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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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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也并不指望他回答,只兀自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这样的人,若在十年前,我定不能让你活着。”
“听得出来,大伯父是真心想杀我,却不知如今,大伯父又在顾忌什么呢?”杨琰不慌不忙地问道。
“我顾忌的当然不是你,也不是你手下党羽,”雍王疲倦地挥了挥手,“我顾忌的只是宗室,是杨家的天下。”
他仰起脸,看着承天殿的金色穹顶,高大的赤红横梁间刻着欲飞的金龙:“想当初,太宗开国,拟国号为昭,取‘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意。指望着我朝如晨曦之光,永耀天下。而后历经五代,种种内忧外患,宗室子弟愈发不堪一用,相权落于世族,兵权落于藩镇。我大昭开国一百二十载,如今杨家宗室竟已无人可以依靠。”他转头,看向杨琰,“你我都知道,永安帝杨解昏庸无能,毫无治国之才。裕王无后,端王子孙孱弱,我虽有两子,可却都是无用之辈。若再杀了你,睿宗一脉岂不是断绝了么?”
他说到此处,似乎痛极,又连连咳嗽:“我曾经在夜晚扪心自问,杨家真的已经衰败了么,又有什么样的人才能够重振宗室呢?后来我想,大约还是像老七那样的人吧。”他慢慢坐了下来,疲倦地道,“我心里曾经嫉恨过你父亲,想着他跟我同是睿宗的儿子,先前又不受宠,不过是仗着取了东胡的女人,依附着兵权慢慢爬了上来。后来我才明白,成就他的不是东胡大都护们的支持,而是他狠辣决断的性子,这天下唯有他那样的人能够治理。杨琰,你会做这样的人么?”
杨琰听他咳嗽得厉害,上前两步,扶了他的手,轻轻替他拍了两下。若是旁人看来,倒很有几分贤孝的意思。然而他一开口,却是毫不留情地道:“听大伯父话中的意思,似乎是不忍见宗室孱弱,对我父王治世的时代甚是缅怀。既然如此,又为何在我父王死后便立刻拉拢他的旧部,将两省的官员悉数换成雍王府的人呢?我大哥刚刚继任王位,便在朝堂中处处受人掣肘,三哥继任王位后,更是被迫立刻交出左骁卫兵权,从此穆王府只剩虚无一用的王位,实则与匹夫无异。大伯父便是这样提携宗室子弟的么?”
雍王被他问得句句心惊,他转头看向搀扶自己的这个少年,那双眼眸中分明空无一物,却又深沉至极,根本望不见底。
杨琰微微低头,向坐在椅上的这位大长辈道:“大伯父方才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无用之人,那又为何对他们委以重任?原先工部和户部皆是父王掌管,后来便被换做了这两位堂兄,他们自任职以来真可谓是居功甚伟。”他口气有些讥诮地道,“这些年黄河水患一年重过一年,去年更是决堤千里,淹没三十二县,死伤流亡者不计其数。水部郎中芮和盛当了替罪羊,可真正该斩首的是谁,大伯父,你心中应当清楚。”
雍王扶在椅子上的手微微颤抖,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惊惧。
“锦州盐课案,先前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却又悄无声息了,”杨琰直起身,抱着手冷笑道,“韩平同我说时,我便料得会如此。盐课案涉银数百万两,彻查起来,难保不查到都城,不查到户部,再往上查可就是我那位大堂兄,户部尚书杨临了。”
雍王忽然咳嗽起来,咳嗽声伴着血腥味充斥了他喉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了上来。而后,杨琰的手又搭上了他的肩头:“大伯父不必如此激动,侄儿没有针对两位堂兄的意思,说起这些不过是想让大伯父知道,大昭衰败的原因不是因为宗室孱弱,而是因为懦弱无能者居于上位。父王当年治理天下时,手下可从不曾有人敢贪污赈灾银两,诸多藩镇也不敢阻碍民夫筑坝,他凭的不止是狠辣决断,而是天下人对穆王的敬畏。”他声音放低了些,缓缓道,“倘若朝堂继续掌握在这些懦弱无能者的手中,大昭很快就会腐朽,大伯父若是不愿看到这样的一天,就不要阻我。”
雍王怔了怔,无力地笑了出来:“我不阻你,我也阻不了你。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把持朝堂的世族们。”他缓缓拭去唇边咳出来的几缕血丝,“说起来,若真的让我选择,我宁愿杨家出现一位雄主,也不愿让权柄落入外姓手中。”
“杨琰,”他开口唤了一声,低低道,“你手下的人虽然出身不高,但见地都不错,又有拓跋家支撑,将来只怕权势更超过你父亲。你的心太大,要谋夺的东西又太多,有一样东西,我猜你会用得到。”
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杨琰手中,那东西有些微凉意,不过一指来长,入手却十分沉重。
“这……这是……”杨琰已猜到了这是什么,神色微变。
“这是调动左骁卫的金令。”雍王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大伯父方才还说我太过危险,如今还肯给我兵权?”杨琰眉梢微挑,显然在猜度他的用意。
“左骁卫本就是老七的心血,我便是不给你,将来你也会想方设法将它拿去,不是么?”雍王拄着杖,慢慢站起身,他面朝承天殿,沉声道,“杨琰,我要用此物换你一个承诺。”
杨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的方向。
“你在这里,当着太宗的面,当着杨家历代先帝的面,承诺我一件事,如何?”
“何事?”
雍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来,你可把持朝堂,可握天下权柄,甚至可代皇帝摄政,但决不可篡夺皇位!”
杨琰微微一怔,而后忽然笑了:“大伯父这话,叫侄儿如何回答?”
雍王上前一步,一把握了他手腕,老人的力气极大,像铁箍似的紧紧捏着他的手道:“倘若你篡了帝位,大昭便失了正统!此例一开,只怕更多的亲王郡王皆会纷纷效仿,妄图权掌国祚。更有甚者,便是外姓臣子,也会产生谋逆之心。到那时,大昭才是真正的永无宁日,你明不明白!”
杨琰被他捏得痛极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他迟迟没有答话,只听殿门外忽然传来内监的声音道:“雍王殿下,穆王殿下,大宴快要开了,皇上请两位移步宣政殿呢!”
他推门时,一阵冷风也随之窜入,雍王骤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口中血沫不断涌出,手却仍然紧紧抓着杨琰:“你应不应我?”
杨琰只闻见一股浓烈血腥气息,他茫茫然抬起头来,赶忙向殿外喊道:“快来人,雍王殿下不好了!”
殿外侍候的内监们立刻蜂拥了进来,将奄奄一息的雍王抬了出去。杨琰独自一人在承天殿中站了一会,他摩挲着手中那块沉重的金令,上面粘腻的似乎是雍王的血。有个年轻内监走到近前躬身道:“穆王殿下,奴才扶您去宣政殿吧?”
杨琰摇了摇头,他毫不在意地将那枚金令丢到内监怀中:“这是雍王殿下落下的东西,快给他老人家送去,你替我告诉他一声,就说将来若是要用时,我再去取。”
小内监不明所以地接过,应着声便去了。
那边雍王刚被抬出殿外,他的车辇可以自由出入九门,已在大殿外的空地上等着了。周遭下着飘絮般的大雪,只是从殿前到车上这短短的几步,雍王已咳得声嘶暗哑。所幸车内燃着炭盆,很是暖和,终于让他稍稍缓解了一些。下人早已奉上了药丸和温水,待伺候他服下后,便急忙赶车向宫外而去。
车马在宫内不能疾驰,等慢悠悠将要走出宫门时,后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道:“雍王殿下,雍王殿下!”
车夫有些不耐烦地向后看了一眼,只见是个御前的小内监,脸涨得通红,像是追了一路,不由问道:“什么事?”
“这……这是穆王殿下叫奴才送来的,说是雍王殿下的东西。”小内监一面喘气一面把手中的东西递进了车内。
车内的仆从接过,又转交到躺在车内的雍王手中,那东西刚一入手,雍王便似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穆王殿下说,这东西将来要用时,他自会来取。”小内监传完了话,便告退了。
车内的雍王却大睁着眼睛,手中攥着那枚金令,用力到骨节都微微发白:“他……他终是不肯……”这句再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仆从的惊叫响彻了宫门。
杨琰出殿之后,守在殿外的唐安立刻上前为他披上水貂大氅,这件大氅领子上的风毛极是丰厚,几乎把杨琰的脸颊都遮住了。
“主子,方才我在殿前瞧见卫将军,他说待今日巡逻之后,晚些会来府上看望主子。”
杨琰听见后,冰冷的瞳孔中渐渐有暖意化开,他点了点头,在漫天大雪中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搭到唐安的肩膀上:“走吧。”
唐安略觉得奇怪:“主子,不去宣政殿赴宴了么?”
杨琰摇了摇头,他微微勾起唇角:“去宗正寺。过年了,也该去瞧瞧我那两位兄长过得如何。”
第55章 手足
宗正寺大狱。
北风呼啸着将雪片从狭窄的天窗内卷了进来,牢房里一片阴冷潮湿,杨玦蜷缩在牢狱的一角,抱着手,冷得瑟瑟发抖。
起先他还动过念头,想让狱卒取些炭盆裘袄来御寒,狱卒们对着这位失了势的前穆王没有什么好脸色,虽不至于动辄打骂,但也着实嘲讽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杨玦被这些身份卑贱的狱卒讥笑,心中自然怒极,他咬牙切齿地想着,等到脱身之后,这帮下贱的东西一个都活不了。这怒气并未持续太久,在日复一日的监牢中,他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绝望。几个月来,皇帝始终没有降下任何旨意,仿佛将他忘了。雍王那边没动静,卢家竟也没有消息传来,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他猜测外面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今天是元日,从昨天夜里开始,便断断续续有爆竹声传来,听得杨玦心中愈发烦闷。还记得去年这个时节,他仍是不可一世的穆王,坐在肩舆上,被抬着穿过王府,四处抛洒金钱,无数的仆从跟在后面争抢,口中不绝声地称颂他的恩德。而如今,他却在这个腐臭阴冷的牢狱中,连口温热的粥汤也喝不上。
外面忽然响起铁门打开的声音,杨玦猛然从凌乱的稻草中站了起来,他知道元日有特赦的恩典,若是有人在外为他活动,今天便是有可能将他放出的日子。
就在他充满希冀地向外看去时,狱卒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穆王殿下到——”
杨玦浑身一僵,心中想到,原来已有人继任了穆王之位,是谁,杨琮么?
阴暗的走廊尽头投射进来几个人影,除了狱卒,还有两个人,杨玦竭力向那边望去,只见狱卒满脸小心地道:“殿下,这边不大干净,脚下留神。”
随着脚步声接近,狱卒身后的两个人终于露出了脸,在旁的那侍从很眼熟,似乎是从前府中的园丁,叫做唐安的。而那位头戴紫金冠的穆王,赫然却是杨琰!看清的那一瞬间,杨玦显然一惊:“怎么是你?”
比起他慌乱的口气,杨琰倒十分镇定,只微微一笑:“三哥以为来的是谁,二哥么?”他顿了顿,“原来三哥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输在了何人手中。”
杨玦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声音中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怎么,难道这背后的人是你?”
杨琰笑了笑,那笑容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怎么可能……”杨玦愈发动摇,他盯着弟弟的脸,喃喃道,“你明明只是个瞎子,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会做到……”
他突然上前一步,抓着铁栏向外喝道:“这一切是韩平教你的对不对,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杨琰极轻地叹了口气:“三哥,先前你曾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也知道我常写些字句拿去装裱,不过,难道你都不曾看过我写的字么?”
“你的字?”杨玦奇怪之外更有些茫然,他何曾想过要看杨琰的字了。
“若是你看过,应当会觉得熟悉,”杨琰袖着手,抬起下巴轻笑着道,“你被流放南疆那两年,不是常收到建安传出的消息么?”
杨玦呆了一呆,惊叫道:“建安的那位朋友……是你?”
杨琰摇了摇头:“三哥,有许多事,你只要稍费心想一想,就能察觉到蛛丝马迹。可自从你从大哥手中夺得王位后,便终日纵情逸乐,何曾想过自己的处境。”他向兄长走近了一步,低低道,“你想用我控制外祖,想以我为棋子,但你可曾想过,其实,你才是我的棋子。”
杨玦脸色煞白,他不可置信般吼叫道:“你胡说!你明明什么都不懂,我有卢氏支持,又得雍王的欢心,你算是什么东西!”
杨琰脸上浮现出哀悯的神色:“卢氏救不了你,雍王也救不了你,你之所以能从南疆回到建安,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扳倒大哥。所幸,你在这件事上做的还算不错,说来,我应该放你一条生路才是,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杨玦浑身陡然发冷,不自觉噤了声。
“可惜,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蠢事。”杨琰冰冷地笑了笑。
杨玦颤抖地吸着气道:“你是怪我逼你成亲的事么?”
杨琰微微摇头:“成亲的事,虽不知是什么人给你出的主意,但还算不得愚蠢,我不怪你。你受了大哥挑唆,想要纵马踩死我,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该打卫长轩的主意,”他声音骤然变得狠厉,“当日在御马园,卫长轩命悬一线,我那样求你救他,你却不肯,只此一件,你就该死!更勿论先前你去求旨意,硬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杨玦,你落到这步田地,皆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他话音一落,黑衣的狱卒已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唐安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牢狱。
杨玦眼看这两人步步逼近,终于绝望起来,他大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是宗室子弟,便是问罪也需有圣旨降临!”
唐安置若罔闻一般,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给了狱卒:“好生送他上路。”
狱卒接过,低声道:“是。”他拔开瓶塞,猛然伸手,将杨玦的脖子狠狠扼住,瓶中几滴暗红的液体顷刻便灌进了杨玦口中。
杨玦连连咳嗽,奋力挣扎:“杨琰,你这畜生,你残害手足,将来黄泉下有何面目去见父王?”
杨琰偏了头,轻声叹道:“三哥,幼时你便教我,这世间生来便有赢有输,输的人是没有资格叫屈的。”他冷然摇头道,“将来黄泉下便是见了父王,我也不怕,我们兄弟几人,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我既然活着,你就必须死。”
他说完,抬了抬手,唐安立刻疾步走到他身边,扶了他的手:“主子?”
“去里间,”杨琰道,“我已有许久没见过大哥了。”
身后狭窄的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杨玦的惨叫声,片刻之后终于一片寂静,再无声息。在走廊尽头的牢狱中,一个身影坐在黑暗里,他仿佛没有听见不远处的惨呼,只半闭着眼睛,平静地吐息。
杨琰的脚步停在了牢门外,他摸索着伸出手,抓住生锈的铁栏,轻唤了一声:“大哥。”
牢狱中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传来杨玳略为低哑的声音:“你果然来了。”
“大哥猜到我会来?”
杨玳嘶哑地笑了一声:“你当然会来,你会踏着兄弟的尸骨走上王座,也会踏着更多人的尸骨,走到更远的地方。”
杨琰忽然笑了,他慢慢矮下身,坐了下来,丝毫不顾及身上的水貂大氅铺在脏污的地面上,仿佛是寻常人家的幼弟谦卑地坐在长兄面前:“大哥既然猜到我会来,想必也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杨玳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的脸苍白瘦削,没有什么表情地道:“先前杨玦没有杀我,说是你央求拓跋信保住了我的性命。”他的唇角缓缓勾起,“那时,杨玦那个蠢货还以为你同我手足情深,不忍看我身死。可我却知道,你留着我的命,是想亲手杀了我,对么?”
杨琰静了静,抬起脸道:“同大哥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多了。”
杨玳的笑意忽然一敛,他锋利地看向弟弟:“你果然知道了?”
“知道什么?”杨琰眨着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知道大哥心底最深的那处隐秘吗?”
他摇头轻笑:“你一直试探我,想知道父王临终前同我说了什么,不过就是怕他将此事告知与我。”他缓缓活动着手指,展开又握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比你想象的还要早。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我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就是我的长兄。”
杨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起来:“这么说来,我真的要佩服四弟你了。先前你在王府中竟一丝一毫也没有表露出痕迹,你的心思果然是深不可测。”
杨琰低声道:“我虽未表露痕迹,可大哥的怀疑却从未停过吧?那日大哥将父王遗下的箜篌给我,我便知道你存了试探之意。那是我母亲最心爱的箜篌,我摸着它,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流下。”他深深吸气,片刻后又道,“说来,也多亏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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