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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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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琰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呢喃似的问道:“卫长轩,我们回来了么?”
  “是,回来了。”卫长轩赶忙握了他的手。
  杨琰轻轻咳嗽了两声,像是禁不住伤处的疼痛似的皱了眉:“我刚才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卫长轩被他说得心里一痛,低声道:“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大哥难道疯了,敢对你动刀子么?”
  “这个……是我自己弄伤的。”杨琰又咳了两声,慢慢把方才的事说了,却隐去杨玳以卫长轩的性命相威胁的那些话。
  卫长轩听了这些话,愤怒之外更有些茫然:“你又不是三公子,素来不曾得罪他,他为什么要这样猜忌你?”他想了想,“再说,你跟他的母亲还是同族,论理不是该比其他兄弟还要亲厚些么,他竟然还这样对你,可真够冷血无情的。”
  杨琰神色十分黯然,并没有说话。
  卫长轩摸了摸他的脸,又道:“你啊,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暗道他若不是给了自己一刀,他那大哥怕是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天夜里又下起了雪来,雪粒被风刮着沙沙地打在窗户上,杨琰受了伤,身体比平日里更冷。卫长轩来回地拨着炭盆里的炭,试图让炭火烧得旺一些,却是徒劳无用。
  黑暗中,杨琰忽然轻声道:“卫长轩,你还没睡么?”
  卫长轩扔下手中的铜箸,回身看了他一眼:“嗯,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什么?”
  “我是觉得,我们这样待在府里不是办法,你大哥那个人心思深沉,今天的事虽然过去了,可万一哪天他又要找你的麻烦,难道你还要再捅自己一刀么?”卫长轩很有些忧虑地道。
  杨琰轻声叹了口气,他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也奚,你的外公不是很有来头吗,你大哥这么忌惮你,就是因为他对不对?”卫长轩趴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们请他来接你走,怎么样?”
  杨琰愣了愣,轻声道:“我外公在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拓跋家世世代代镇守河西、安阳、关右三大重镇,听说距离建安有几千里路程,骑上快马来回也要几个月的工夫。”卫长轩显然是考虑了很久,他缓声道,“不过没关系,我明日去寻禁军中的朋友借一匹快马。”
  “你要去找我的外公么?”杨琰有些犹豫地问道。
  卫长轩点了点头:“我们身边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只能我去。”他心中估摸着,等见到那位拓跋家家主,就把杨琰现在的处境悉数告知他,他一定会立刻派人来把杨琰接走,那他就不用再受这么多罪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杨琰竟摇了摇头,低声道:“其实,我自出生之后,就从未见过外公。外人都说我对他很重要,但那也只是因为我阿妈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对我到底是怎样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他顿了顿,“你说去找我外公援手,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拒绝了,又该如何呢?”
  “怎么会……”卫长轩有些吃惊地道,“他是你的亲外公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杨琰家里的事一点也不懂,在从前,他的家人只有义父田文礼,他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阿爹却是真正疼他、爱护他的人。他便以为天底下的亲人都是那样互相爱护,会为对方的安危牵肠挂肚。然而在杨琰的家里,父亲不肯亲近自己的儿子,哥哥会逼得弟弟拔刀自戕,外公会置自己唯一的外孙生死于不顾。
  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心底无声地喊着。
  “自我父王开始,拓跋家和穆王府两次联姻,已是唇齿相依,其中利害关系更是盘根错节。所以外公到底会不会为了我这个盲眼的外孙,跟穆王府现在的主人交恶,我猜不到。”杨琰十分苦涩地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大哥没有杀我,只是忌惮我外公的势力。所以,一旦我被外公所遗弃,那大哥就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到时候,我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卫长轩被他说得一惊,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杨琰却又收起了苦笑,轻声道:“其实现在就很好,我依然是拓跋信的外孙,大哥他不敢贸然惹怒外公,他们这样互相猜度,才不会轻举妄动,我便能得以在这夹缝中活下去。”
  他声音有些沙哑,在这暗夜里听来,已不像是个孩子,卫长轩忽然觉得他在穆王去世之后便突然长大了,他的小脑袋里装了那么多的事,小心又谨慎,却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你怎么了?”杨琰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卫长轩有些不对劲,轻声问道。
  卫长轩轻轻摇了摇头,他忽然意识到杨琰看不见,便又道:“我没事。”
  “我觉得,你好像很难过。”杨琰担心地伸出手,摸索到了卫长轩的脸上,忽然发现他睫毛湿漉漉的,沾得手心有些发凉。
  卫长轩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之前明明答应过要保护你,可是看着你受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以前在军营里,我总觉得只要拳头够硬,就没人可以欺负我。在这王府里被那些伴当围攻的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不敢看不起我。可是我错了啊,你父亲和你大哥说的没错,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只蝼蚁,你今天差点都没命了,我却连刀都不敢拔出来。”
  杨琰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意越来越重,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他只能用力地咬住嘴唇,来回地摇着头。
  “连主子都保护不了,我根本就不够格当什么伴当,”卫长轩显然十分懊丧,“我本来想留在府里,总能想出办法替你打算,可最后还是什么用处都派不上,像个废物一样。”
  “不是的,”杨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干涩地道,“卫长轩,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在这个囚牢一样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捱下去。父王已经死了,洛兰也走了,你现在已经是我最亲的人了啊,如果你都不在我身边,我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卫长轩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翻滚着酸涩的暖意,他无声地摸着杨琰的头。
  杨琰安静了片刻,又轻声地道:“卫长轩,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我们活得辛苦些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能活着,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第二日晨起之后,卫长轩推开房门便看见外面正托着腮帮子发呆的方明,他吩咐道:“公子要起来了,快进去侍候吧。”说完,转头看了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院落,又道,“天又冷了,今天晚上多添些炭。”
  方明抬起头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而后才期期艾艾地道:“卫大哥,我今天早上才去管事那边领炭,他们却说今年已过了冬,各个别院都不再供炭了。”
  卫长轩一惊:“现在还下着雪呢,他们竟然不供炭,是要把人都冻死吗?”
  方明手足无措地道:“我……我也这么说来着,管事的却把我骂了一顿,我没法子,只能回来了。”
  这下真是让卫长轩傻了眼,如今虽说过了立春,可这倒春寒并不比寒冬时节好捱一些,眼看还要有一个多月气候才会转暖,这一个月没有炭可怎么过。
  他当下就要去找管事的问个清楚,方明却又道:“还有,我方才把公子的早膳领了来,可……可是……”
  卫长轩听他结结巴巴的,干脆自己揭了漆盒去看,只见盒子里是一碗薄得透亮的粥水,已经凉了大半,还有零星一碟粗粝的小菜,简直比下人的饭食还不如。
  “我……我起先以为领错了,问了他们好几次,可他们说就只有这个……”方明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显然一早上受了不少气。
  看见这个,卫长轩略怔了怔,打消了前去理论的念头,他看向方明:“对了,你爹不是大管事吗,能不能让他悄悄送些吃穿用度来?”
  方明唉声叹气地道:“卫大哥,我爹已经不是大管事了,他前些天就辞了管事的职位回家去了。我娘问他缘故,他也不肯说,我猜多半是在府中受了排挤,如今府里的管事全都是大公子先前在外宅的那些人,很难相与呢。”
  卫长轩听他这么说,只好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侍候公子洗漱吧。”
  杨琰得知这一切的时候,神色倒还平静,只是向卫长轩问道:“你没有一怒之下去找管事的麻烦吧?”
  卫长轩立刻摇头道:“你看看他们送来的早膳,摆明了是想挑事,惹得我们去跟府里管事理论,好让他得了把柄来整治我,我才不会上这种当。”
  杨琰轻轻笑了笑:“幸好你能考虑到这些,眼下我们什么都不要争,他送来什么,我便吃什么就是了,他总不能真的饿死我。”说完,伸出了手,“把那碗粥拿来给我喝吧。”
  “那粥都凉透了,你本身脾胃就弱,身上又有伤,喝了那东西恐怕还要再添上病呢!”卫长轩不忿地道,过会又缓了口气,“我让方明悄悄去后山捡些树枝来,这天寒地冻的,总要有些东西取暖吧。”
  方明倒是很快捡了一包松树枝条回来,可是点起来之后才发现,这松枝烧起来火苗小烟又大,根本无法取暖。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那碗薄粥热了大半,彼此都被烟熏得涕泪横流,卫长轩头一次庆幸杨琰看不见,所以对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一无所知。
  白天还算好过,到了夜晚才是真正难熬,卫长轩把能翻找到的被褥都堆上了床榻,最上面还盖了一条灰鼠毛皮的斗篷,可这些好像还是不足以用来抵御风雪的严寒。他十分担心这种境况会使得杨琰咳疾复发,因为一旦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很有可能会裂开,那就真的糟了。
  半夜的时候,杨琰轻轻咳嗽了一声,卫长轩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紧张地道:“怎么了,你冷了吗?”
  “我没事。”杨琰轻声回答,然而他手足冰冷,却是骗不得人的。
  卫长轩不得不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用自己的体温去给他取暖,杨琰也循着暖意缩到他怀里,他睡意朦胧,鼻音甚重:“卫长轩,你好暖和。”
  卫长轩轻轻“嗯”了一声,把他双手握在掌间,低声道:“睡吧。”他自己却在黑暗中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17章 射柳
  卯时,方明便在院中扫雪,他挨了一夜的冻,指头都僵了,用雪在关节上搓了很久才热乎起来。他看着墙角光秃秃的的一株桃树,心里祈求着它早点生出嫩芽花苞来,因为桃花开时才意味着寒冬真正过去。
  屋门传来一声响动,却是卫长轩信步走了出来,他披着外氅,一副要外出的样子。
  卫长轩张口便向他道:“你今天在这里好好侍候公子,没事不要随意离开,知道了么?”
  方明赶忙点了点头。
  “对了,他身上有伤,不要让他出来吹风。我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就回来。”
  方明连连应了,他张了张嘴巴,刚想说外面有很多左骁卫的人,大概不会随便放人出府。谁知卫长轩根本没有向院外走去,他三两下就攀上了院墙,然后向外一跃,随即不见了踪影。
  建安城的东西两坊皆是繁华之地,其中西坊店铺林立,商贩云集,较东坊更为热闹。卫长轩一大早便来到了此处,只见满街商铺鳞次栉比,已纷纷开了张,虽还未到辰时,却已是行人往来,十分喧闹。
  算来已有一年多没有踏足此处,卫长轩此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闲逛,而是另有目的。他忖度着,若是这么任由穆王府的人那般作践杨琰总不是办法,且不说这缺衣少食的日子不好过,恐怕他眼下的伤都难以养好。再者,杨琰刚到束发之年,他本就先天不足,这个时候又被如此苛待,想必往后体质会更弱,说不定还会落下什么病根。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忽然发现眼前的难题竟是缺银子,卫长轩自己一向没什么花销,对银钱财物看得也淡,直到如今才算体会到没有银子的苦恼。他想着眼下愿意出手接济的人大约只有义父,可他却不愿轻易向义父开口,毕竟义父本就不想让他淌穆王府的浑水,若是得知他现在的状况,势必还要劝他离开王府。再说,自打他入禁军之后便打定了主意,往后要好好赡养义父,让他安享晚年清福,如今赡养还没做到,就去向他老人家伸手要钱,卫长轩是万万不肯的。
  在这世间,想快速地弄到银子,除了坑蒙拐骗,或者也可以到赌坊碰碰运气,豪赌一把。西坊中赌坊众多,几乎是遍地开花,但卫长轩却没有进去的念头,一来是他根本拿不出本钱来赌,二来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长处。他另有个长处,勉强倒也可以拿来混饭吃。
  西坊的边界紧邻着护城河岸,岸边栽着许多柳树,柳树下零星有几个支了招牌的摊贩,这些摊贩卖的并非是寻常货品,他们的摊位上摆放着各色弓箭,所经营的这门生意叫作“射柳”。
  射柳原本只是个寻常游戏,选定一根柳枝让众人争相去射,而后再评射术最佳者。后来人们便不满足于只射柳枝,改而以壶或其余器物,甚至是活物来当做箭靶。射柳之戏在大昭十分盛行,只因当今的名士多非孱弱书生,而是文武兼备,平日刀剑骑射皆有所长,其中射箭既文雅又有趣,自然更受人喜爱。
  现在时辰还早,这些射柳的摊前远不如那些卖饭食糕饼的热闹,只零零星星有几个人。
  卫长轩稍一张望,正看见一个射柳的摊前挂着个红底黑字的幌子,上面写着“百步穿杨,一箭千金”,还用旗杆高挂着一副铁胎硬弓,倒是有几分气势,便向那摊前走了过去。
  摊主一眼看见这少年衣料名贵,相貌又俊,只道他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忙上前陪笑道:“这位公子,看着像是习过武,可要来试几箭么?我家的弓不是寻常粗制的弓,都是自家制的,外面揉了皮子,容易拉开,也不磨手。”他顿了顿,又道,“射中了铜侯还有彩头呢。”
  侯便是箭靶,箭靶若是以熊皮制成便是熊侯,另有虎侯、豹侯等,卫长轩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用红绳拴着一枚铜钱,想必便是摊主所说的铜侯了。
  “不知射中了有什么彩头?”
  摊主笑了笑:“我家不比别人,尽用些没用的器物做彩头,最近的那枚铜侯,射中便是十文,再往后依次有九枚,你瞧我这招牌,若是射中百步外那枚铜钱,赏金十贯,不知公子可有兴致一试么?”
  卫长轩愣了愣,他抬头看去,只见沿街的树上果然隐约都能看见红绳摇晃,最前面那一枚还在百步之外,若是目力弱些的人,连看也难以看到那枚小小铜钱。
  摊主继续蛊惑他道:“公子别瞧这铜侯小,其实很容易射中的。”他这话说得倒像自己在做赔本买卖,其实最近的那枚铜板悬挂之处极为巧妙,十有八九都能射中。来他这里比赛射柳的公子哥往往一击即中,便会按捺不住欣喜想要把后面那几枚铜侯也一一射落,然而却再不会这样顺风顺水,往往废上百十来箭也不过能射落寥寥几枚而已。他这里虽只要五文钱一箭,然而常常勾得客人们花费好几贯钱,如此出多进少,生意做得自然顺当。
  卫长轩沉吟了片刻,从摊子上拣了一把乌木的硬弓,又拈了一支箭在手上,箭的份量很轻,有些轻飘飘的,因为前端没有箭镞,毕竟集市上人来人往,若是脱手伤了人,那就不好收场了。
  摊主陪笑劝道:“公子,那把弓劲大,要不要换一把小些的?”
  卫长轩摇了摇头,他摸了摸箭尾的箭羽,搭上弓向树梢上稍稍一瞄,羽箭几乎是毫无声息地飞了出去,瞬间便穿透铜板中心的方孔将它射落了下来。
  摊主笑着连连拍手:“公子好箭法!”这一箭显然在他预料之内,所以他虽面露惊喜,心中却不以为然。
  卫长轩却微微皱了眉,似乎对自己这一箭很不满意。他重新掂了掂那几支箭,低声道:“老板,你这箭太轻,换几支有箭镞的给我。”
  老板骤然敛了笑,十分为难地道:“这带箭镞的……万一伤了人可怎么好?”
  卫长轩轻轻一笑:“伤了人算我的,和你不相干。”
  他容貌极佳,笑起来更是如同春风拂面,由不得老板不重新取了箭给他。
  这副弓箭拿在手里,才让他终于找回些从前在军中的感觉。旁边零零散散已有人围拢了来,大多是来看这美貌少年。卫长轩重新搭弓上箭,目光如炬望向前方,弓一拉开,如同满月。众人皆屏息等他这一箭射出,然而箭飞出如风,竟没几个人能够看清,直到箭矢落地才有人惊呼:“三、三枚。”
  老板微微变了脸色,那第二支箭竟一连穿透了三棵树上的铜侯,这少年看来绝不是寻常的什么公子哥。
  转眼间那支箭已被好事者捡回,众人都对着那箭杆上的三枚铜板连声称奇,而那不知来路的少年已重新拈了箭,继续向前射去。他这一箭刚刚射出,指间又重新拈了三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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