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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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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么多书的针孔,都是方明刺的么?”
杨琰方才哭了一场,像是有些累了,他轻声打了呵欠,头一歪枕到卫长轩腿上,轻声道:“方明现在已不做这些了,倒是一墨斋有个伙计,很会做这些事。”
他声音带着困意,模糊得像是小孩子的咕哝。卫长轩不由低头看他,只见光线从书阁的缝隙里投了过来,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连卫长轩也看不透哪边更真切。
“也奚,这次杨玦的事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二公子?”
杨琰睁开微闭的眼睛:“二哥?”他沉默了片刻,“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这话问得虽轻,却隐约有些杀伐之意,卫长轩抚着他头顶的手不由一顿:“说了一些,听他的意思,你好像想把他留在建安?”
杨琰随意道:“我如今未及弱冠,又不能视物,任谁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这穆王之位还是由二哥继承方为妥当。”
“你想让他做你的傀儡?”
杨琰微微一怔,很快又笑了笑:“便是傀儡又如何,二哥是个通透的人,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是个傀儡。不像三哥,连自己的处境都不清楚,惹了许多麻烦,只怕他到临死,还仍未明白过来。”
卫长轩摇头道:“你要二公子继任穆王之位,将来等你从他手中继位时,少不得需要一些手段,到那时,二公子还能留有性命么?”
杨琰神色略有犹疑,没有答话。
卫长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也奚,你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
“你虽然年纪轻,可毕竟是先穆王的嫡子,继任穆王之位无可厚非,又有韩大人他们在旁扶持,自可免去许多麻烦。更何况,你志向高远,所做的筹谋应当比我想的还要多,处理王府的寻常事务更是不在话下。可二公子却不同,他的心不在此,又因杨玦的事得罪了雍王和卢家,只怕继任王位也会处处掣肘。再者,你要留他多久,一年?两年?他知道的事越多,活下来的机会自然越小,何不现在就放他回封地去,让他永不要回来了。”
杨琰摸索着坐了起来,他口气生硬地道:“卫长轩,我记得你同杨琮并无什么交情,为何要替他说话?”
“是,我同二公子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听他说起些在封地的生活,虽然听来只是些平静无聊的日子。可是,”卫长轩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原先我曾想过,若是跟你去了封地,我们两个便会过上这样的日子,闲乐安逸。现在看来,我们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二哥还有,不如放了他吧。”
杨琰原本平静地听他说话,到后来面色渐渐有些动摇,他轻轻伸手,抓住了卫长轩的手,握了片刻才道:“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晚间,穆王府的荷花池后,隐约有丝竹管弦声响起,隔着湖水听来有些不真切。那还是原先杨玦所豢养的一班乐工,每到这个时辰便演习些旧曲。杨玦虽骄奢淫逸,选的这帮乐工却是不错,曲子声色悠扬,听来颇让人心旷神怡。
墨雪阁后面紧邻着荷花池,杨琰坐在书阁的最高处,支着下巴,听着丝竹之乐,唇边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杨琮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却全然没有这样自得的神态,反而是如坐针毡。他自进入墨雪阁到现在已过去半个时辰,弟弟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只是邀他来听曲而已。
过了良久,杨琰才微微转过脸来:“那件案子,审得如何了?”
杨琮怔了怔,赶忙答道:“杨玦被押在宗正寺大狱里,他是皇族子弟,不得受刑,嘴巴还硬着,什么都不肯认。不过他手下那个叫何衍的长史却是色厉内荏,在大理寺走了一遭,便什么都招了。”他说到这,又摇了摇头,“说来,当年便是他买通匪徒对父王的车驾做手脚,晋州那帮山匪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他就算不畏刑罚也难以抵赖。”
杨琰点了点头,又道:“有件事倒是奇怪,父王在位时,得孝宗亲封,王位世袭罔替。可这些年大哥三哥接连获罪,且桩桩都是大逆之罪,就算杨解不提,可宗亲世族的人,就没有一个提出要罢黜这穆王封号么?”
“确实已有几名御史官员提出要对穆王之位降爵,可是却被宗正寺那边否了,”杨琮顿了顿,又道,“听说是雍王的意思。”
“雍王,”杨琰仰起脸,喃喃道,“他一手扶持的杨玦被赶出了王府,他竟还会帮穆王府说话,这是为何?”
“我也想不透,大伯父那人高深莫测,城府比父王还要深几分,我不敢随意揣测。”
杨琰摆了摆手,显得不甚在意:“这个倒不要紧,反而替我省了些麻烦,眼看杨玦的案子已是尘埃落定,此事二哥功不可没。”
杨琮受他嘉奖,倒更不自在,站起身刚要客套两句,却见他笑意一敛,眉峰微挑地道:“二哥这几日在冯老夫人面前很是乖觉,对处境艰难只字不提,怎么却到卫长轩面前诉起苦来,难不成是想请他来替你说情么?”
杨琮一惊,额头已有冷汗落下,他低声道:“谈不上诉苦,只是同卫将军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卫将军为人赤忱,总不会曲解我的意思。”
“哦?”杨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方向,“你又凭什么以为,他能改变我的心意。”
杨琮沉默了,他听出弟弟这话中意味甚是凶险,只怕一个不慎便会让他动了杀心,他静了片刻,才道:“卫将军对于四弟,和旁人终究不同。四弟先前也说了,此番召我前来建安,事出突然,时机更是不对。你这些年在大哥、三弟身边一直隐忍不发,自然是等待时机,准备一鸣惊人,可如今为了救卫将军,将从前的隐忍全然不顾,可见他对你有多重要。”
眼看杨琰脸色越来越沉,杨琮不由苦笑:“我说了这些,四弟该更想杀我了。其实这些天我也想通了,我的性命无关紧要,只要四弟不迁怒其他人,我任由四弟处置便是。”
“二哥,”杨琰慢慢站起身,踱到了他的面前,似是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兄弟,只剩你我二人了。”
杨琮背后忽然一阵刺骨寒意,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晚了。
杨琰向他走近了两步,很快又背过身去:“我已备了车马,送你返回封地,冯老夫人也已收拾妥当,和你一起走,今夜就动身。”
杨琮惊了一惊,像是没反应过来,仍是怔怔站在那里。
“二哥,”杨琰最后唤了他一声,“从今以后,不要回建安了。”
这一夜,一行车马送杨琮返回了封地长鹿县,不久后建安传来旨意,封杨琮为长鹿县侯,他便在这片东南方的一隅封地里度日,至死也不曾回过都城。
这位长鹿县侯杨琮一直活到九十高龄,直到武帝在位末年仍然身体康健,有史官修撰国史,寻到侯府求问穆靖王杨琰年少之事以及玳、玦二人获罪真相。杨琮被百般问询,仍闭口不答,他笑呵呵地向那年轻的史官说道:“我这辈子便是不问闲事,更不谈闲事,才能活到这把年纪。”
史官有些急了:“老侯爷,如今原先的人都相继离世,穆靖王也已作古,当年的事您便是说了,还有人会来问您的罪不成?”
杨琮依旧笑着摇头:“你不懂,哪怕畏惧之人已不在世上,可人心中的畏惧却仍能杀人,就像是自己吓自己,足以把自己活活吓死。”
史官听了这么没头没脑的话,以为这位老侯爷已老得糊涂了,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过了几日却又不死心地来叩门,却见侯府上下一片素白,这才得知,长鹿县侯杨琮在前一天的夜里便与世长辞了。
第52章 册封
永安六年十二月初九,穆王府。
这两日建安连下了几场大雪,整座都城都是银装素裹,穆王府外的大街上却不见半点积雪,早早地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石板的路面。道路两侧拉了浓紫的步障,不多时便有两名眉清目秀的内侍骑马而来,他们皆穿着青色袍服,小心翼翼勒着缰绳,待行至王府门外方才站住。一旁早有王府仆从上前牵马,内侍们垂手站在路旁,紧接着后方又有人来,这样沿街一路站着。直到最后,方有八匹神骏所拉着的御辇沿街而来,停在了穆王府正门外。
王府内的府僚们早早便迎出门外,毕恭毕敬等着车内的人露面,御辇中并不是永安帝,只是前来宣读册封旨意的使者。然而两位使者身份都是非比寻常,正使是如今皇族中的大长辈雍王杨燧,副使则是当朝太尉谢鏖。
雍王慢吞吞地下了车辇,抬眼一看,只见涌上前行礼的人群后,独自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紫色团花的正装长袍,青色莲枝纹的横遥В涫庞翊R蛭炖涞脑倒剩缟匣古乓涣彀底虾茫呛蒙跏强泶螅⑾缘盟硇蔚ケ。负跤行┤醪唤纭�
雍王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位侄儿,先前只听府上管事说这小公子身体弱,性子又怯懦,一眼望去,似乎正是如此,可细细看来,却又并不尽然。
只见杨琰不慌不忙地上前了一步,他目光清澈,唇角微微含笑:“大伯父,谢大人,里面请。”看其神态自若,既不局促也无欣喜,好像并非要接受册封大礼,只是邀人闲来做客而已。
谢鏖对这座王府已不陌生,只见周遭大都是旧时模样,不由笑叹了一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些年王府几经易主,没想到终究落到了四公子手中。”
杨琰原本走在前面,听了这话不由回头笑了笑:“穆王府早已不复旧时风光,我本就病弱目盲,既无心胸也无志向,从前不过是依附着父王兄长勉强活着。如今哥哥们四散离去,致使我这无用之人接管王府,想来往后不过是潦草度日罢了。”
说着话,已走入穆王府内正殿,殿中设了香案,雍王立于案东,杨琰则跪在案西,恭恭敬敬等着宣旨。
这册封的旨意皆是些寻常之语,不过是夸奖杨琰礼洽懿亲、躬行不怠等等,待杨琰接了旨,谢鏖又奉上册宝,杨琰亲自把册宝连同圣旨一同供到案上,便算是礼成。
谢鏖拱了拱手:“穆王殿下,下官在此道喜了。”
杨琰脸上些微喜色也没有,只云淡风轻地道:“有劳大伯父,有劳谢大人。”他顿了顿,“偏殿备了茶水点心,请二位歇息片刻。”
雍王从始至终也不曾与侄儿寒暄,此刻只轻轻咳嗽了一声,谢鏖忙笑道:“下官同雍王殿下还要回宫复旨,改日再来叨扰。”
杨琰也不强留,只起身送了两步,却见雍王老迈的身影忽然一顿,转头向他道:“穆王,过些时候便是元日祭天大典,你可不要忘了。”
杨琰略微一楞,很快便点头道:“侄儿知道了。”
待登上御辇之后,谢鏖同雍王对面而坐,心里微微有些犯嘀咕。原先这册封的正使是他,副使则是御前大内监元和盛。不知这位老王爷怎么揽下了正使的差事,他这才任了副使。谢鏖原以为雍王同这个侄子有些渊源,但从方才来看,雍王对那位年少的穆王很是冷淡,连客套话也不曾说上一句,很是古怪。
他虽心中疑惑,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笑了笑道:“上次下官同王爷来穆王府时,好像还是几年前的事。”
雍王点了点头:“不错,那时老七刚出了事,穆王府里的杨玳和杨玦正为了继任王位争得不可开交。”
“是,”谢鏖赔笑道,“还是王爷记得清楚。”
雍王浑浊的目光微微一闪:“谢大人,你觉得如今这位穆王同前面两位相比如何?”
谢鏖一怔:“这位穆王么,绝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无用,下官总觉得他甚是危险。”
“危险?”
谢鏖点头:“不错,下官半点也看不透他,所以觉得危险。便如漆黑暗夜中,不点灯而独自行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雍王轻声叹息:“危险的恐怕不止他一人。”
“王爷是说?”
“先前有一封《奏闻玦私通夷狄疏》,你可曾看过?”
谢鏖立刻点了点头:“这封奏疏一出世便引起朝中轩然,其中虽只是罗列了杨玦几项罪责,可言辞剀切,又文采斐然。杨玦获罪,这封奏疏算是功不可没。”他说到这,微微一顿,“难不成,写这奏疏的温芷同穆王有些往来?”
雍王摇头道:“当时奏疏又岂止这一篇,谢大人不妨细想。”
谢鏖凝神想了片刻,只记得那时杨玦还未定罪,朝中弹劾的奏疏却如雪花一般递了上来,他喃喃道:“不错,还有兰台令韩大人,礼部几位官员,太常寺、御史台……”他怔了一怔,“下官竟未察觉,这位穆王殿下已然羽翼丰满,哪里是什么孤苦病弱之辈。”
这些事雍王显然早已了然,此刻只看着他苦笑。
谢鏖愣了片刻,忽然一惊,几乎要在车辇中跳起:“还有!他还有外祖拓跋信,拓跋信如今仍掌西北兵权,他原先还是压制拓跋信的质子,如今却变成了穆王。倘若拓跋信一意扶持,这位,这位穆王殿下岂不是……”
他因为过于激动,不期然挥动了车帘,车外寒风猛然灌入,虽只有一瞬,雍王却已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年迈,如今咳嗽剧烈仿佛气都要喘不过来,声响甚是骇人,半天也未平息。谢鏖吓得有些无措,正要向车外唤人,只见雍王以手掩唇,血沫伴着咳嗽猛然溅了出来。
眼看谢鏖惊得面无人色,雍王倒是习以为常了似的,从袖中抽出巾帕拭去嘴角胡须上的鲜血,沙哑着道:“谢大人不必惊慌,这是旧疾了,见风便犯,”他幽幽叹了口气,“本王已是风烛残年,看来确实要让位给后辈们了。”
这几日下雪,羽林卫中偷懒怠职的人多了起来,卫长轩也不好总是离营外出,只得连日待在大营盯着这些属下。直到这日接到袁小侯的邀约,方才从羽林卫大营中出来,前往西坊闹市中,寻他所说的那间紫梁园。
紫梁园和月明楼都是风月之地,却比不上月明楼那样风雅。这里原是个破败的园子,后来有人搭了看棚,搜罗些倡伶之辈在此表演,以揽生意。这看棚下用栏杆隔成几间,有讲书的,演滑稽戏的,还有些俗艳的乐舞。原先常来此地的大多是市井中的贩夫走卒,后来生意做得大了,便在看棚后建起高阁来,排演的都是些精致曲目,专门招待达官贵人。如此一来,乐舞中的俗艳倒成了此地的招牌,贵人们听惯了慢声细语的雅乐,反而更爱这里的俗乐。
往紫梁园后阁楼里一坐,卫长轩恍惚觉出几分熟悉来,从前还在神武卫的时候,他也常同年纪一般大的少年们挤到闹市的看棚里,看杂技或是滑稽戏,看上几个时辰都不肯走。那种看棚远没有紫梁园的大,里面满满都是人,到处都是馊臭的汗味,现在想来竟颇有几分怀念。
袁雄见卫长轩看着台上演的滑稽戏直出神,不由笑了:“看来我料得没错,卫将军果然喜欢这里。”
卫长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劳袁小侯爷费心,”他顿了顿,“听说袁小侯前些时候去了北边?”
袁雄原本笑得懒散,听了这句忽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是,去了会宁。”他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的,我同陈绍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他战死沙场,我们这些往日的兄弟心里都不好受。这次去看望陈老将军,只见他满头头发都白了,真是叫人好生难过。”
卫长轩听他说起此事,神色也是黯然了下去。
袁雄又道:“谁知我回京途中,却听说你又被问了罪,还要斩首,当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快马加鞭赶回来,才知是虚惊一场,”他说到这,拍了拍卫长轩的肩膀,“说来你也算是福大命大,今日这一宴就当是我贺你大难不死吧。”
另一旁早有人道:“卫将军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来,我敬卫将军一杯。”
卫长轩推辞不过,只得接过酒饮干了,而后又有人陆续敬了酒来。这日的酒滋味并不像寻常那样寡淡,竟是十分浓烈,卫长轩连喝几盏便觉得头脑昏沉,已有些恍惚。
袁雄见他脸上显出醉意,拍了拍手道:“怎么样,是不是好酒?这是我父亲珍藏了二十年的佳酿,可算是得来不易。”他一口饮尽碗盏中的残酒,趁着酒兴道,“卫长轩,你先是征战沙场,而后又获罪入狱,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可悟出什么来没有?”
“什么?”卫长轩略有些奇怪。
此刻台上的滑稽戏已经演完,换了一出舞乐,却同别处的舞乐不同。只听乐声缠绵悱恻,舞姬们都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裙,几乎是赤身裸体地挑着胡族舞蹈,妖娆魅惑,看得卫长轩耳根直发热。
袁小侯却看惯了这些艳俗舞乐,只自顾自大声道:“你瞧我如今做事张扬,什么都要尽兴,吃喝要尽兴,玩乐也要尽兴,便是因为我悟了!人生在世只有一遭,想做什么便要去做,等到死了就什么都晚了!”
卫长轩瞧出他是醉了,正想盛碗羹汤给他解酒,袁小侯已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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