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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_林光曦-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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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观澜早上醒来后就没进食过,又几度情绪失控,把满屋子的东西都砸光了,现下已是精疲力尽了。大夫人这一巴掌扇过来后,他居然晃了晃,一下子跪在了脚边的碎片上。
  那几片碎片直接扎进了膝盖里,可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撑着地面就想起来继续走。大夫人最见不得他受罪了,立马把他拽回了床上,心疼的眼泪跟屋檐下的雨水一样滚了下来。
  沈观澜听到了哭声,视线终于停在了大夫人身上。大夫人嘴里骂着“冤孽”,手却不敢去碰他膝盖上的玻璃碎片,只得让沈金玲立刻去把时珍堂的大夫请来。
  沈金玲前脚刚出去,沈观澜就抓住了大夫人的手,哽咽道:“妈!你帮帮我!我要见宴清!我不会娶崔曼玲的!”
  他像是终于回了魂一样,满是血丝的眼里翻滚起雾气,话都没说完,两行泪就滑落了下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在大夫人面前示弱过了,更别提流泪了。
  大夫人心疼他这样折磨自己,更生气他不懂自爱,居然看上了徐宴清那种人。煎熬之下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忍不住呵斥他:“你也太荒唐了!要是想要男妾你跟妈说啊!外头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要去跟你爹争?!那徐宴清是什么人?他只是个下九流的唱戏的!你爹一把年纪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吗?!”
  “妈,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但你先帮我把宴清找回来啊!爹不会轻易饶过宴清的!我真的好担心,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我咳咳咳咳……”沈观澜越说越激动,最后居然呛咳了起来。
  大夫人本来都有些心软了,想着他只要肯认错,不再继续下去就原谅他。谁知他居然一再执迷不悟,顿时又气的火冒三丈了,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沈观澜!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我喂你喝奶教你走路说话写字,我为你熬了一辈子的心血!他徐宴清做过什么?!他不过是你爹娶回来的替身罢了!他勾引了我丈夫还不够,现在还要抢我儿子?!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大夫人拽着沈观澜的领子,气急败坏的摇晃着他。沈观澜被摇的头晕,耳畔是大夫人声嘶力竭的叫骂声,只觉得太阳穴像针扎似的疼。
  他并非不知道大夫人有多痛苦,只是眼下他什么都管不了了。
  从前就是因为顾虑太多了,他才一再失去了出逃的机会。如今徐宴清都生死不明了,他如何还能顾得了旁人?
  他扯开大夫人的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双腿发抖,差点又坐回床上,他只得撑着床柱来借力。
  大夫人仍旧坐在床沿,因为情绪失控,已经哭的肩膀都在抖了。沈观澜痛苦的闭上了眼,一字一顿道:“妈,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管你接不接受,这辈子我都认定宴清了。如果这次他活不了了,那你就帮我们准备两副棺材吧。”


第七十章 
  入夜后,岚香敲开了大夫人的房门,刚迈进去,就见桌旁正抵着额头歇息的妇人抬起脸来,焦虑的问:“他吃了吗?”
  岚香无可奈何的摇头:“二少爷还是不肯进食,刚才三小姐也进去劝了。”
  大夫人一掌拍在桌上,恨铁不成钢的骂道:“那就饿着他!饿他个几天,我看他还有没有力气犟!”
  “夫人,您明明舍不得的,何必这样说呢?”岚香走到她身旁,低声劝道:“老爷回来后也不肯见您,二太太三太太都在看您的笑话,以二少爷那性子,您若不想想办法,只怕真的会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的。”
  只是她不这么劝还好,一劝大夫人就来气:“从小到大我给他善后多少回了?哪次他犯错不是我兜着?他大哥的稳重他是一点都没学到!我还指望着他留洋回来能懂事些,结果一回来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老爷的人他也敢碰,这要是继续下去还不得翻天了啊!”
  大夫人憋着一肚子火,到了现在也是粒米未进,眼睛都熬红了。发生这种事她也不好去惊动太夫人,毕竟是沈观澜有错在先。如今老爷把徐宴清关起来了,也不知关在哪。沈观澜一副不见着徐宴清就不肯吃喝的态度,这不就是拿命在威胁她吗?偏偏老爷知道后只是无关痛痒的说了一句“随他折腾”,根本不把沈观澜的反抗当回事。她这个当妈的内外煎熬,嘴上说着气话,心里却急得不行。
  “夫人,您何必同二少爷计较呢?二少爷是您生的,他有多犟您是最清楚的。若他真的把身子折腾出毛病了,那不是更得不偿失吗?”
  岚香小心劝着,大夫人的神色已经有了丝犹豫,可是一想到徐宴清就更生气了:“那你让我怎么办?真的帮他和老爷对着干?然后让徐宴清跪下来叫我妈?!那我不一口老血梗死在这儿了?!”
  说罢就用力捶了捶心口,结果太用力了,忍不住咳了起来。岚香忙给她顺气:“那不如问问大少爷可有办法?”
  大夫人喘匀了,焦虑的看了眼窗外的月亮:“老大回来了没?”
  “奴婢现在再去看看,方才还没有的。”岚香道。
  大夫人又头疼的揉着太阳穴:“真是冤孽,他要是有老大一半的懂事也不至于闯下这种大祸了!”
  =====
  “二哥,白天我照你说的去找过江枫了。他在我们家附近等了很久,我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急死了。”
  沈金玲一进来就直奔床边,沈观澜本来闭着眼睛在养神的,闻言立刻直起身道:“他怎么说?!”
  “他说昨晚上他们在城外被人截了,当时他想救四妈,但是他先被人打晕了。后来醒了就在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说已经派人去查那群暴民的情况了,但是也不能确定到底是真的暴民还是爹派的人。”
  “肯定是爹的人了,否则爹早上不会那样说的。”沈观澜急着掀开被子。见他想下床,沈金玲按着他道:“你要去哪?”
  “去找宴清!金玲,你掩护我出去。”
  沈观澜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但见他脸色苍白,起床都有点吃力的样子,沈金玲急道:“我怎么掩护你?爹派了更多的人把你的院子守住,连我进来都很不易。二哥,要不你就跟爹低个头吧,这样闹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用的,爹的性子你不了解?我低头就能当没事发生?”
  “可这样至少能保全你自己啊!”
  沈金玲话音刚落,沈观澜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的表情就像不认识这个妹妹似的,片刻后就挣开了沈金玲的手,冷冷道:“所以呢?把一切都推到宴清身上?那你觉得爹会放过他吗?”
  “可你这样闹下去他也一样会很惨啊!既然没办法两全,何必要把自己也赔进去呢?!”沈金玲也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看今日的阵仗,爹是真的生气了。如果沈观澜不肯妥协,只怕最后的结局就是娶崔曼玲,而且徐宴清还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必说了,你出去吧。”沈观澜靠回床头,再次闭上了眼。
  “二哥!”沈金玲气的都想打他了,可看着他那双没血色的唇,看着他从未如此狼狈的样子,心里又矛盾极了。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多说无益了,只得去找沈蔽日。
  不过她刚到沈蔽日那边,就看到沈蔽日跟着岚香一起出来。她迎上去,听说是大夫人找,她便也跟了过去。路上小声的问了徐宴清的消息。
  沈蔽日无奈道:“大管家提前通知了,现在家里和铺子里的人都只听爹的指示行事。我只能花钱雇外面的人去找,暂时还没有消息。”
  沈金玲便把江枫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沈蔽日听着那些暴民的着装,心里有数了。等进了大夫人房间后,大夫人果然问他有没有解决办法。
  沈蔽日头疼了一天。如今俞天霖不在,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得摇头:“爹和观澜的性子一样倔,此事除非有人先低头,否则就只能是个僵局。”
  “我何尝不知道?但你弟弟用绝食来闹,你爹也不肯让步,这该如何是好啊?”大夫人急道。
  “妈,观澜已经是个大人了,如果他有其它办法可行,又怎么会绝食呢?”沈蔽日道。
  大夫人愣了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见她还有迟疑的样子,沈蔽日便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诚恳道:“这个家一直都是爹说了算的。虽说我管着铺子的生意,可今天爹让管家一发话,铺子里的人就连我说的都不听了,何况是观澜。他只是个少爷,突然遇到了这么大的变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能帮他呢?”
  大夫人焦虑了一天的心情在沈蔽日这番话下渐渐沉静了下来。她眼里闪动着泪光,看着诚恳的望着自己的大儿子,哽咽道:“你说的妈都知道,可要是妈真的帮了你弟弟,那以后怎么办?难道真要我看着他和徐宴清在一起吗?这传出去得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啊!以后你们出门,人家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我们沈家不检点啊!”
  “妈,事情都这样了,你觉得观澜娶了表妹旁人就不会指点吗?那些下人,你能保证他们面上恭敬,背后不嘲笑我们吗?”沈蔽日平静的说着:“观澜是我们的家人,不能因为丢了我们的脸就不管他了。何况四妈就算有错,那也是一条人命。若由着爹来处理这件事,万一结果是大家无法承受的,到时候可就没地方后悔了。”
  “是啊妈,二哥的脾气跟爹一样,如果你不帮着他,万一闹得无法回头了怎么办。四妈纵然有错,等他回来了你要怎么罚都可以,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去计较啊。”沈金玲也蹲了下来,与沈蔽日一起仰望着大夫人。
  看着一双儿女如此恳切的求着自己,大夫人的心早就软了。她抹掉了眼角的泪花,扶起他俩:“妈知道了,你们都起来,容我好好想想。”
  沈蔽日与沈金玲又陪了一会儿,等她情绪完全冷静下来后才回各自的屋里去了。
  这一夜谁也没有真正的睡着过,大夫人更是睁着眼睛到了天亮。早上去吃饭的时候,老爷不在,二太太和三太太就围着她问沈观澜的情况。看着像是关心,实际上大夫人清楚得很,这两人不过是在看自己的笑话罢了。
  下午的时候岚香来报,说二少爷还是水米不进,人已经有些晕沉沉的了。大夫人问她禀告了老爷没,岚香说老爷已经知道了,还是不予理会。
  大夫人在房中来回踱到了晚上,终于忍不住了,让岚香给自己梳妆,又换了一身枣红色的衣裙。看着镜子里面容已经老去的自己,她不禁想起了刚嫁给沈正宏时发生的一件事。
  她自小便喜欢正红色,虽然只是个续弦,但没有规定不能着正红的衣饰。但是在婚后的第二天,当她穿上那身精心制作的正红襦裙,想要去给婆婆敬茶时,却被沈正宏喝令脱下来。
  当时大管家与下人们都在场,沈正宏丝毫不顾虑他们是新婚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吼她。她被吼懵了,心里虽然委屈却不敢反抗。后来才从太夫人那知道了原因,原来已故的原配夫人也喜欢正红色。
  那时候起她便懂了,即便她在这座府邸被敬为大夫人,即便她为沈正宏诞育了三名子女。但在沈正宏心中,她依旧比不上已经死去的何云霜。这点,从徐宴清身上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夫人,您想好怎么跟老爷开口了吗?”岚香给她理好发簪,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好想的。”大夫人神色平静的回答,一点也没了之前的焦躁。
  岚香小心的观察了她一眼,道:“那您是决定帮二少爷了?万一老爷动怒了病情又复发了可怎么办?”
  大夫人接过岚香递来的干净丝绢,最后看了眼镜中那身枣红色的襦裙,转身出去了。
  “老爷如今年事已高,医生都没有办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七十一章 
  “大夫人,您不能进去!老爷正在休息。大夫……”
  “滚开!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大夫人!”
  外头传来了喧闹声,不出片刻就有人大力的推开了门。沈正宏坐在床沿,正由丫鬟伺候着洗脚。见大夫人带着岚香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那丫鬟立刻匍匐着行礼,沈正宏则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岚香向沈正宏行了个礼,对那丫鬟道:“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那丫鬟不敢轻易动弹,只得抬头看了沈正宏一眼:“老爷,这……”
  “无妨,出去吧。”沈正宏面无表情道。
  丫鬟立刻起身溜了,大夫人把丝绢别到腰侧,手往边上一抬,岚香就帮她卷起袖子。
  等岚香也出去后,大夫人走到了床边,径直跪了下去,开始伺候沈正宏洗脚。
  这是沈正宏对每一位夫人的要求,即便她们是这座府邸最尊贵的女主人,伺候老爷洗脚的时候依然要跪着。
  大夫人垂着眉眼,动作一丝不苟,比方才那丫鬟娴熟多了。
  她不说话,只专心着手里的动作,沈正宏便也不吭声,闭着眼等她做完。
  洗的差不多后,大夫人拿过一旁挂着的毛巾擦拭,仔细到每个指甲缝里。沈正宏的脚很粗糙,脚背有不少干裂的地方,大夫人拿起滋润膏,厚厚的抹了一层,全都弄好后才用旁边干净的水洗了个手,扶着床梁站了起来。
  这件事她做了几十年,想着今日可能是最后一回做了,心里居然没有任何的波澜。
  沈正宏睁眼看她,见她还是不说话,便道:“观澜如何了?”
  “还是不肯吃饭,连水都不肯喝一口。老爷是否真的如此狠心?”大夫人不卑不吭的问道。她深知沈正宏的性子,绝不是靠委屈哭求就能通融的。
  沈正宏果然讥讽道:“与其说我狠心,不如说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你从小到大的纵容,又怎会教的他无法无天?”
  “老爷,观澜也是你的儿子。要说对他的纵容,你也不少。”见他不由分说把错怪到了自己头上,大夫人心里的火气渐渐压不住了。
  “放肆!”沈正宏一掌拍在床沿上,斥道:“若你是来替他求情的就闭嘴吧,此事没得商量。”
  “他都两日没吃没喝的了!你也不关心他怎么样了,就为了一个贱//人要跟他计较至此!沈正宏,你是不是忘了他才是你沈家的继承人!”大夫人怒道。
  她脾气不好沈正宏是知道的。平时相处也有过争吵,可大夫人都懂得尺度,不会真正踩到老爷的底线上去。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居然不顾外头守着的下人,朝沈正宏吼了起来。
  沈正宏被她横眉怒目的指责着,这几日堵在心口的怒意像是被撞烂了闸门的山洪一泻而下,气的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嘴急促的咳着。
  他的两腿是没知觉的,因而一咳起来就很难稳住身体的平衡了。他抓着旁边的雕花床架子,干瘦的身形像是一个破掉的风箱,颤栗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咳喘声。
  大夫人本想上前看看的,但一靠近就被他抬手拍开了。看着他咳到眼眶充血仍不忘憎恨的瞪着自己的嘴脸,大夫人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她初入沈府的那段时间里,要经常待在太夫人那学习各种规矩。
  太夫人的南院里不乏有了些年纪的下人,她去的多了,便也渐渐的听多了老爷以前的事。
  比如,现在脾气不好的沈老爷以前可是个温雅的人,与何云霜一直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生活着。
  何云霜总是着一身正红色的襦裙,穿行在沈府的每一个角落,庭园。就像一只火红的蝴蝶,到哪都能听到她欢快的笑声。她曾是这座府中最让人艳羡的女人,至于她为什么总穿着正红色,也是因为沈正宏的名字之故。
  最初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时大夫人会生气,但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她也不可能去计较。后来她怀了沈蔽日,沈正宏便开始明着花天酒地了。她闹过几次,有一回沈正宏醉着酒,差点把她从楼上推下去,酒醒之后也没有道歉,反而冷着她近一月的时间。从那时起,她便渐渐的麻木了。
  后来沈蔽日出生了,一直郁郁寡欢的她终于开心了起来。沈正宏也终于看重她了,终日陪着她和孩子。只是好景不长,接下来的几年她都没再怀过,沈正宏便又开始不着家了。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分明都被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如今想起时却又那么的鲜明。就像那一日被迫脱下的正红襦裙,她又何曾想过,会由这不够明艳的枣红色陪伴了自己一生。
  她是这座沈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却不是她丈夫心目中最珍贵的那个人。这认知一直鲜明的凿在心里,只是随着光阴的逝去而逐渐埋进土中。如今沈观澜这么一闹,她再次深刻的体会到,只要是跟何云霜扯上了关系,沈正宏就变得不正常了。
  她明白沈正宏为何会这么生气,因为沈观澜染指的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可正因为她明白,才最无法原谅这样的沈正宏。
  大夫人长长的呼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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