还颇有些本事。”
  谢鏖低低应声道:“确实让人料想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朕正愁无人可用,他倒是让朕省了不少事。”永安帝说着,又转头来看谢鏖,“对了,方才在殿前谢卿为何让朕封他司空?这司空官位虽高,却是个虚职。什么治水屯田都不要紧,朕真正要用他的,是同东胡那帮人周旋,原该封他西北大都护才是。”
  谢鏖低头道:“皇上莫不是忘了,原先西北大都护是先穆王杨烨,杨烨在位时何等专权,何等跋扈?若非如此,之后杨玳继位,皇上也不会有所顾虑,而迟迟不肯封他大都护之职。如今皇上若是封了杨琰此职,难道就不怕他将来变成第二个杨烨么?”
  “放肆!”永安帝忽然便恼怒起来,“朕何时怕过他穆王府,穆王府从始至终都是朕的臣子,不过是替朕管辖西北的工具而已!”
  谢鏖知道自己无意间冒犯了皇帝的尊严,赶忙跪下道:“臣失言。只是……只是西北大都护手掌天下半数军权,臣是担心那杨琰万一不慎,会损害皇上威名。”
  永安帝低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绵绵春雨,低声道:“如今雍王殁了,几家臣子都一拥而上,要抢相权,吵吵闹闹不成体统。谢卿,朕不妨同你明说,这帮外姓臣子朕实在是信不过!可是宗室子弟又没有几个争气可用的人,原先的杨玳,倒是有心机有手段,只可恨太过倨傲,又有野心,朕不愿用他。而后的杨玦,是个蠢材,虽然听话,却办不成事。如今这个杨琰倒有些意思,既听话,又谦恭,还有几分才学。最要紧的是,他是拓跋信的外孙,朕有了他,就不怕拓跋信那老狗不受牵制。”
  “皇上切不可过分信任穆王,”谢鏖沉声道,“他既然有才学,手下又有能人,背后还有拓跋家的支持。那么一旦他不再听话,不再谦恭,那该是何等的危险!”
  永安帝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卿啊,朕知道你谨慎,不过那杨琰是个瞎子啊!难道朕要忧心一个瞎子不成?”
  谢鏖对永安帝脾性甚是了解,知道自己若是再劝定要被斥责,只得忍了下去,而后换了口气道:“皇上说的是,不过这西北大都护的事不妨再缓一缓,且细细观摩几年,看穆王对拓跋家究竟能掌控到什么程度。”
  “是啊,”永安帝轻笑了笑,“且看看今后,这位穆王能否让朕再度刮目相看。”
  他未曾料到,这日子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第61章 宴客
  建安城,巷坊。
  羽林卫大将军府门外,夕阳如血,映出十数骑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待府中的人一走出,立刻有人牵了马上前,恭恭敬敬递过缰绳。
  卫长轩接过马缰,微微一顿,而后纵身上马,低声道:“回羽林卫大营。”
  “是!”众士卒齐声应道,策马跟在他身后直奔入夕阳的方向。
  血红的暮色透过巷坊高高低低的屋檐缝隙投在卫长轩的额铁上,他浓黑的眉眼被晕染上残阳的夕光,隐约显出几分微薄的萧瑟。跟在他身后的亲兵裴安隐约觉察到这位青年将军与往常有所不同,不敢贸然说话,只沉默不语地跟在他身后。待转过一条街角,却听一声马嘶,是卫长轩胯下的烈风忽然停下。裴安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卫长轩勒着缰绳,目光直直看向前方,有些惊讶似的:“尉迟少将军。”
  候在路上的正是尉迟锋,他穿着一件灰狐大袖,头上束着发辫,正是东胡人平日的装束。如今不比从前,甚少有东胡军官在建安城内走动,来往有不少目光都在往他身上打量。
  尉迟锋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只向卫长轩点了点头:“卫将军。”
  与旧友久别重逢,原本是喜事,可他看尉迟锋神色有些凝重,不由问道:“你怎么……到了建安?”
  尉迟锋的目光望向他身后,一时没有说话。
  卫长轩怔了怔,回头道:“你们先回大营,我陪少将军走走。”
  夜色渐渐沉透了,集市上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这是平日里最热闹的时候,沿着颐蘭湖往东星星点点都支起了零碎的摊子,卖桂花糕卖胡饼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卫长轩拖着尉迟锋走入临街的一间酒肆,酒肆的主人年岁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立刻认出了这位羽林卫骑都尉,颤巍巍地叫伙计去取好酒。
  尉迟锋与卫长轩对面而坐,接过满满一盏酒,一饮而尽,他举袖擦了擦嘴角,摇头道:“不行,这酒滋味太淡,比不上我们那的酒。”
  卫长轩笑了笑:“这是罗浮春,建安的文士们最爱此酒,称它色泽如玉,入口甘醇,没想到少将军却喝不惯。”
  尉迟锋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行伍里的粗人,人人都说都城建安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我却不喜欢。此番若不是陪父亲进京,我是万万不会来此地的。”
  “怎么,原来尉迟将军也到了建安?”卫长轩微微一惊,很快便压低声音道,“莫非边陲出了什么事吗?”
  尉迟锋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出了麻烦。”
  “是云峡关?”
  尉迟锋摇头:“不是安阳,是河西。”他顿了顿,“两个月前,也就是刚过了元月的时候,拓跋公忽然中风,拓跋氏连同东胡几个大世族一片混乱。”
  卫长轩吃惊之下几乎打翻酒盏:“怎么会这样?”
  “有人说,拓跋公是被人给下了毒。”突然说起这件事,尉迟锋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这个说法是从其他几家东胡世族那里传出来的。说是年前拓跋公的外孙继任了穆王,拓跋公动了心思,想把自己手中的权势交给这位外孙。而拓跋氏族内的人不肯眼睁睁看着东胡人的基业被皇家杨氏所吞没,便密谋给拓跋公下毒,想抢家主之位。”
  卫长轩没想到原来东胡那边的势力也这般波云诡谲,不由追问道:“那拓跋公现在如何了?”
  “拓跋公刚中风的时候根本无法动弹,又口不能言,只有贴身的老仆能从他眼神间明白其意。而后独孤家,贺若家,还有我们尉迟家都派了人在河西府邸守着,以免有人趁机害了拓跋公。”尉迟锋又叹了口气,“原本这两个月悉心调养着,他老人家方能模糊说几个字了,却又不知这件事怎么走漏了风声,让燕虞那边知道了。”
  “燕虞?”卫长轩心里一惊,立刻道,“拓跋公镇守河西数十年,致使燕虞一直不敢妄动,如今得知他病重,定时要趁此时机动兵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尉迟锋显然已没有心情喝酒,站起身道,“我们出发时,燕虞二十万大军已在河西盘门关外集结了。”
  卫长轩一听,手心微微有冷汗冒出,他知道不便在酒肆中说起这样惊涛般的骇闻,便匆匆结了帐,同尉迟锋走了出来,而后才道:“所以,尉迟将军此番入京是来向皇上禀明此事的吗?说起来,尉迟将军是安阳节度使,河西的事不是该由拓跋家派人前来么?”
  “唉,别提什么拓跋家了,如今大军压境,几家世族还在争吵要立何人继任拓跋家主之事。况且去年一役你也看见了,我们东胡儿郎死伤无数,朝中却连封赏都没有,你说,谁人不寒心?”尉迟锋不忿地说着,“也只有我父亲那个死脑筋,还惦着大昭的家国天下,特意来建安找皇帝调派兵马,眼看入宫已有几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这样大的事,皇上定是要调派禁军前往援手,”卫长轩说着,眉头又是一皱,“只是陈大将军旧疾始终未愈,不知此番要让何人领兵出征。”
  尉迟锋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父亲还说陈将军此人虽然有些傲慢,可智勇过人,若肯带兵前往,应该能解此次之困,怎么他却病了?”
  卫长轩面色凝重起来:“我今日刚去看望过他,本以为开春之后会恢复一些,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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