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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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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哭,好孩子。”田文礼的手摸着他的头顶,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样,“人总是会死的,就像江河奔流,最终万川归海,这是我的命,你不要难过……”
  卫长轩从未觉得这样惶然而无助,他拼命地摇头,痛哭着道:“阿爹,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我其实很不放心你啊,”田文礼浑浊的眼中也缓缓流下泪来,“轩儿,你是个男子汉,将来有很多事要去做,你不要忘记阿爹教你的话……”
  “我记得。”卫长轩痛苦地点头,从小义父一直教他的那句话,早就深深印在了脑海里,他哽咽着道,“男儿生于世间,当俯仰无愧于天地。”
  “对……就是这样……”田文礼欣慰地缓声道,他口中涌出的鲜血红中泛黑,那是毒素浸透肺腑的征兆,他的眼神变得恍惚,终于重重地倒了下去。
  “阿爹!”卫长轩竭力地抱住他,听见他胸腔里的跳动渐渐缓慢。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无力,明知道至亲之人的生命正在流逝,可是无法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的衰弱,到最后永远沉睡。
  他的脑海中有无数记忆的碎片闪过,起初是在初夏的集市里,他被阿爹扛在肩头,他坐得那么高,看着两旁行人的头顶,觉得自己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后来在学堂里,被别的孩子嘲笑是“没娘的孩子”,“太监养大的小杂种”,他第一次对人动了拳头,被先生斥骂了之后,他还是用不屑的目光看着那个被他打肿了眼睛的小子。他想说你们这些蠢货知道什么,我虽然没有爹娘,可是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爹。那时住的小院子门口有一条窄巷,每到黄昏时分,他就会跑到巷口,等着阿爹的身影出现。阿爹从前总是腰杆笔直,手里提着个很大的包袱,包袱里是卫长轩最爱吃的点心。时光如流水,转眼十余载,那个腰杆笔直的阿爹已佝偻了身躯,头发也变作花白。
  卫长轩低头看着手臂中的老人,看他口鼻中的鲜血一滴滴溅落到地上,那景象几乎刺痛了卫长轩的眼膜。那一刻他无比绝望,他从没想过,世上最疼爱他的这个人会离去的这么突然,更未料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他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他人生中的快乐和痛苦,他对前路的迷茫和踌躇,再也无人与他分享,为他解惑。
  “轩儿,”怀里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双眼变得明亮起来,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你知道么,你很像你的父亲,像他一样……正直……勇敢……”
  卫长轩脑中一片嗡鸣,他几乎以为义父已经不清醒了:“阿爹,你在说什么,什么父亲?”
  田文礼抬起手,试着去摸卫长轩的脸,他喃喃道:“孩子,你记住,你原本是姓……崔……”他的手忽然沉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消散了。
  卫长轩觉得手中忽然空了似的,他用尽全力抱紧义父的身体,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喉咙里剧痛着泛出血腥味来,让他只能在近乎撕裂的痛苦中无声地痛哭。
  奉旨赐死的人,皆由专人收殓,宫里来人的时候,小内监一直战战兢兢地看着卫长轩,生怕这个少年一时意气,和那些钦史们闹起来。所幸并没有,卫长轩一直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直到有人把他手中田文礼的尸身抬走,他也没有动。
  等到宫里的人带着尸身离去之后,小内监才慢慢蹭到卫长轩身边,他抽了抽鼻子:“轩哥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要想开一些,倘若太伤心有个什么好歹,总管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他絮絮叨叨地劝慰了许久,卫长轩却没有任何反应,到最后他有些急了,凑到卫长轩耳边道:“轩哥儿,你是总管唯一的指望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啊。听说总管这次是被人害了,将来还要靠你为总管伸冤啊!”
  卫长轩终于略略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是谁害了我阿爹?”
  小内监犹豫着,又有些害怕起来,他来回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结结巴巴地道:“我也只是听说,做不得准的……”
  卫长轩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他指间发出“咔嚓”的脆响,他重复道:“是谁害了我阿爹?”
  小内监痛得几乎晕过去,他哆嗦着道:“是谢……谢太尉!”
  这话一出,捏着他的手指猛地松开,卫长轩低声重复了一遍:“谢太尉,”他显然对这个称谓甚是陌生,问道,“他为什么要害阿爹?”
  小内监揉着手腕,有些委屈地道:“我听说从前先帝在时,那位谢大人做了些荒唐事,被总管训斥了,想必是他怀恨在心,所以才……”他说完,又忙道,“轩哥儿,这话你听了也就罢了,可别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来,那位谢太尉如今手眼通天,咱们惹不起他!”
  卫长轩抬头看他,他双眼通红,似乎正拼命压抑着什么涌动的情绪,过了良久,才道:“你先出去吧。”
  小内监低叹一声,他看着卫长轩慢慢俯下身去,无比疲惫地将头靠在竹椅的椅面上。那是从前田文礼常坐的一张竹椅,卫长轩向他撒娇时就会蹲在他身边,像这样把头伏在他的膝盖上。想起当日的情形,小内监心中一酸,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屋外的阳光刺痛了他哭得红肿的双眼,小内监伸手挡在眼前,眯起眼睛,忽然发现院前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是穆王府的标志。
  驾车的那个是那位年轻的南院管事方明,他远远向小内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手请他近前。
  小内监慌忙用袖子揩了脸,走上前道:“您是来催轩哥儿回去的么?”
  方明连连摇头:“是我家公子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
  小内监一听那位四公子亲自来了这里,更是诧异,暗道哪里有主子出来寻下人的道理。他赶忙在车前见了礼,只见车帘掀开,里面果然是四公子,他目光淡雅如水,恍惚落在小内监身上,只听他轻轻问道:“卫长轩怎么样了?”
  “他……不太好。”小内监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睛,“总管平时待人极好,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些伺候他的都不好过,更何况是轩哥儿。”
  他瞧出这公子对卫长轩关怀异常,并不像是作假,便忍不住说了下去:“轩哥儿虽然不是总管亲生儿子,可他们父子感情极深,绝不逊于这世上任何亲生父子。”他说到这,眼中不自觉落下泪来,“我瞧着轩哥儿难过的那个样子,就像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子一样。”
  方明听了这话,忙道:“公子,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卫大哥?”
  “不必了,”杨琰淡淡摇头,“听说人离世后,生魂会在所居之处徘徊半日,我们不要打搅他,就让他父子二人静静待一会吧。”
  “可是,”方明有些急了,“他那么难过,公子你不去劝慰两句么?”
  杨琰仰起脸,神色有些悲戚,他轻声叹息:“方明,你还未经历过至亲离世之苦,不知道这种悲痛,剜心刻骨,岂是旁人的劝慰可以纾解的。”
  方明怔了怔:“那公子你就在这里等着吗?”
  杨琰轻轻点了点头,他缓步走出马车,秋风扯起他的大氅,愈发显出他身影单薄。
  方明听见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就在这里等他,等他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九月初八,穆王府南院。
  每年羽林卫纳入的新兵皆是在九月初十左右去北衙府卫领换军籍,然后便要入驻禁军大营,受禁军军规管束。
  墙院的角落里,卫长轩提起水浇到平坦的石头上,他低着头,有一缕碎发垂到了额前,但他顾不上去拂开,只是俯下身,用力地打磨着手中的长刀。那是一柄色泽暗沉的长刀,被青石打磨着,慢慢显出透彻的光亮,刀锋在反复的磨砺中崩出了一些,刃口逐渐变得锋利,他又浇下一罐清水,刀刃的锋芒更加耀眼起来。他直起腰,用软布拭去刀上的水渍,而后用力插进了刀鞘里。
  方明远远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担忧。自他义父去世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从少年成长为了一个男人,变得冷峻而沉默。按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方明能看出,他心里满怀着心事,却一个字都不肯吐出。
  等到磨完了那柄长刀,卫长轩从屋内拿起一副行囊背到身后,意识到他这就要走,方明有些慌乱地跑上前去挽留道:“卫大哥,这么急着走干嘛,羽林卫报道之期还有十日呢,你还不如在府里多歇息几天再去。”
  卫长轩没有答话,只摇了摇头,他走到杨琰屋门外时,脚步顿了顿,似乎要敲门,手还没有扬起,屋门已从里面被打开。
  杨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卫长轩,进来说话。”


第28章 探视
  杨琰的脸隐在门后的阴影中,看起来有些犹豫,他低声道:“你要去羽林卫了么?”
  “是。”卫长轩点点头。
  “你……”他似乎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道,“羽林卫戍守皇城,军规严整,你在军中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鲁莽之事。”
  卫长轩怔了一怔,他叹了口气:“你是担心我在羽林卫值守时去杀谢太尉吗?”
  杨琰的担忧被他这样说穿,微微一惊,神色显得有些尴尬。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卫长轩声音低沉,“他是当朝太尉,位高权重,我贸然向他出手,只怕还没靠近便会被乱刀捅死。再说,这样无视王法,拔刀寻仇是市井匹夫所为,我自幼受义父教导,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是了,我早该想到你不是这样粗浅之人,”杨琰轻轻苦笑,“只是那日你从皇陵回来,就很少说话,我……心里很担心你,忍不住就会胡思乱想。”
  卫长轩看着他的头顶,心里抽痛了一下:“对不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这些天心里乱得很,”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总是在想很多事,可是又想不明白。”
  杨琰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碰到他手中冰冷的刀鞘,他默默缩回了手:“是在想你义父的事吗?”
  “嗯,我梦见小的时候,阿爹牵着我在大街上走,那条长街仿佛永无尽头,走着走着,阿爹就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卫长轩的声音很轻,饱含着悲伤,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道,“阿爹临终前提到我父亲,他认识我父亲。”
  “你父亲?”杨琰有些吃惊,“是谁?”
  “他没有说,只是告诉我,我本姓崔。”卫长轩低着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原来我不是他从破庙里捡来的,可我的父母是谁,他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阿爹从来不告诉我。”
  杨琰轻声道:“原来还有这么些事,怪不得你这些天总是一个人待着。”
  “不说这些了,”卫长轩最后摇了摇头,向他道,“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事立刻让方明去羽林卫大营找我,知道么?”
  杨琰轻轻点了头,他低声道:“你有空记得回来。”
  “那是自然。”卫长轩苦笑道,“我在这建安城,也没有别处可以回去了。”
  他最后低下头,在杨琰的额头上亲了亲:“也奚,我走了。”
  杨琰摸了摸被他亲吻的地方,沉静了良久,只听他脚步声慢慢远去,而后又复归平静。他整顿了衣袖,从屋内缓缓走出,他脚步很轻,院中没有一人察觉到他的动静,只有素色的衣衫在轩廊的阴影里闪了一闪,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后苑里大片的草场已有大半被划去做了花园,这是新王爷的吩咐,花匠们连续赶工,移植了许多品种珍贵的奇花异草在这里。
  杨琰慢慢在花圃中走着,这一方花圃中正是时令下的菊花,菊花大多开得碗口大小,既有明艳的凤凰振羽、紫龙卧雪等等,也有雅致的绿云、雪海等花品。杨琰自是看不见这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他只闻着风中馥郁的花香,循着小径,缓慢地踱着步。
  花海深处响起一声轻笑:“三公子今日虽然不在府中,可王府中人来人往,耳目繁杂,公子一向谨慎,贸然来此,总不会是为了赏花吧?”
  杨琰停住脚步:“原来先生真的在此处,”他也察觉到自己来得突兀,顿了顿才道,“父亲原先的书房内,藏有大量卷宗公文,我想请先生替我取来永康五年到永康六年这两年间的卷宗。”
  对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没了笑意:“公子为何要调那两年的卷宗?”
  “查一件旧事而已。”杨琰低声道,他水波无澜的眼眸望向远处,眉宇间显得有些阴郁。
  对方很识趣地没再多问,伸手一折,将一枝白如雪绒的菊花摘下,递到了杨琰面前:“这枝雪月开得极好,香气淡雅,公子觉得如何?”
  杨琰微一低头,便闻见那幽然的淡香,点头道:“果然不错,”他唇角轻扬,“三哥常不在府中,先生倒是清闲,可以在这里侍花弄草。”
  “公子这是暗讽我游手好闲么,”那清朗的声音一笑,“可惜也闲不了几日,明日我便要跟随车队出使燕虞去了。”
  杨琰想了一想,点头道:“是了,今年也到了向燕虞岁贡的时候了。”
  对方的语气却不再轻松:“此次怕不是寻常岁贡,我前些时候去库里清点给燕虞可汗的礼物,发现那十万匹绢里有半数都是霉烂的破布,况且这次的副使竟指派了青州别驾王越山,那个武夫常常举止失礼,又满嘴粗话,简直摆明了要去惹怒燕虞可汗。”
  杨琰眉梢一挑:“哦?不过既然有先生担任正使,想必也不会让局势更糟吧。”
  “我么?空有三寸不烂之舌,最多保得使团平安离开燕虞而已,”对方苦笑着道,“等到燕虞可汗察觉这次岁贡之物都是些破烂,银两也远不足数的时候,恐怕恼怒之下便会率领大军压境。”
  杨琰静了静:“朝中是何人挑唆,想故意惹怒燕虞?”
  “我猜……大约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那位吧,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朝中世族们谁不想看到手掌重兵的东胡大都护们跟外族拼个你死我活呢。”他似是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公子,你现在身份特殊,在东胡有所动作之前,你在府里都千万小心一点。”
  杨琰摇头笑了笑:“先生放心,我还没有忘记如今自己只是个人质。”
  永安五年,十月。
  宗正寺大狱。
  宗正寺的牢房里,关押的大都是皇室宗亲,然而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别处舒适一些,能下狱的皇亲大多失了势,反而比常人更容易被践踏,牢房内湿冷阴暗,推开牢门便是一股酸臭的腐烂之气扑面而来。
  牢房的尽头是单独的一个小间,虽不比外面潮湿,却还是很冷,因为这里基本见不到天日,头顶只有尺余见方的一个天窗,勉强可以看出日升日落。这个牢房里的犯人身份很有些特殊,半年前他还是叱咤风云的穆王爷,而如今却已沦落成阶下囚了。
  寂静的过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时候,这里几乎都没有动静,牢房里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向过道的尽头看去。
  铁栏外传来狱卒的呼喝声:“杨玳,穆王殿下在此,还不快快见礼!”
  犯人冷笑了一声,眸色冰冷地看向他身后那位现任的穆王殿下,只见杨玦穿着一身华贵衣衫,用袖子半掩着鼻子,冷声道:“好了,你先下去。”
  狱卒立刻喏喏地应着退了出去。
  “大哥在这里过得可好?”杨玦抬眼看着铁门后的那个人,只见他身形枯瘦,一身衣衫脏破难闻,着实很是狼狈,不由得心情大好。
  这是胜者对负者的嘲弄,按理说被嘲弄的那个应该露出愤怒、不甘或是仓皇之色,可杨玦失望的发现,他那位大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他眼神中竟似乎有些讥讽之意。
  “原来是三弟,”杨玳冷冷地道,“今日这么好兴致,竟来牢狱中探我。”
  “今日是大哥的生辰,做弟弟的特意来瞧瞧你。”杨玦冷笑了两声,又掩了鼻子,“大哥素来喜洁,在在这肮脏阴湿之地待了两个月,想必滋味不好吧。”
  杨玳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依着大逆之罪判个磔刑,是不是?”
  “三弟没见我被剐于市想必很是失望吧,”杨玳轻笑,“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背后那些人不是应该迫不及待置我于死地么,怎么还让我活到了今日。”
  “怎么,难道你以为是你那些不中用的党羽在背后替你奔走么,实话告诉你,追随你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杨玦从铁牢的缝隙里窥视着长兄的神色,“你能活下来都是亏了你那个同是东胡杂种的四弟,是他恳求拓跋信保了你,不过拓跋信那老家伙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大哥,我担心你命不久矣啊。”
  杨玳脸色微变,除了疑惑还隐隐有一丝惊惧,但他很快便收敛了这意外之色,只问道:“三弟如今得到王位,心里想必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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