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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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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然伸出手,把窗户推开,寒风立刻扑了进来,灌得他喉咙里都是冷意:“所以,我要去战场上,我要立下不世的军功,我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让人瞧不起!”他像是立誓般沉声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重要的人,只有到那时,我和你的命运,才会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杨琰从他铿锵的话语间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决心,然而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地道:“卫长轩,我不准你去!”
  卫长轩简直有些错愕了,他们在一起认识这么多年,杨琰总是顺着他的意思,从没有今天这样固执地反对过,他不由问道:“为什么?”
  “卫长轩,你究竟知不知道战场究竟是什么地方!”杨琰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他几乎是在咆哮,“战场不是你们少时打架的后苑,也不是今日的马场,在战场上,是会死的啊!”
  “也奚……”卫长轩被他这样揪着,显得有些无措,他从不知道杨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你要去纵横沙场,去阵前杀敌,难道要我在相隔千里的建安平静地等你回来么?”杨琰咆哮完,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水簌簌流下,“万一有一天,我在这里,睡梦中还以为你在我身边。可睁开眼睛,却收到你战死沙场的急报。卫长轩,你说我要怎么办!”
  他把脸埋在卫长轩的胸口,嚎啕大哭:“我要怎么办!”
  他哭得那么悲伤,让卫长轩也鼻腔酸涩,他想要劝慰,却不知要如何开口,最后只是干涩地道:“也奚,我不会死的。”
  卫长轩顿了顿,又道:“你相信我,我会好好回来,等我立了军功,有了官职,我就把你接出去。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谁也管不到我们,好不好?”
  “我不要你立什么军功!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杨琰咬牙切齿地道,他想说其实你连羽林卫都不该去,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做我一个人的卫长轩。”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卫长轩重复着这个许诺,简直觉得好笑,可是看着这样的杨琰,他笑不出来。
  杨琰脸上泪痕斑驳,他低声道:“你知道么,那次被施了魇术之后,我就总是做噩梦,梦到你死了。我明明都看不见,可那恐惧好像钻进了我的骨髓,让我只要一想到就不寒而栗,这种痛苦你根本不明白。”
  卫长轩听得心中一痛,他擦拭着杨琰脸上的泪痕:“也奚,我不会死的,我发誓。”
  杨琰怔了怔,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发誓?”
  “对,我发誓。”
  杨琰点了点头,他脸上变得无比冰冷,紧紧握着卫长轩的手腕:“那你立个毒誓,我就让你走。”
  卫长轩看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孔,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他点头道:“好,你要我立誓,我便立。”
  杨琰抓着他便走出了屋门,这里没有旁人,格外寂静。杨琰拉着他,一起跪到了地上,他声音冷冷地道:“你跟着我说。”
  卫长轩从不肯受人逼迫,不过碍于对方是杨琰,才强自忍耐,可心中已有了一股莫名的恼火,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吧。”
  “我卫长轩此番出征,若是不能……”
  卫长轩跟他念着,心里却有些无奈,暗道也奚还是孩子气,我已是无亲无故,若是真的死在战场上,这毒誓又要应验给谁呢?
  杨琰闭了闭眼睛,慢慢道:“若是不能平安归来,就叫杨琰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句仿佛惊雷,听得卫长轩愣在当场,他回过神便猛地捂住杨琰的嘴,喝道:“你胡说什么?”他扭过头,在脚边啐了几口,又急声默念,“八方神佛在上,也奚只是小孩子随口胡说,诸位神佛菩萨千万不要当真。”
  他记得从前自己说错了话,义父便是这样向漫天看不见的诸神告解,等到说完这些,才松开了杨琰。却见他满眼都是泪水,哽咽难当地道:“卫长轩,难道你不知道,如果你不能回来,我也定然活不下去的。”
  “也奚……”卫长轩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无限哀伤地想,如果自己不在了,也奚要怎么办呢。
  两个人在漆黑的庭院中紧紧地依靠着彼此,好像几年前那许多寒冷的夜晚一样。杨琰的声音哭得有些沙沙的,他低声道:“你真的要走么,万一……”他咬着下唇,“万一三哥又要找我的麻烦,就没人再护着我了。”
  他说得这样委屈,睫毛低垂的样子又乖巧可怜,卫长轩心都软了,却还是摸着他的头道:“他应该有段时间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怎么?”
  “今天晚饭的时候,他派人把那匹烈风马送到我们营外,说是当做救你的谢礼。”卫长轩摇了摇头,“他不会平白来笼络我,想必还是因为你的缘由。燕虞如今开战,这场战事里最被看重的人就是你外公,杨玦虽然又狠又蠢,可想必还是识时务的。我猜在这战事结束前,他都不会再轻举妄动。”
  杨琰低着头,叹了口气,他慢慢站起身,向自己屋内走去:“你过来。”
  卫长轩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进了内室,却见他走到沿墙的大柜边,慢慢拉开了屉子。卫长轩忙道:“你要找什么,我唤方明过来吧。”
  杨琰却是摇头:“不必。”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已经找到了。”
  他拿出来的是一把包裹着皮鞘的匕首,约有三四尺长,看起来乌沉沉的,是有年头的东西了。他把匕首递给了卫长轩:“这个你拿着,带在身上防身吧。”
  卫长轩接过匕首,抽出一看,只见寒光四射,竟是极上乘的工艺锻造。他知道在战场上匕首多半是砍不到人的,可终是不愿拂了杨琰的好意,把它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怀里:“我一定带着它,就当是你陪着我。”
  他们说了大半夜的话,屋外的更鼓已敲了五下,卫长轩如梦初醒:“卯时点兵,我还要回营收拾行装,也奚,我要走了。”
  杨琰向前扑了一步,他伸出手,抓住卫长轩的袖子,似有万般舍不得,低声唤他:“卫长轩。”
  卫长轩心中百感交集,他低下头,覆上杨琰的唇,他的唇瓣依旧微凉,还有些许泪水的咸味。卫长轩闭着眼睛,似乎想把这一刻永远铭记在心中,他吻了许久,终于硬下心肠抽身离去:“也奚,我走了。”


第32章 血河
  永安五年,十二月初三。
  赤色的军旗起伏在白雪皑皑的山谷之间,格外耀眼,在队伍最前方高举着军旗的军士带着银色的重盔,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
  他的身后,身着甲胄的军队延绵有序,在山谷中缓缓移动。这是一支五万人的大军,皆是从禁军中选拔出出挑的年轻士卒,带队的是先前羽林卫统领陈言,他此番被授命为征西大将军,前往安阳抵挡燕虞大军入侵。陈家世代为将,他带兵多年,素来沉稳,此刻正远远驻马在山坡上眺望。
  这里已下了连日的大雪,北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皆是生疼,这些青年禁军久居建安,还不曾受过这样的苦楚,虽没有叫苦不迭,却也都缩了脖子,显出颓靡之势来。
  队伍尾端的一匹黑色骏马掠过这支缓慢行军的队伍,径直冲到了最前方,和举旗的士卒并驾齐驱,黑马上的士卒在重盔下闷闷笑了一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换一换,我那职务可比你轻松多了。”
  这还是行军路上卫长轩头一次跟陈绍碰面,他从一开始就被任命为掌旗先锋,此刻举着旗的手已经冻得发僵,几乎没有知觉。却不知陈绍被派到了什么职务,便开口问道:“你在后军做什么?”
  陈绍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奉命执剑压阵。”
  军中向来是先锋带头冲锋,而压阵的令官却是要执剑在队末,凡有退过线者立斩不赦。卫长轩想了想,苦笑道:“好像是比我轻松一些。”
  “我们这次行军实在有些慢,”陈绍说笑完,又正经了脸色,“燕虞大军已在安阳围攻了月余,若是我们再这样不紧不慢,可能要贻误军机。”
  卫长轩也凝重地点了点头,他有些犹豫:“我看将军好像不大热心,至今也不曾下令加速行军,还以为以往便都是这样。”
  陈绍皱了皱眉:“叔叔向来严于治军,这次是破天荒的松懈,这不是他的性子,我怀疑……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才会这样。”
  “可是,边关如此危机,万一尉迟将军撑不住,失了安阳,岂不是要出大事?”卫长轩显出几分忧虑。
  陈绍叹了口气:“那也没有办法,我们在军中,就只能依军令行事。”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不过从行军图上来看,最多也只有五日就到安阳了。”
  卫长轩点了点头,他换了只手,高举起大旗,策动胯下的烈风加快了速度。
  这一支军队大多是轻步卒,另有千余轻骑,万名重步卒随辎重营在后军压阵。这一路行得确实不算快,从建安到安阳竟花费了月余多的时间,在平素还好说,可是在战时却简直是算得上是拖拉。
  这样又走了两日,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浑浊的河水,骑在马上的陈言遥遥指着那条河对这些初来此地的禁军子弟们道:“那里就是无定河,过了河便是安阳。”
  卫长轩恍惚觉得这河水的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杨琰随意写过的字帖上看到过,那是一首壮情激烈却又无限哀婉的诗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此时想起这句诗,却显得有些不祥,他慌忙晃了晃头,将这些杂念甩到了脑后。
  等到大军行到河边,只见那浑浊河水并不只是混了泥土的暗黄,其中还隐约有着沉重的红色。卫长轩抬起眼睛,沿着河岸骑马向前跑了几步,只见那缕红越来越浓,最后扩散到整个河面,深红的河水缓缓流动着,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卫长轩的心跳得厉害,后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在大喊着什么,可他却听不见,他催着烈风,向前飞快地奔跑,终于跑到了河滩的拐弯处。
  那时所见的那一幕,直到很久之后,他都无法忘记,成百上千的尸体堆积在那狭窄的河湾里,他们身下的血顺着河水汩汩流下,染红了半幅河面。
  “这是交战时死去士卒的尸首,顺着上游的河水流下来,在这河湾里卡住了,便堆积在那里。”陈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低声在他身后道,“卫长轩,你闻到风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了么,我现在才感觉到,自己真的要上战场了。”
  一下看到这么多的尸首,很多看起来英武的年轻人都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握着长枪的手有些发抖,甚至有人抗拒跨过那条无定河,仿佛那是一条通往黄泉的冥河。
  在他们的身后,大将军陈言面色凝重,他长久地盯着眼前的血色河流,低声叹息:“对建安城内的王侯公卿来说,这一场交战关乎的不过是他们的一官半爵,却不知前线将士要付出的是这样的血流成河,白骨连天。”
  这番感叹只是自言自语,在战场上见到这样的画面实在太多,在他心中已掀不起什么波澜,他扬起眉毛,示意传令官舞动令旗:“过河。”
  十二月初八,云峡关。
  云峡关凭水为隘,据川当险,是安阳的门户。还未行到云峡关脚下,很多人便被这座雄踞的关口震住了,这座雄关夹在两山之间,河水蜿蜒盘旋,几乎是连天而建。
  前来迎接的并不是此处的守军之将尉迟贤,而是他的儿子尉迟锋,这位少将军满面尘土,看起来颇有些狼狈,他急匆匆向陈言见了礼:“父亲还在前线指挥抗敌,请陈将军先率兵在此处安营扎寨,待晚些鸣金收兵之后,再请陈将军去主帐共议战事。”
  陈言也不客套,只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我手下士卒行军多日,正要休整休整。”
  尉迟锋年纪轻,并不擅于掩饰,他扫了一眼前方那群在雪地里缩着肩膀的禁军将士,眼神中很有些不屑之意,冷声道:“云峡关久攻不破,燕虞可汗已大为动怒,这些天又添了兵马前来,攻势凶猛,诸位从中原而来,恐怕会受到惊吓,不妨在这里多休整几日。”
  陈绍沉不住气,抢先道:“我们都是大昭的将士,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人,你以为只有你们东胡人敢打仗么?”
  尉迟锋静了静,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陈绍:“我也想知道,都是大昭的将士,为什么每次在战场上流的都是东胡人的血!”这句话说完,他便再不多言,只一低头,随即快步离开了这里。
  陈绍听了这句,一时竟无法反驳,他怔怔看着尉迟锋离去的背影,又回过神来,急忙去看陈言:“叔叔!”
  陈言只神色冷淡地向他摆了摆手:“不必多说,且带人去安营扎寨。”
  陈绍只得低头道:“是!”
  接下来的两日,卫长轩都没有得到上阵的军令。他们的军营扎在云峡关后的山谷里,距离前方交战之处不过十余里,每日都有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下来,而他们这几万人却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只奉命驻扎在谷口,哪也不能去。
  在营里避风的一处角落,两个高大的年轻人并肩而立,正在低声说话。
  “听说陈将军前日与尉迟将军不过匆匆谈了片刻,便离开了大营,看起来还没有带我们上阵的打算。”卫长轩来回抚摸着腰间的刀柄,有些犹豫地道,“我们此次来安阳,真的是为了抵御燕虞入侵么?这些天看那些东胡驻军损失惨重,而我们始终作壁上观,简直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陈绍沉默良久,他沉沉地点了点头:“东胡那边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们这五万人到这里哪里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分明是来看戏!你瞧见那个尉迟锋看我们的眼神没有,好像我们是贪生怕死的废物一样。”
  卫长轩闷闷地道:“他那样看我们也无可厚非,昨日一场血战,安阳驻军死了数千人,连尉迟将军的亲弟弟都战死在关外,我们这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支探路的轻骑都不曾派出去。”
  陈绍显然也对昨日的事有所耳闻:“云峡关的局势已经危若累卵,我们不能再这样袖手旁观下去,”他忽然抬起头,“我要去问问叔叔,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说完,转身便向主营那边奔去,卫长轩微微一愣,很快也跟了上去。
  陈言在帐内,看起来倒并不悠闲,他俯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沙盘,眉头紧锁,似乎很有些烦恼。见了贸然冲进来的侄子,他颇为不耐地问道:“未经通传不得擅入中军帐内,陈绍,你连这个规矩都忘了吗?”
  “叔叔!”陈绍俯下身向他行了个军礼,“我心里实在疑惑,所以想来请教叔叔。”
  陈言抬起脸,看了他片刻,又看向他身后的卫长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近前,而后道:“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此次皇上亲命叔叔领禁军来此,究竟是要我们守住安阳,还是坐等安阳落入燕虞之手,就像几年前那次,拱手让出西北都护府一样。”他咬着牙,冷声问道。
  陈言立刻斥道:“胡说八道!我们来此,自然是为了保卫疆土,怎会把国土送与外族。”
  “若是要保卫疆土,为何一路这样拖拖拉拉,好不容易到了安阳,现在却又在云峡关内缩头不出,竟全凭东胡军队在外抗敌。我们陈家世代为将,论才能论勇武,哪里输给东胡人!”陈绍上前一步,“难道叔叔心里,是把东胡人认作外族,所以不屑与他们并肩而战么?”
  眼看侄儿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陈言倒是好整以暇地背了手,问道:“依你的意思,是想即刻上阵?”
  陈绍仰起脸:“那是自然,我们奉皇命来此,不就是为了上阵抗敌么?”
  陈言看着他苦笑出声:“我的傻侄儿,你真的知道我们所奉的皇命是什么吗?”
  陈绍脸色微微一变,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却还是难以置信:“原来叔叔这次迟迟不肯领兵上阵,是因为奉了旨意么?”
  陈言静默了片刻,慢慢从营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我知道你心里疑惑,长轩也不是外人,我便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这么说,显然是有隐情要道破,陈绍和卫长轩立刻敛了声息,垂下头,摆出恭听的姿态来。
  “此番从建安领命出征,临行前,皇上单独召了我去,宣了密旨给我,”陈言看着这两个神色懵懂的年轻人,微微摇了摇头,“燕虞入侵安阳,已在皇上和几位大人的预料之中,依他们的意思,是想等安阳的东胡驻军折损万人之后,再让我领这支禁军伺机而动。”
  陈绍睁大眼睛,他知道这伺机而动很有可能就是撤退之意,不由问道:“我们真的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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