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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在御,宠辱两忘-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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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目思索归降至今的事,以及入金陵后的可能遭遇,赵让却觉心难安定,皇帝适才那堪称亲密的举动,他如今方后知后觉地心中涌起波澜万丈,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童稚小脸上挂着惊惧泪水,却在回神之后首句便用关心切切的口吻催促他去向二皇子请罪的孩子——
长大成皇帝,还记得他们曾有过这段短暂交集?
他从胸前拉出悬挂的配饰,青线上吊坠的正是当年那孩子赠他的佩玉。
佩玉大小仅如鸽蛋,玉体通透,色泽均匀,正面雕画“鱼跃龙门图”,背面则用大篆刻着两字:御赏。
将玉置于掌心,轻轻摩挲,一笑之后,又将其藏回衣物遮掩之下,即便皇帝真还记得,赵让也不敢奢望皇帝会饶他不死,但若能死得痛快些,不至于身首分家,悬头示众,令祖宗英名少蒙受些羞辱,总是桩好事。
赵让出身东楚武将世家,先祖曾是东楚王朝大兴时屯兵边地,抗击狄戎的将军,所谓“六郡良家子”中一员。
之后东楚分崩离析,不得不退守江南。为扩疆域,安置避乱投奔的汉人,获取更多的人口资源,既然无力征北,东楚便选择了往南拓展,吞并闽越,而赵让的先父,便是平南主将。
然到了南越之后,赵父受不得湿热之气,起先是腹泻不止,体虚多疾,最后竟至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未满两年便殁于任上。赵让子承父职,不上十年的时间便让南越气象一新,虽因地处边陲,不及金陵等地富庶繁荣,百姓也算享得太平,安居乐业。
汉蛮之间,虽说嫌隙犹存,但市集经商,互通有无已属常见,偶有通婚之事,赵让也是乐见其成,毕竟他的正妻,正是以汉家女儿难见的豪迈,毛遂自荐,“蛮女愿嫁汉家郎”。
他深知此道不易,却不愿学他父亲,将闽国人强行南迁,驱赶如牲畜,以中原汉民充实其地。
如今眼见大业小有所成,王命要收归,赵让本人并无芥蒂,只是深怕接任者恃强而傲,漠视人心,信义若毁,再建则难,比邻而居,却互视如寇仇,则不知血流成河到几时,多少人要家破人忙了。
虽不愿明言,但那密信本意,就是不欲开罪东楚,令其大军无屠戮之由,一点可怜、可鄙复可叹的心思罢了。
这番取巧,如何能在皇帝面前坦言相告?其间还有一层深意,那更是不能为皇帝所知。
南越阎闾汉蛮各占一半,军队将官更多是原东楚南征大军的旧部,赵让即便相信这些人的忠心耿耿,也不好真率他们与东楚军血战到底。
但以五溪蛮为首的百越蛮夷部族可不作如是想,他们并不认为这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东楚大军与十数年来在此地开荒耕种、挖河修渠甚至建都的东楚汉人是同类。
来犯者,必除之。两败俱伤而已。
赵让长叹口气,这便是为何东楚大军一定要兵临城下,他才可平安归降之故,若无此条件,他只消流露出愿臣服金陵的念头,都极有可能被身边人大义灭亲。即便事态并不如此严重,然光是正妻与她五溪族人反对,他也不好招架,到时候闹个汉蛮决裂,自相残杀,便是南越重归王土,也成了个亟待收拾的烂摊子。
他愿以一身之死,一家之辱换南越干戈不起,国泰民安,就怕……
皇帝不知是否真天子圣明?
如今的皇帝,真与当年所知,相差太远。
思绪过处,赵让起了怀恋之念,不由转头,试图从那张熟睡俊逸的青年脸上找到昔日痕迹,哪料他目光一扫到皇帝面上,赫然惊觉皇帝不知何时竟已醒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两人不及开口,帐外曹霖求见,李朗翻身坐起,赵让也重站于案前。
曹霖进来见李朗斜靠在行军床上,仿佛酣睡初醒,不由瞥了眼立在不远处的赵让,对皇帝居然在此人面前呼呼大睡倍感不可思议。
再瞅一眼,竟见赵让脸露尴尬之色,曹霖心中更是惊疑,联系此前种种,实在令人摸不透这赵让究竟什么来历?不过皇帝此时发问,他也只好暂将此事抛诸一边,禀告道:“陛下,车驾均已备好,何时启程?除魏头领所领禁军之外,臣另加派一团护送灵柩。”
李朗点头,看向赵让,微微皱眉,沉吟着道:“他还是不宜与众不同。你去让魏一笑取件禁军服甲来。那辆囚车就不上路了,全都骑马为好。”
“但……”
赵让见曹霖为难之色甚于言表,也不禁暗自苦笑,这皇帝行事确实荒唐,要他假扮禁军骑行上路,是要他这个战俘自己押送自己么?
李朗见两人都露出不以为然之意,轻笑道:“为将之人,有利方动,朕并不担心。你说呢,赵将军?”
“罪臣……”赵让嗫嚅,不知何以应对。
曹霖转念一想,心下了然,只要赵让没有愚蠢到自寻死路,皇帝并不打算要赵让的命。南越地处南陲,与交趾、滇国等地接壤,赵让苦心经营多年,若能借用他之助力,对东楚的疆域扩充是大有好处的。
果然,曹霖伴李朗出了主营帐,夜色渐退,微风习习中,李朗倏尔笑道:“曹卿是不解我的用意?”
曹霖迟疑了一下,语气恭敬中有些微的不赞许:“陛下,南越既归,天子恩沐,何愁蛮夷人心不服?留下此人,未必有益。”
李朗不答,面上却无恼怒之色,曹霖大胆地再道:“此人是背主叛君的无耻之徒,他与南越蛮夷牵连甚多,子女皆有五溪蛮血统,臣确是不明陛下非留此人的用意。”
“曹卿,”李朗忽道,“你留了多少兵力驻守南越?”
曹霖听得莫名,这明明是皇帝与他商议过后共同决定的兵数,怎么反来问这一句?不过天子问起,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禀陛下,统共两万五千人。”
“是了,”皇帝一笑,目光灼灼,“南越兵力近四万,听闻这赵让为君为将皆算得上公正明德,民心趋附,兵士用命,他若真要与东楚拼个玉石俱焚,你这带去的十万人马——不知几人能回啊。”
这话倒是实在,曹霖辩驳不能,城池从来易守难攻,如今兵不血刃就取南越,站在东楚立场,若说赵让本人功劳居首,也不为过。
但曹霖仍觉有不妥之处,还待再争辩,李朗又压低了声音道:“赵让不杀谢吾,我也不欲杀他。如今他惹了谢家,我还得保他……待到势不两立的那日……”
皇帝没将话说完,在曹霖眼前展开左手手掌,右手食指缓缓在掌上写了个“调”字。
曹霖看罢,如醍醐灌顶,碾磨细思,对皇帝的深谋远虑连连称是,但仍是直言道:“依臣遇见,即便不留赵让,此计也未必不成。”
这回轮到李朗摇头,他知曹霖速来谨言慎行,话说三分,“未必不成”的实意则是八成胜算。
但要杀赵让的念头却让李朗不快抵触至极。
却说留在营帐内的赵让,同样对李朗异乎寻常的举动而莫名其妙,直到将送来的禁卫服换好,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奉命监守帐内的并非那禁军的胖子魏头领,而是曹霖左骁骑卫麾下那刚暗算过赵让的“大络腮胡”及其领着两个小校,他对这叛而又降、朝秦暮楚的人自是恶意十足,见赵让似有所思而动作迟缓,不由就来了气,手中的□□枪杆重重顿地,骂骂咧咧道:“真是晦气!晦气!”
他身后的一个小校笑道:“周校尉,您这说什么话哪?都快到家了,还晦什么气?”
“大络腮胡”哼笑着拍打出声小校的头,眼角扫向赵让:“这你可不懂了。好男儿上沙场,可不在乎能不能回家,马革裹尸懂不懂?这一个敌人脑袋都没拿到,反倒自己弟兄被叛徒宰了不说,咱们还得保那叛徒的命,这不是晦气是啥?”
小校听周校尉说得肆无忌惮,哪敢接话,闭嘴不语。
赵让神色不动,置若罔闻,周校尉见言语挑衅无果,索性喉间骤急,猛朝赵让脚下啐了一口。
小校见状,生怕赵让盛怒之下做些什么牵连自己的事来——此人虽说是南越降君,但居然就在兵营中杀了大军副将,连皇帝都惊动,如今却还生龙活虎,保不定有啥可怕的来头,少惹为妙,忙催促道:“周校尉,赶紧走吧,耽误了时候,曹大将军的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周校尉见赵让不怒淡然的神色,也颇感无趣,顺水推舟,边说边来推搡赵让。
赵让由他,抬脚时,倏然一停,轻声对周校尉道:“好男儿上沙场,为家为国,功名杀戮都是其次,能平安回家,当然是最值得欣慰之事。”
“你放心,不消多久,你必能平安回西天老家了!”周校尉变色讥讽道。
第7章 第六章、
第六章 、
从当时驻地至金陵城,快马加鞭虽说是无需一日可到,但三四百人的队伍也称得上浩浩荡荡,况且还有车驾,另加上一口棺木。
李朗坚辞乘车,非骑马不可。因至金陵王都中途还要经一座小城,李朗不愿惊扰百姓,便是连皇帝大驾排场中的旌旗仪仗也统统免了。
若非禁军仪从随扈,从着装马匹到骑士身姿,气度非凡,望知不是寻常军伍,一介皇帝,却也跟寻常校尉的架势相差无几了。
赵让则置身于禁卫骑行中,忝作其间一员。
禁卫首领魏一笑几乎须臾不离地在他左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无论他或快或慢。右边的人则时有变化,赵让留心了一下,大概每个时辰更替一次。
看来纵使自己有心出逃,也不是易事,赵让心中暗笑,事到如今,竟还怕他脱逃,皇帝的小心谨慎也实在领教了。
第一日、二日下来平安无事,除去魏一笑外,无人与赵让攀谈,也包括皇帝李朗。这自然是免得节外生枝,防人堪破赵让身份。
原本李朗思来想去,倒是并不认为谢濂有这个胆识气魄在明知他已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一旦两相持不下,谢昆即便能率领北边驻军杀回金陵,弑君自立,谢家九族已可能被尽数诛尽。
只是明的不来,阴的却不保,行刺暗算并不是全然没机会的事。
李朗命心腹禁卫一定不能离开赵让左右,非如赵让所想监视于他,与此相反,这份小心,是生怕有人对他不利。
到第三日,正午时分竟是大雨如注,天色昏黑如夜,路途泥泞,队伍行进缓慢艰难。
待到好不容易走到最近处的驿馆时,刚至申时,雨仍然没有停息之意,李朗便命歇在驿馆,明日等雨止了再出发。
驿馆内也容不下这几百号人,皇帝与禁军仪从留宿,当然也包括赵让。
但这安排却让他心急如焚,五内焦灼——适才为迎接皇帝,人仰马翻的忙乱之际,那有过数面之缘的周校尉趁隙瞅了个空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小纸包。
赵让心生警惕,觑到无人留意才暗暗打开纸包,谁知不瞧还好,看清是何物后,他几乎心胆俱裂:那是他从谢吾身上搜出后交予妻妹的腰牌。
此物如今落入他人之手,无需多言,便已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将包裹腰牌的皮纸展开细看,上面果然有歪歪斜斜、勉强可辨的几个小字:三更长庆观,不来当猪宰,尸身喂狗。
字迹难看如虫爬,语句也粗鄙,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到让赵让有一瞬头晕目眩。
他不动声色把腰牌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衣袋,抬眼看密密麻麻的雨幕,全身湿透而生的冷意更加彻骨。
如何是好?
既是那周校尉中间转递,这军中必有其他同谋。如冒冒失失将此事上告给皇帝,不说皇帝是否愿为一蛮夷少女鼎力相助,难保不打草惊蛇,妻妹必死无疑。
可自己如今处境,与身陷囹圄有何区别?行动不得自由,如何能在子夜时分赶到那捞什子的长庆观去?
赵让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南越好几次的绝处逢生,靠的正是心性坚忍,足智多谋,但没有一次险境犹如这回,他竟束手无措,毫无办法。
思量再三,也只有到时再随机应变,即便硬闯离去,也要想办法告知皇帝,以免龙颜大怒,迁连无辜。
主意虽定,心中却依然重如千钧,幸好这一路他本就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也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孰料快到亥时,形势又是有变。
赵让给单独安排到一个小厢房内,房外有人值守,屋内却有一轩窗,打开正对着后院。雨虽小了些许,却仍在淅淅沥沥,院中也并无人影。
后院不大,赵让思忖,偏门定是有兵卒把守,但翻墙出去应也不是太难的事,就怕既作了皇帝别馆,里里外外防备森严。
转念一想又起了侥幸之心,此地离金陵已是不远,又下了大半日的雨,迄今未止,将士想必是既疲累,又兼归家之喜,纵然职责所在,免不了有所松懈。
不待他有所行动,房门忽开,却是胖如团团富家翁的魏头领进门来,和和气气地告诉赵让,皇帝有请。
赵让满腹狐疑,却不得不换好衣裳,随魏头领出了门,顺着走廊,到驿馆中接待贵客专用的厅堂。
厅堂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主座上当然是皇帝李朗,此刻他已换了一身服饰,紫袍盘领,两肩绣金盘龙,头戴乌纱折角上巾,中缀一玉石,整个人神采飞扬,风流尽显。
左右陪坐下首的人赵让全不认得,李朗也无将他引见众人的念头,只向他招手笑道:“静笃,你过来。”
赵让迟疑不得,缓步到李朗座前,跪地行礼,李朗仍是带笑让他免礼平身,手指离御座最近的右首下座,又道:“你坐那去。”
“陛下,这……不合适。”赵让没有即刻谢恩,轻声道。
他此刻仍是穿着禁军侍卫服,只是就算场中陪客都不知晓他的身份罢,哪有禁军首领魏头领满脸肃然候立在皇帝身后,他这无名小卒反倒能有一席之地的道理?
再者,赵让委实不愿将时间耗在这里,万一皇帝兴致高涨,宴席通宵达旦,他如何能在子夜时分到达长庆观?
李朗却仰脸含笑,反问道:“有何不合适?静笃又要违抗圣意?”
赵让无奈,只得安坐。
宴席再一次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席间最多便是对李朗的阿谀奉承,夸大其辞的歌功颂德,李朗笑逐颜开,并未有任何不快之状。
席开片刻,乐工奏乐,舞姬踏歌而来,霓裳翩飞,五彩斑斓,足令人目迷五色,心旷神怡。
唯赵让如坐针毡,汗流浃背,起先仍能勉强挤出笑容,待到发觉歌舞仿佛无止无休时,他再难稳坐,明知此计极险,却也不得不强行一试。
当下他连连举觞,身边的侍儿甚至都要来不及满杯,这番动作引起上首李朗的注意,皇帝探身下来,笑对他问道:“静笃,可有看中哪位佳丽?”
赵让借机,猛把酒樽往桌案一顿,声响甚巨,震得周遭皆是一愣,乐工舞姬统统止住了动作。
“庆功奏凯,陛下不嫌名不顺,言不顺么?”赵让放肆地看向李朗,笑意轻蔑。
他只望能激怒皇帝,打乱这欢歌笑语,被斥离场责罚,唯有如此,才可再设法逃离,否则在这众目睽睽下如何能悄然遁去?
想过借酒装醉,但他生怕李朗或不留意,或索性就由他在宴会中烂醉如泥,酣睡不醒,那时要另寻良策,已是不能;若要假扮量浅,不适欲吐,于他也是不易之事,稍有不慎便要被皇帝瞧出端倪。
只有冒险一赌。
李朗摆手,示意众人无需激动,毫不动怒,笑问赵让:“静笃此语何意?”
赵让也是含笑,眉尖一挑:“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未费一兵一卒夺下南越,难道真是陛下您天纵英才,得皇天庇佑之故?”
说话间,赵让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舌火烫,心间却是悲凉:此事过后,皇帝必是认定他不臣之心犹存,反骨天生,而他却已是百口莫辩。
李朗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恼意,遗憾却未如赵让期盼,将他怒叱一番,驱离酒宴,反倒是转眼之间,又绽出笑颜来,轻描淡写道:“朕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以及‘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但南越王殿下显不作如是想。既然兵刃见血方彰显勇士本色,朕还请南越王殿下,与朕来场白刃战,不知尊意如何?”
此语一出,座中诸人全被震慑至呆若木鸡。
赵让更是目瞪口呆,李朗这般应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行径更合乎一个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自知之明的娇养皇子,而不是十六岁便执掌兵权抗击贼寇,最后杀兄囚父夺取皇位的青年皇帝。
然李朗已从座上起身,大声呼喝,令人奉上长剑,又命给仍未回神的赵让献上大刀,见赵让无措起身接过,他方笑道:“此处施展不开,莫若到院中去较量一番,多年前别过,朕不知静笃的身手,是否依然矫健如昔?”
这是重逢之后,皇帝首次在他面前坦承,往事萦绕,不曾有改。赵让强压下心头澎湃,将刀掷地,摇头道:“罪臣已是败军之将,何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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